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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谨闹了两天脾气。 她不肯吃东西,报复似的熬夜看动画片。无数遍地问,小蓝哥哥还会不会回来,为什么不回来了,得到的只有一如既往的沉默。 不是结了婚的吗?不是要永远在一块的吗?哪怕,哪怕是……过家家一般的玩笑,可那天她把红裙子盖到蓝焉头上、那两人在她面前紧紧牵住手的时候,她几乎要以为这是真的。 这一切是真的。他们会像家人一样永远待在一起。 可蓝焉飞走了。 倪谨想起蓝焉和自己说的“换种方式飞”,难道他指的就是这样离开吗? 倪诤拿她没办法,最后干脆不再管她,开始不闻不问,由了她去。这下倪谨才有些慌了,生怕哥哥再也不关心自己,眼睛眨巴眨巴着又凑上去。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再提起过蓝焉。 倪谨有时希望哥哥是在开玩笑,小蓝哥哥只是回家一趟,多的是机会再来野水。可这分明是无望的幻想,因为从那天起,她再没见过蓝焉。 沈寺考上了北方的大学,八月底将要动身离开野水。他问倪诤将来有什么打算,真的准备在野水开一辈子的音像店?倪诤笑笑不作答。 他们正坐在冯郴的茶馆里,各拿着一根老冰棍。 “我说,”沈寺撕开冰棍包装袋,“我以后指定是不会待在野水了。我叔让我既然出去了就好好学,以后在外面也像他一样干出一番事业来。” 他拿肩膀撞了下倪诤:“那就留你一个在野水?” “不是还有小谨吗。” “别扯了,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沈寺说着沉默了片刻,“我可拿你当最好的朋友,以后我们都往外跑不回来了,那你也出去不好吗?” 哪有这么容易?倪诤想。他要留在这里,要负起该负的责任,守着爸爸妈妈留下来的店,守着……守着那片还未被开发的旧球场。他有什么可出去的?他活该被困在这里。哪怕一辈子也活该。 赵秋池和冯郴也准备去荞城创业了,沈志远给的资金。前阵子连在荞城的房子都找好了,这两天才告诉他们。看得出来这两人很幸福,将要一头扎进充满希望的未来去。赵秋池问倪诤要不要跟着一起,被他摇摇头拒绝。 “你倒是无所谓了。”沈寺清楚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我还不知道你,你就自暴自弃吧,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找不到向上的动力,是不是?那你想过你妹吗?” 他忿忿地吮了口冰棍:“你想过小谨吗?你在这儿把自己一辈子赔进去,小谨也跟着你一起?她多聪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么说也不怕你不高兴,你在这儿就是给不了她最好的。野水有点小钱的都把孩子送出去上学了,还有那些五花八门的兴趣班,学这个学那个的,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想让小谨也有?” 倪诤非常不想承认,可这话确确实实刺痛了他。 倪谨想要的钢琴,也一直没买成呢。 “你没什么可顾忌的啊,什么都不是事儿,都是可以丢在身后的事儿。”沈寺醉了酒一样摇头晃脑,“我说真的,你还顾虑什么?倪谕?你傻不傻,这不正好是远离他的机会!我看蓝焉是没说错,狠不下心来也是种软弱。” 他越发恨铁不成钢起来:“你认真想想我说的话,我没说错吧?离开野水,离开这个……伤心地。什么都能留在这里,一切好的不好的,只要你想丢,就能丢掉。” “只要我想丢……?”倪诤愣愣地重复。 离开野水,所有伤心都能留在这里吗?晦暗的旧梦能丢吗?徒劳的无望能丢吗?日复一日的心灰意冷能丢吗? 他没用的、害了人的爱,能丢吗? 他藏起来的短暂夏日记忆,能丢吗? “那当然了,只要你想。” 倪诤单独找到倪谕。 倪谕这阵子安分不少,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出现。倪诤问他在做什么,他嗤笑一声:“我要钱,你又给不起!我只好自己另寻出路去,哪指望得上你。” “我和小谨准备去荞城了。”倪诤如实告诉他。 意外地,倪谕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暴跳如雷,而像早料到会有这回事似的,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行。” 他缓缓吐了几口烟,侧过头来打量了下弟弟的脸:“确实俊,长得真像妈。难怪那小子心甘情愿被你玩。” 倪诤的睫毛颤了颤。 “什么意思?”胸口那阵窒闷感又不由分说地涌上来。 倪谕掐灭烟起身,无所谓地笑了两声:“可不就是被你玩吗?你能给得了他什么?他倒是大方,五万块钱说给就给。” “你到底在说什么?”倪诤猛地站起来,“什么五万块?” “他给了我五万块啊。”倪谕耸耸肩,“神经兮兮地叫我以后别再纠缠你……天真得不行,上过一次当还想再上一次。” 倪诤握紧了拳。 “不过么,这次我也不打算做恶人了,五万块还是挺多的。”倪谕咧嘴笑道,“该不该说这小孩对你死心塌地呢,不仅钱给到位,还给我找了个包吃包住的轻松活儿,够贴心吧?说什么要我放过你们……把我说得有多难缠似的。你看看,我现在有拦着你去荞城吗?” “我呢,也没那么不讲道理。愿意跟我好好讲条件,我自然也会好好考虑的嘛……” 倪谕还在喋喋不休,倪诤却觉得几乎快要听不清任何话了。 傻不傻。 到底为什么要做什么多吃力不讨好的事。 他闭起眼。 你这样……叫我要如何将有关你的一切都抛在身后,丢在这里。 忘了我吧。他只能这样祈求。忘记我,忘记野水,谢莉莉说你之后大概率会被送出国,那就别再回来了。忘掉这里的所有,你会好的,什么都会好的,我想要你得到比我的爱好上更多更多的爱。逃离有千万种方式,撑到头也许就是出口。留在记忆里受罚,只他一个人就够了。 也让他自私一次。 即使到现在他也说不准枯木逢春这种事究竟存不存在。只是循着本能想要留住这个人,把他留在这世间,盼着奇迹哪天降临,那么自己成罪人也没关系。 人跟人的痛苦实在很难平等,有人天生缺少感知,有人让自己变成施虐者,天底下多的是这样的人,甚至不值得他付出什么情绪。他不关心这个世界,即使在自己经历父母双亡,生活被蒙上厚重浓雾之后。他想他早就认命,接受自己被打上鲜红烙印的人生,只顾漫无方向地踽踽前行便是了。可这样灰暗的人生,他第一次想要为一个人驻足,第一次想要怒吼,想要尖叫,想要向老天讨个说法,想要把心爱的人从根源拯救。 他自私,他做不到成全,他自作主张地把他留住。 这是他的罪。 他根本不会爱人。 八月最后一天,大家聚在一起吃了顿散伙饭。为即将前往北方上学的沈寺饯行,也是同他们几个准备去荞城的人告别。 沈志远喝得醉醺醺的,搂着赵秋池的肩膀不放手:“你小子一定要给我闯出一片天地来!我不会看错,你到哪肯定都能有出息。” “赵哥,我看好你哦。”沈寺也跟着拼命倒酒,“嘿嘿,其实我有想要拜托你的事!到了荞城,记得多照顾照顾阿诤,哎我也不是不放心这人,他厉害着呢,我就是……” 他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好舍不得啊,一起长大,第一次要分开了,还隔那么远。” 赵秋池失笑:“这还用你拜托?阿诤我拿亲弟弟看的,你不说我也得照顾好他。” “我成年了。”倪诤说。 “成年了怎么了?”沈寺大着舌头,“我也成年了,可我还把自己,嗝,当小孩呢……” 想到倪诤十二三岁就已经被迫成了大人,他更是悲从中来,一时抑制不住内心的担忧,呜呜地哭了几声。 沈志远跟着大家嘲笑完侄子醉酒的样子,也转向倪诤,没有多说什么,只拍拍他肩道了句“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BLUE被转租给了一对准备开理发店的小夫妻。这些天沈志远帮忙替倪谨办完转学手续,在荞城的房子也已经找好。赵秋池让倪诤先跟着他们一起创业,多学习些东西,之后也能尝试自己独立发展。一切都像是准备妥当了,他真的要即将离开生活了十八年的野水。 而目的地荞城,是蓝焉生长的地方。 倪诤闷了口酒,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失去了一部分感知能力。感觉不到痛,只是有巨大的缺失感。这缺失感像把尖利无比的剑,横贯他的身体。 告别一切。 这一晚,倪谨半夜起来上厕所,正撞见结束散伙饭回家的哥哥。她惺忪着睡眼,嘟囔着小声说了句“这么晚才回来呀”。 倪诤似乎没听见,自顾自在黑漆漆的一楼柜台边站了好一会儿。她有些好奇地多看了几眼,见他静立半晌后取下了挂在脖子上的吊坠。 倪诤低头将它放进一个盒子。倪谨探头看去,盒子里除去那条刚被摘下的雪松木吊坠,还有一个小小的蓝色米奇头。 在一动不动地看了许久之后,他才慢慢地、郑重其事一般地,轻轻将盖子合上。 第42章 藏匿的石子 零八年,荞城时代广场周围的商圈还未被正式开发,零星几家购物商城正以极慢的速度拔地而起。倪诤不会想到这里几年后取代了城东步行街成为新的商业中心,一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方。就好像他也想不到沈志远花大钱出资建立的觅湾,此后竟成了这里最好的酒店。 冯郴也早不卖茶了,在觅湾当上了销售总监。吃饭时赵秋池老调侃他身上从茶香到铜臭也不过是一念之间,他笑笑说挣钱嘛,不寒碜,我这讲究的叫一个心甘情愿,就跟着你跑。话没说完便被赵秋池搂着脖子亲上好几口,留倪诤在桌边着急忙慌捂住倪谨的眼睛。 那两人这才装模作样地分开,冯郴“咳咳”几声道:“注意影响。” 那会儿两兄妹还没搬出去,四个人住在一起,倒也算和谐。冯郴和赵秋池一门心思扑在觅湾上,后来也确实赚得盆钵满盈;倪诤则开了一段时间的网店,主要还是干老本行,倒腾那些唱片CD。只是随着智能手机越来越普及,满大街的音像店在逐渐消失,市场在不断变革。愿意买的人当然永远有,但终究达不到他能光以此维持营生的程度。于是某个秋天倪诤选择关了网店,另谋出路。 倪谨转学到一中附小,在那里度过了最后几年还算无忧无虑的小学时光。她一直被哥哥呵护得很好,除去倪诤,当然也得算上冯郴赵秋池两个有钱的大哥哥。因此到了荞城后反而更是不愁吃不愁穿,全部心思放在学习上,照旧每年能拿三好学生。 开花店是她最先提议的。十一黄金周,除了住宿、餐饮业务之外,酒店会议和婚宴的订单也在快速增长。正值放假,小姑娘天天往觅湾跑,赖在赵秋池的办公室不肯走。她跟赵哥恐怕比跟亲哥还亲,首要原因当然是因为赵秋池不会管着她,用她在日记里写的话来说就是:哥哥在学习上管我很严,郴哥在饮食上管我很严,只有赵哥会说考多少分都无所谓,也只有赵哥会给我成箱成箱买垃圾食品!这就是不被拘束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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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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