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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 陈贤痛苦到五官都挤作一团。 这希望,好像是自己的。 高明的希望,是另外的东西。 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两人的希望变得不同了? 那瞬间陈贤想起了强哥。 他踉跄冲入周繁强的店里,扒着柜台直愣愣地问:“强哥,我要怎么办?……” 强哥被他吓了一跳,但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很快就明白了他在问什么。刚好店里无事,他拿起架子上的威士忌准备拧开,却想了想,又把酒瓶放了回去。 “你得保持清醒。”强哥说,“我经历过,我清楚那种痛,历历在目。痛得想要同归于尽了,也得坚持下去,他还需要你。” 怎么可能和高明一同承受呢?陈贤想,痛于自己是无形的,却结结实实发生在他身上。 “阿元求你放手的时候,你怎么坚持下去的?” 柜台后的男人闭着眼皱了皱眉,用了很长时间才鼓起勇气回忆:“阿元没有说过,他只是眨了三下眼睛。” “我问他,是不是想死。是的话,就眨眨眼睛,他连眨了三下。” “然后我敲了九下桌子,我们就再也没提过这个话题。”强哥侧目去看地板角落,“是我不敢问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你,阿元是从出事第一天就那样了,你弟,是一步步走向绝望的。反复让同一个人接受越来越惨痛的现实,太残忍了。” “陈生,你想象一下。正常人的衰老,延续二三十年,渐渐消耗,偶尔照照镜子,看看老照片,才知道自己老了。” “如果把这二十年缩短到两个月……每天看到的都是比前一天更密的白发,每天体力都只够比前一天少爬几个台阶,每天都有新机能退化……这种浓缩的绝望,多恐怖?” “如果我可以给他三倍浓缩的爱呢?足够留住他吗?”陈贤迫不及待地说出他脑子里荒唐的想法。 江郎才尽。他就要失去理智了。 强哥表情凝重地看着他,迟疑许久,最终哽咽道:“如果我能回到当年,再选一次……我会满足阿元。” “为什么?!”陈贤惊呼。 “你知道的。”强哥犹豫地说着,拍了拍他肩膀,“陈生,你当年劝我的那些话,我听进去了。” “那些话,你自己还记得吗?” 陈贤记得,所以他的绝望更甚。 强哥左手臂上纹满了那三个字,甚至还都用的是繁体。陈贤看着那青灰色的一笔一划,觉得好像排针都扎进了自己心里,千疮百孔冒着血。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高明,求求你,高明。 多少次你给了我答案,再多一次,求求你,就再多一次。 救救自己,也救救我。 高明好像看出了陈贤害怕。 后来他昏睡的时间越来越多。像是故意逃避现实世界一样,生理指标都维持着,但人就是不醒。 窗台上的花换了一支又一支。陈贤用各种能想到的称呼唤他,他都没答应过。 唯独对着他的唇亲吻他的时候,他会有些回应。或是轻哼一声,或是蹭动一下,或是动动嘴唇迎上或避开。 和护工一起帮他擦身的时候,陈贤看见他后背上的青紫。想必是拍痰次数太多,都拍打出了皮下淤血。 他胸腔和喉管里的痰音比先前明显了太多,那动静任谁都能想到痰液有多浓稠,放任不管的话他一定会窒息。 护工习惯性地将人翻至侧躺,准备照例操作。 这简直是虐待,陈贤喝住护工:“不要再拍了,我来。” 他抽了几张纸巾铺在高明枕边。 一天要吸很多次痰,陈贤早已学会了,但他拿着吸痰管,看着爱人被按在床上等候受刑,还是下不了手。 心如刀绞。 自己的手颤抖成这样,绝对会伤到他。 他只能又去求护士帮忙。 吸痰管从高明的喉咙中探了下去,塑胶管左右旋转着自深部往上提拉,呼啦啦的吸气声听得陈贤咬紧了牙关。 那人原本绵软的身体在吸痰管的刺激下细密地抽颤,垂软的双足也在棉被下小幅度拍打着床铺。 吸痰再小心也会碰到喉咙,意志再坚强也无法忍住呕吐反射,加上抽吸的强烈窒息感,无疑是一种生不如死的体验。可就这样高明都没醒,也幸好他昏睡着,要不然不知道得痛苦成什么样子。 怕他伤到自己,陈贤控制住他在无意识挣扎的身体。 可他缓解不了爱人的痛苦。 只见高明眼角已经濡湿,眼球在无力睁开的眼皮下不安地转动,头轻晃着不断用力向枕头里压…… 可他躲不开,都是徒劳。 这操作太折磨人了。只不到五分钟的时间,病床上的人又被折磨得不成样子。护士走后,陈贤和护工又忙了半天,不只是替他擦脸上的泪水涎液、放松肌肉,还要处理下身挣扎下排出的污物…… 医生给陈贤解释,就算高明继续住在医院里,如果发生意外,因为那份医疗指示,他们也没有太多可做的,只是给予安宁疗法,让他走得不那么痛。 像被什么击穿了一样,陈贤这才恍然觉知。 ——高明没有给他留什么难题。 高明已经替他抉择了大半,只等他接受。 可他还是不敢答应高明带他回家,他害怕独自面对这一切。 他永远做不到像高明那样勇敢。 无解。陈贤不知何去何从。 他独自站在没有开灯的家里,看着外面的城市。车水马龙,车灯在黑夜的画布上画下一条条红色或白色的光带。皓月从耸入天际的高楼间升起来。 脚边立着他送给高明、却一次都没被拉响的小提琴。 他想起少年时听过的旋律,想起曾经的月光,想起欧洲的星星点点,想起高明的话,想起勾陈一。他抬头去找那颗北极星,可在这城市的光害下,哪能看得到什么星星?只有那孤独的月,和他对望。 脑海中突然飘起一句“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是什么来着?依稀记得是个诗句。恰好符合自己现在的心境。 陈贤掏出手机,找到那首诗。 What can I hold you with? 《我拿什么留住你?》。 作者是以前高明提到过的博尔赫斯。因他提起,自己就查过他的诗集来看,没想到还记得这一句。 他读下去: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 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 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和失败来打动你。” 博尔赫斯写给他倾慕者的诗。 好像,字字啼血。 这卑微的爱,这么痛。 自己和这字字句句,殊途同归。 他愿给高明一切,到头来却什么都没有给他。 只有这些不值得珍视的消极,和不成熟的痴念。 陈贤在落地窗前蹲坐下去,抱住自己。 我畏畏缩缩躲在黑暗里,你一次次接近我,拉我出去。 我一无所有,你就把世界带到我面前。 我不相信感情,你就用生命来爱我。 对不起啊,高明。 我都三十二岁了,还是个幼稚鬼。 我以为这样,你就会放不下我,就能再多陪我几年。 高明啊,我的高明,抱歉让你这么累,这么痛。 不能再依赖别人了,现在所有选择和决定都得自己做出来。 他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都要看自己带给他什么样的生活。 高明已经给过足够多的答案了。 他说爱应该是大海,宽广无限,包容一切。 他说他要永恒幸福的可能性。 他说人追求的应该是自由。 ——爱是幸福的源泉。 ——爱应该是一个人给另一个人最深的自由。 陈贤拾起小提琴,紧紧抱在怀里。 他反复呢喃着爱人的名字,松散的琴弦被颤抖的手指无意间拨动,给了他一个空洞的长音。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就是完结啦~~ 原版结尾忠于“正剧”标签。更新过程中,各位小天使读者的留言我都有看到,诸多触动,内心也有所动摇。 那个温暖的午后,望着碧蓝的海和自由的鹭鸟,我提笔写下了另一个结局。落笔后才发现,原来自己心里的柔软,同样深爱着那个信仰。 人们在不断挣扎碰壁中仍然追寻希望。 即使如梦一场。 陈贤啊,到最后一刻还是迷茫。因为他看得清所有现实,他崇尚理性,而这是他第一次爱。 所以,请帮帮他吧。
第136章 火鸟六 上 你醒来,我就带你回家。” “你不用躲着我了,我不逼你、不再问你那些傻问题了。” “别不要我啊,高明……”陈贤用额头抵着他的,“我知道你听得见,为什么不理我?” “至少……醒来吃点东西呀,”他开始吓唬他:“你再这样下去,医生要给你下胃管了。你要不要?” 床上的人闻声,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了两下。 “高明?高明?”陈贤赶快唤他。 “不……”高明的眼角落下一滴泪。 “睁开眼睛,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吗?” 扑扑闪闪,蝶羽般的上下眼睫分开了些,更多泪水从中间溢了出来,露出澄澈的淡褐色眼瞳。 陈贤好像好久没看到它们了,那一眼直接看到了心底一样,让他忍不住摸着高明的头不断亲吻他。 “回家……”高明说得艰难,“说话……算话……” “嗯,说话算话。让你久等了,真抱歉。”陈贤帮他抹掉眼泪,“我爱你,高明,我听你的,带你回家。” - 下接【结局I】或【结局II】。 身后的世界收束,只留下一个高台,一个点,悬崖尽头有两扇门,余下都是虚无的白。 终于走到这了。 就像骰宝被做了手脚,概率已然向不利侧偏颇。 还敢赌一把吗? 是无论要经历什么样的痛,都笃信苦尽甘来,不懈努力到从孔隙中窥见希望的那天? 还是自命运的苦海中潇洒解脱,用人生饯行完美主义,拥抱自由? 倒计时在读秒,咔哒、咔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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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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