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而贺铭也终于看清他的模样。 乌黑的睫毛完全被打湿了,密密地压着一双湿润的眼睛,里头积年的冰雪一旦融了,泪水就开了闸,一刻不停地落下来。 就算哭的时候,时晏脸上也没有太多情绪,仿佛五官里面只有眼睛会害怕。如果不是他布满细小伤口的手臂还在抖,贺铭准会以为他落泪只是一种受了风之类的生理性反应。 他定定看着贺铭,茫然得像新生的孩童第一次看见世界。 贺铭又咳出一口水,半晌,时晏没说话也没动,还是他自己慢慢地坐了起来。 “以前没发现,你力气这么大。” 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时晏对他的话毫无反应,怔怔坐在地上,还维持着刚看见他醒来那个姿势,不说话,不动。 “放松。”贺铭试图安慰他,“你来得很及时,我没受什么罪。” 时晏仍旧没有回应,他用手在时晏眼前晃了晃,他连眼珠都没动,只有脸色慢慢涨红。 他好像忘记呼吸了。 “你怎么了?” 贺铭没料到时晏会被吓成这样,他靠得离时晏近了些,余光瞥见自己折断的眼镜腿插在时晏大腿里。 “怎么弄成这样……能听见我说话吗,时晏?” 他于心不忍地转开头,手上动作很快,迅速把那根金属丝拔出来。应该很痛,可是时晏就像被冻住了一样,什么都感觉不到。 贺铭想起来,传言说时晏的母亲是在家里割腕自杀的。 目光落在时晏身后的浴缸上,时晏丢了魂的样子,还有这房子与澜庭相似的布局,贺铭想到澜庭中庭里那个周围光秃秃的、不知用途的水池。 那不是庭院造景,分明是一个巨大的浴缸。 温岁蝶恐怕就死在他刚被扔进去的浴缸里。 想通了这些,贺铭胸口又痛又软,他克制着直接把时晏搂在怀里的冲动,牵起时晏的手,拇指沿着他的掌纹捋过,帮他把攥着的手舒展开。 他握着时晏的手掌,轻轻压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时晏,看着我。” “这不是幻觉,我还活着,我没事。” “你救了我,你做得很好。” 无论他说什么,时晏只是对着他,他听不见声音,视野也早就开始模糊返黑。 但他能感觉到贺铭的心跳。 一颗健康的心脏博动着,一下又一下,规律而有力地撞着他手掌。 灼烫的触感从手心蔓开,属于人世间的温暖从贺铭的心口传递到他身上,由紧贴着贺铭的指尖进入他的血液,传递到全身,驱散了冰冷潮湿的水意。 时晏眨眨眼,黑色的雾气慢慢散开,贺铭的脸出现在一片白亮中央。 听觉也回到了他身上,他清楚地听见自己说: “对不起,我来晚了。” 贺铭松了一口气,把他的手放回去,顺带拍了拍他的背: “谁说的?一刻也不晚,我好好在这里,还有力气反驳你。” 时晏只是摇头,重复道:“我来晚了,对不起。” 他还在发抖。 “浴室里的灯没开,我闻到奇怪的味道,但没有反应过来,那是血。” “她一直在说,太脏了,洗不干净,我问她需不需要找阿姨来帮她。” “她说不用,很快就结束了。” 时晏的语速很快,到了第三句贺铭才意识到,他是在回忆母亲自杀的场景。 “等我反应过来不对劲,打开了灯,水已经是红色的了。”时晏无意识地用手掌摩挲着另一边胳膊:“她最后对我说,你要好好照顾。” “你要好好照顾?” “嗯,没有说完,她就走了。” 留给时晏的只有一句未尽的话,让他在十五年间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里,反复思量那缺失的后半句。 好好照顾弟弟,好好照顾外公,好好照顾福利院的孩子们……时晏想了很多种可能,他也是这么做的,每一个母亲牵挂的人,他都想尽办法让他们高兴自在。 而现在他才知道,福利院里一直藏着肮脏的性交易,不知道多少像阿龙一样的孩子遭了罪,他又因此把外公气进了医院。 他没有做好。他既不知道如何面对贺铭,也不敢再见母亲,哪怕是在梦里,哪怕是看她的背影。 背部贴上冷硬的浴缸边缘,时晏默默地收起腿,不断压缩身体所占的空间,好像一直这么下去,他就能从世界上消失。 在他把自己挤进大理石里面之前,贺铭挪过来,两条腿蜷着,膝头碰着他膝头,和他面对面。贺铭的眼睛里没有怨恨,连一丝怒气也无。 贺铭对他说:“也许她想说的是,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照顾……我自己?” “嗯。时安曾经对我说,他小时候曾经很羡慕你,他记事开始伯母就对他很冷淡,但家里有很多她以前和你的合影,每一张上面她都笑得很开心。” “她很爱你,说最爱你也不过分。” 时晏没想过,他一直觉得温岁蝶最后应该是恨他的。“我快忘记她笑的样子了。” “时安还记得,他说妈妈笑起来很好看。”贺铭的嘴角温柔地扬着:“最后陪着她的也是你,我想她那时候的确觉得解脱,但又害怕你会走不出来。” 他的目光也柔得像水波,不是浴缸里掺了血、会致命的那种,是晴日光照下的河流。 “所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然她会担心。”
第85章 85 嫉妒 “你们……要烧了这里?” 男人嗤笑一声,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废话。 他们正站在庄园后身,花木众多,只消一把火,这处房子很快就会化为灰烬。 苏北辰心情复杂,这里有他和时晏最初、最美好的回忆,也承载了他们两人潦草不堪的收尾,过去种种,即将付之一炬。 还有贺铭……整座房子烧起来,他岂不是连尸首都不剩? 他自认凉薄,道德感不高,同情心更是稀少。但想到贺铭要他做得干净点,别让时晏知道的样子,他莫名有些不忍。 算了,谁让他倒霉,横竖都是时文礼要他死,自己只不过是为了自保。 苏北辰把那点微弱的愧疚抛到脑后,先其他人一步上车了。 “等等,那边有辆车……” 车子开往正门,过程中苏北辰瞥见一辆黑色宾利。 时文礼找来的绑匪不以为意,“不用管,老板说了,今天谁来送死,都成全他。” “停下,你们得去灭火,那是晏哥的车!” “大哥,我们是纵火犯,不是消防员。”男人目不斜视,“你没听懂?今天谁也不能从这里走出去。” “他是时董的儿子,亲生的,停车!” 男人咧嘴笑起来,看着他被烟熏黄的牙齿,苏北辰后背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时文礼就是要时晏死!他故意用贺铭把时晏引过来的! “我叫你停车!” 他伸手去抢方向盘,男人不耐烦地给了他一肘。 “你算什么东西?都说了别指挥老子!” “让我下去。” 苏北辰捂着腹部又重复了两遍,在开车的男人不搭理他,他索性直接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男人看着他在地上滚了两圈,狼狈地爬起来,朝着已经冒烟的房子跑去。同伴不可思议地问道: “他要干什么?” “谁知道。可能去找死吧。” 房内。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这句话犹在时晏耳边回响,滴答,滴答,他还能听见很轻的水声,伴随着贺铭的呼吸。 水是从贺铭头发上流下来的,他的脸颊和上半身都还湿漉漉的,衬衫贴在身上,近乎透明。 时晏脱下外套扔给他,贺铭接过来,脱掉湿透的衬衣后套在身上。 “一件足够了……唔。” 他见时晏把里面的针织衫也脱了,阻止道,下一秒就被罩住了脑袋。 时晏用针织衫在他头脸上草草揉了揉,帮他擦干,又若无其事地穿回去。 贺铭问他:“你冷不冷?” 时晏答:“比你暖和。” 能和他拌嘴,就是状态好些了,贺铭放心下来,单手在地面上撑了一下,站起来要往外走: “这里不安全,不知道那些人还在不在,我去探探路,可以的话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 时晏拉住他手腕:“别去。” “不然我们一起去?”贺铭反手握住他,“能站起来吗?” 时晏没动,只一径拉着他。 贺铭无奈,正要弯下腰去扶他,就瞥见了窗外的烟雾。 “恐怕不走也得走了,外面起火了。” 他索性蹲在时晏面前:“我背你。” “你这样能背谁。”他连站稳都费劲,时晏掀了掀眼皮,学着他刚才,撑着地面借力站起来,看着窗外嗤笑一声。 “果然是时文礼找来的人,够蠢。这把火要是点在房里,这会儿我们已经烤焦了。” “听你的口气,好像很遗憾。”贺铭笑笑,“幸亏他们比较蠢。” “不过,眼下可真是火烧眉毛了。”他叹了口气:“不如先出去,再当面教他们做事?” “我看你一点也不急。” “嗯?”贺铭不解。 外面着火了还有心情在这里调侃他,离开澜庭那天倒是一言不发走得飞快。 时晏喉头微动,到底没说出口。他别过脸,低声问: “你信我吗?” 贺铭又笑了,“时总都为我赴汤蹈火了,我要是说不信,是不是显得不识抬举?” “那就别出去。”时晏看了看腕表,“最多再有五分钟,我的人就到。外面树多,火势蔓延快,现在屋内更安全。” “哦。”贺铭乖乖点头,片刻后问他:“那我能做什么?找点布料来,打湿备用?” “等着。”时晏打量四周,迅速关好房间的门窗,嘴上悠悠道:“等人,或者等死。” “要不换个地方?”贺铭看了看身后的浴缸,“我有点怕。” “这里有水。”时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冷静道。 “好。” 贺铭没意见了。时晏看外面的火势,又环顾周围,把浴室的玻璃门打开,“到卧室去也可以。” “走不动了。”刚才还说要背他的人坐在浴缸边,无辜地看着他:“就在这儿吧,我想了想,有你在,我不用怕。” 时晏在他旁边坐下,很快,消防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没骗你吧。”他转过头,对上贺铭盈满笑意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贺铭的用意,他是担心他待在这里害怕。 房间里每一样家具都未移位,连一块瓷砖都看不出变化,几天前他还不敢踏入,半小时前他还战栗不已,可是此刻,贺铭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瞧着他,所有的不安、惊惶就全部消散。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2 首页 上一页 8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