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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回到城北的时候,日光渐渐明亮;可不论外头天光云影多漂亮,仍照不进幽府深宅。 宅邸华贵,却没有生气。 像一个日薄西山、垂垂病矣的老者。 钟情偷溜进去,便听周思游打着哈欠说:“我先去洗漱一下,然后去找方铭。” “……方铭是谁?” “是我编辑。是我在报社的上司。”周思游揉了揉眼睛,答,“姐姐,别看我成日瞎逛,我也是有正经大事儿要做的。” 钟情“哦”了下,没追问。 她忽然想到,就连周思游这种家底颇丰的大小姐,都在不断地追求着独立谋生,去社会上以个体立足。 但她…… 她好像,一辈子站在周宅,看春来秋往,记秋收冬藏。 一眼,便望到生命尽头了。 被当作货物买卖,依附了别人,没有在社会立足的资本。 思及此处,钟情忽然又想起到周府的第一天,周思游同她说的:逃走吧。 “逃” 钟情按部就班二十三年。“逃”这个字眼,对她而言,太奢侈也太渺茫了。 渺茫虚无,像一阵风。 ——可当遇见周思游,钟情撞进风里,竟也抓住了这风的些许脉络。 钟情抬眼,望向周思游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 周府的总管今日不在。也许是有事。 钟情和佣人走在宅内,也开始关注周府的布置和周府的人。 宅邸偌大,但基本道路都简单。 钟情脑子转得快,记得也快。 直至那日最后,佣人邀她去前厅。厅内圆桌,鱼肉卺酒飘香;可桌边没有周思游,没有周先生,更没有总管。 钟情不明所以地坐着,吃下一顿十分寂寥的晚餐。 饭后她被送回厢房,佣人为她置桶接水,供她沐浴。 钟情靠在水里,看屋内氤氲热气。 水汽凝结在木浴桶的壁上,像一片白皑皑的雾。钟情伸出手,拿指腹轻点桶壁的雾气。 指腹在雾气里留下痕迹。 钟情想起,自己小时候坐在雪地里,也喜欢在积雪上写字。厚厚的松软的积雪,把地面包裹得洁白无瑕,她坐在教堂边,听里面唱诗班的歌声,模仿她们的音调,在积雪上画出水波纹。 有人说,唱诗班的歌声是“天使的呢喃”。钟情听着那些呢喃,试图留住这些天使的脚步。 在雪地里画画,在雪地里写字。手指冻得通红,也不亦乐乎。 如今,她靠在浴桶边缘,也伸出手,在光滑的桶壁上分别写了Sayonara和SeeyouLala 回想起周思游对Lala避而不谈的样子,钟情忽然觉得对方好可爱。 她不知道周思游避开了什么话题。 但周思游的所有话语,对钟情而言,都是新奇又快乐的。 快乐…… 想到这个词,钟情莫名地愣了愣。 她伸出食指,在雾气里写:C-L-I-T-O-R-I-S 写下最后一个字母,钟情的脑海里浮现出周思游的话。 whichisjustforurgeandpleasure... pleasure,快乐。 钟情英语会得不多,和周思游这种正经、系统学过英语,又在海外待过几年的人相比,实在九牛一毛。 纯粹是边界偶尔有几个大胡子,嚷嚷几句英语,钟情于是听几句。当然,听不听得懂又要另说。 她隐约知道,为什么周思游忽然用英语讲那些东西。 也许,清规戒律的祠堂隔墙有耳,迂腐陈旧的地界容不得她们说太多“疯狂”的话。 她想着那几个单词,回忆周思游的话。就连身边温水与身体的触感也变得奇异起来。 像是飘在云里。 钟情清洗着长发,视线却隔着水面,向下游离。 ——看过海吗? 脑海里莫名响起这句话。 “Justlikearisingtide...thefinishpoint.Finally,thetiderecedes,andconsciousnesscollapsesbriefly.” 涨潮,退潮,沙滩。意识的荒芜。 ——你好像很懂。 ——啊,也不是啦……是我的朋友…… 想起周思游顾左右而言它、拉朋友出来挡枪的样子,钟情无可抑制地轻笑一下。 初次总不得章法。但这种隔着雾气学习探索的感觉让钟情着迷。 一切获取知识的感觉都让她着迷。贫寒的家境让她没有读书的机会,但她从未放弃过学习。 从旧书摊里,从老学究的口中,从路过的人群里,从身边人的话语里。 向阳的春木,身处泥泞,却从未停止生长。 ——而当感觉攀升的前一秒钟,钟情惊叫一声,在桶中跌倒。 原因无它。 钟情听见屋外有人阔步地走,脚步声无比熟悉。 周思游! 周思游肯定也听见了那些声音。所以抬手敲门时,整个人都犹犹豫豫。 隔着一扇门扉,隔着氤氲雾气,周思游的声音飘忽地传来。 “需要,帮忙吗?” * 无法否认的是,随周思游话音落下,钟情的大脑有了一瞬间的卡壳。 不知道预想到什么画面,她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烧了起来。 “——你混蛋!” 这三个字里包含许多愤怒,隔着门扉,尽数传到周思游耳中。 “为什么骂我?”周思游故作委屈,“我是说,要不要帮你看门、帮你放风……姐姐,你想到哪里去了?” “…………” ……错怪她了? 钟情也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反应过激。 但转念思绪回拢,她也聪明一回:周思游根本、就是故意那么说的! 钟情把自己浸进水里,闷闷说:“我才不信你。” 门外,周思游像是笑了一声。 她不再作弄钟情,只是缓声说,“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过半时辰就走,三四天后才回来。” 钟情稍愣,反应了一会儿,才问:“你……你要去哪里?” “去一个县城。那边有灾情,我也要去工作了。” 钟情这才想起,周思游的本职工作是灾情记者。 她于是问:“会不会很危险?” “哈哈,”周思游笑了下,“姐姐,也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她沿着门缝,好像往里丢了什么东西。 “现在城北也乱起来了,”周思游说,“这里面只有六发子弹,省着点儿用。” 钟情攀在桶壁,瞪大眼睛:她给了她一把枪!? “我不会……” 周思游早猜到她要说什么,抢先说:“我让小瞿教你。很简单的。” 钟情喃喃:“小瞿又是谁……” “是我朋友。也是周府的佣人,年纪不大,人很有趣。”周思游说,“总管老是针对你,周先生也闲不住。我让小瞿跟着你,你有什么事情就和她说,她照顾你。” 看着地上由手帕包裹的短丨枪,钟情靠在桶壁。 她到周府才没几天,好不容易有一个熟悉的人,却被告知又要分开。 能不能不走? 但钟情也知道这问题实在很蠢。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幼稚。 屋内水汽渐渐消散了。 看着门扉外若隐若现的身影,钟情低垂了眼,淡淡地说一声,“好。” * 钟情不知道自己在水里泡了多久。水温渐渐下降,夜深露重,寒气逼人。 从桶中站起的那一刻,整个身体都被冻到麻木。 她披上衣服,不住地颤抖。 推开门扉的一刻寒风袭来,钟情打了个哆嗦。 门外,一个扎着羊角辫儿的女孩见了她,双眼一亮:“哎呀,夫人,您可算出来了——我都要破门而入了!” ……夫人? 什么夫人? 钟情还懵着,那女孩继续说:“我就是小瞿,我本来是大小姐身边的人,现在她去乡县,差我来照顾您!……” 钟情又想,啊,大小姐。 钟情是周府的新夫人。周思游是周府的大小姐。 真是泾渭分明的身份。 周思游留洋归来,工作稳定,也许以后要继续向海外发展。 但她…… 困囿周宅,不知所为。 周思游去了乡县,四五天。以后再去别的地方,也许就是四五年。 周思游的朋友,一个是棕发碧眼的外国人,一个是腕配名表的、同样身价不凡的大小姐。 而她钟情…… ………… 看向身边叽叽喳喳似麻雀的小瞿,钟情的思绪忽然断开了。 她蓦然想——自己为什么要妄自菲薄? 家境贫寒又不是她的错。至少和周思游相处的这几天里,周思游给她灌输的那些新奇知识,她都接受得很快。 而且周思游也从未表现过对她的不满。 甚至说到自己要去乡县,还给她带了防身的东西,还怕她被欺负,特意差小瞿来照顾她…… 周思游没有瞧不起她。 所以,为什么要妄自菲薄? 一想通,眼前就豁然开朗。 钟情于是问小瞿:“周思游离开了吗?她还在府里吧?” 小瞿点了头:“还在收拾东西呢。” 钟情走进房内,匆匆忙忙套上衣服。 小瞿跟着,不解问:“夫人,您要去做什么吗?” 钟情只问:“小瞿,灾情记者出行,会有随行人员吗?” “当然啦!报社里会去很多人呢,有些不接近灾情现场,但也需要后勤……” 钟情加快手中动作。 她想,她虽然没有专业知识,但她很会照顾人。 她可以照顾周思游。 也许她真的可以和周思游一块儿…… 便是如此想着,钟情束起头发。 她瞥见层层围廊外,佣人给周思游送行的那些身影。 钟情向着那些身影跑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 “周思游!” 她喊。 远处,周思游没听见,便也没回头。 “周……” 却是钟情再要出声的那刻,门廊外,另一人向她跑来。 那人护师装扮。 钟情认得她。她是照顾钟情母亲的护师。 ……她来周府做什么? 眼前,周思游的身影渐渐远去了。与护师擦肩而过的刹那,钟情听见对方急切地说,“夫人,夫人!您的母亲……” 带着哭腔。 看护师面色与语气,钟情隐约能猜到她要说什么。 “母亲她,怎么了……” 或许钟情也知道答案。 毫无预兆地,眼泪已经凝在眼眶。她看着周思游渐行渐远的背影,停下追赶的脚步。 护师嗓音嘶哑至极,和老旧的风箱一样,憔悴干涩。 她说: “夫人……您的母亲……走了……” 作者有话说: 你们知道我今天被锁了几次吗?七次!!!我居然还坚持更新了,我真是……(哽咽)……业界楷模…………(擤鼻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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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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