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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来信

作者:有鸟鸣见   状态:完结   时间:2025-08-26 21:00:01

  暖气一吹,我刚刚带进来的潮湿冷气便不复存在,我讪讪收回手,找了个看起来比较随意的姿势放好,有些不安地想衣服上残留的雨滴会不会打湿座椅。

  “你家在哪儿?”

  忽然听见他问,我磕巴了一下差点忘了自己家在哪里,报出地址后小声说了句:“谢谢。”

  周途刚刚漫不经心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反而握紧了:“……客气。”

  周途不喜欢听歌,车内没放任何音乐,只能听到雨点密集砸在挡风玻璃上的声音,雨刷器起起落落,不断擦拭糅合着一片朦胧的夜色,我能看清楚的只有前方车辆的尾灯,汇成了一条流动的红色星河。

  好安静。气氛依旧有点尴尬。

  不知道平行宇宙的我在干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上千万个叠加的后悔心声在此刻同时震耳欲聋地说:没出息啊,周依白。

  几年前口口声声说“不要来找我,我不想看到你”的人是你,说“我们这样的关系是不正常的”的人也是你,就算不是真心话,难道扎过别人的心,现在要把石中剑硬生生拔出来,让愈合的伤口再次涌出鲜血后说“其实我也不想伤害你”吗?

  就算周途理解了,原谅了,那以后呢?几年一过,物是人非,我们的关系还能回到从前吗?我会打扰到他的新生活吗?万一他早放下了呢?而且他应该会回净城,来幢城不过是看朋友,这次好心送我一程,以后就没什么见面机会了。

  我揪着安全带,认为造成这种局面都是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在宛如薛定谔的猫的猜测中反复横跳后默默得出个“逃避虽可耻但有用”的结论,甚至有点怨恨自己:

  就不该上车。

  “幢城的冬天比净城冷。”

  周途找了个我们可以聊的话题解救了我,我接过话说:“习惯了还好,幢城不下雪,我还是喜……”我突然噤声,僵硬地转换了话题,“快过年了,你应该要回净城了吧。”

  周途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在幢城的公司刚成立,现在不打算回去。”

  我听见这句话怔了怔,几秒钟后周途递过来一张名片。我反应过来接住后,看见上面简约但考究的排版和字体,印着周途的名字和“同舟科技”四个字,以及他们公司标志性的船形徽记,右下角有他的手机号码。

  我摩挲着名片被精细打磨过的边缘,感觉指尖又在不听话地升温,快要把这张冰凉又厚重的名片融化,最后什么都化了,看不清了,只在手心里留下“周途”两个字。

  车缓缓停下,我才发现到家楼下了。我看了看冬夜里亮着几盏孤独的灯的居民楼,从幻想回到了现实,名片还完整地躺在手里,没有变化。

  下车前,我偏头瞥了一眼周途,他微微皱起了眉,本就英俊凌厉的眉眼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有攻击性,浑身散发着一种冷峻的气息,直觉告诉我他不太高兴。

  又面临分别时刻,我不想流露太多难过的情绪,扬了扬手中的名片笑笑说:“周总给了我名片,那我可以加你的联系方式吗?”

  “嗯,”他淡淡地笑了一下,“不用叫周总。”

  那叫什么?

  我下意识想接话,但憋了回去,只答了声“好”,打开车门下了车,发现天气预报说好下几小时的雨也不作数地停了。

  我和他挥手告了别,转身离开了那个和周途近距离相处的空间,一步一步走进单元楼时,我忽然感觉自己变得聪明清醒了一点,脑海里涌出了很多当时应该要说但没有说出口的话。

  这些年你在国外过得怎么样,你回来过吗?为什么要在幢城开公司,你以后会一直留在这儿吗?你……十九岁生日那天有没有完成我许下的愿望,你去北海道看雪了吗?

  “依白,回来了。”叶阿姨站在门口看见我笑着打招呼说,“是不是又是之前那个小伙子送你回来的?”

  “不是,”没下雨了,我眼前还是奇怪地模糊了,我赶紧擦了擦湿润的眼眶说,“他是……”

  他是……

  我还没想出答案,楼上突然传来声嘶力竭的歌声:“如果你愿意一层一层一层地剥开我的心,你会发现,你会讶异,你是我最压抑最深处的秘密。”

  “又来了!”叶阿姨恼怒地说,“这两天楼上一到晚上就唱歌,烦死人了!”说完只能看到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根本顾不上我就急匆匆上楼找人理论了。

  我魂不守舍地回到了家。

  打开灯,走到阳台,往下一望才发现那辆车现在才开走,犹如一尾红色的流星悄然划过,短暂地照亮了我眼中倒悬的黑色天空。

  流星彻底消失了。

  我盯着地面发呆,楼下还在开着伴奏扯着嗓子半死不活地唱《洋葱》:“如果你愿意一层一层一层地剥开我的心,你会鼻酸,你会流泪,只要你能听到我,看到我的全心全意。”

  还能隐隐听见叶阿姨拔高音量地大喊:“赶紧!给我关了!”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一直在手里攥着的周途的名片,在手心里、在生命线之间留下了一道比流星更长久更深刻的线。

  九岁到十九岁,确实是一道刻骨铭心的痕迹。

  撕心裂肺的歌声几乎要割破耳膜,我叹了一口气,咕哝了一句:“难听死了。”便离开了阳台。

  

第42章

  妈妈在除夕前三天去世了。

  我这三天没怎么阖过眼,处理好妈妈的后事后就回到家打开被岁月和灰尘洗褪色了的盒子,一件件收拾妈妈的遗物。

  其实没有很多东西,只是一直没好好整理一下,没钩织完的毛衣和没绣完的“家和万事兴”的刺绣堆在面上。扒开下面花丛一样的毛线球,我被扑上来的灰尘颗粒呛了一口,喉咙痒得像爬进了蚂蚁,只能捂着嘴把它们咳出来。

  咳得撕心裂肺时,我一眼看见花花绿绿下露出来的一片红,霎那间产生了幻觉,以为喉咙里涌上了相同颜色的血,泛着腥甜。

  强硬地憋住那阵痛痒后,我抓住一角抽出来才发现是张寻亲告示牌,上面有孩子的照片和具体信息、丢走时间和地点,以及妈妈的联系方式。

  我和照片里笑得灿烂的小男孩对视后,顿时感觉心脏仿佛被狠狠揪紧了,犹如用双手挤压一颗沉甸甸的水球,下一秒就会爆炸。

  我赶紧放下牌子,继续往下翻找到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打开后首先滑出来了一张泛黄的病历单,姓名那一栏填的“白迁时”,诊断结果是眼底病变。

  还有一张基因检测报告,不只有白迁时的样本,他的家属楼英兰和白尾都做了检测以便确定基因型和遗传方式。结果是白迁时和白尾都是不幸的患者,楼英兰是万幸的无症状携带者。

  虽然早就知道我的眼病极大概率是遗传的,现在验证了事实后,我还是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回想起妈妈离开前的场景,我拿着报告单,怔怔地抬起头,瞥见墙上挂着的蒙尘的全家福,画面中年轻貌美的女人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两三岁的小孩,旁边五官端正的男人把手搭在女人肩上,面对镜头腼腆地笑。

  他们那时还不知道命运的安排是何其狗血,何其造化弄人。

  三天前。

  我一如既往地在病房照顾妈妈,她的病情恶化得严重,医生已经委婉地提醒我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所以我最近一直呆在医院。

  早上,我让胡阿姨去吃早饭,自己留下来给妈妈擦完了脸,她的手突然伸过来,手指像一根根枯木,拼了命把自己掰断握住了我。

  妈妈异常珍惜从病魔掌心中抓住的清醒时间,似乎害怕我又会走丢般一直盯着我。

  她费劲地张开嘴说话,我凑到了她嘴边听。

  “小尾,对不起……”这是她这几天第一次知道我是谁,她早已干涸的眼里再次流动着泪水,又一次对我说了对不起。

  每次清醒后都会说“对不起”。

  到底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突然情绪崩溃,止不住地发出呜咽的哭声:“是妈妈抛弃了你。”

  “什么?”我心跳都停了一瞬,声音都颤抖着问,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否定,“妈,你说什么呢,你别骗我了。”

  这是在骗我,对不对?

  为什么要在这时候骗我。

  “那天你爸赶回来给你过生日,你在电话里说想吃糖葫芦,他答应了去买……然后出了车祸。”

  “都是我无能为力,我没有办法……”

  “我带你出去,把你留在那里,走了一个转弯就后悔了,为什么跑回去你就不见了。”

  “一定是老天爷在惩罚我,惩罚我抛弃你,妈妈找了你好久好久,对不起……”她抓着我的手,在病房,在生命垂危的时刻告诉我……

  她明明可以永远隐瞒我真相,却在这一刻选择了告诉我。可怕的病魔一天天啃噬着她的身体和精神,她对我的愧疚却永远占据高地,最后到了什么都不剩了的时候,愧疚就成为了她生命里的全部。

  “对不起,小尾,别……”

  那股力道徒然一松,妈妈的手又变得很软,我刚出生的时候她抱着我的手应该也是这样软的。

  “妈……”我头晕目眩,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颠倒,再也维持不了过往的平衡,直到我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将目光移到她脸上,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妈!”

  我摇了摇她,意识到她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拉长的耳鸣像一辆永无止境的列车轰隆隆地向我驶来,所有感官都被碾压成了齑粉,在空气中化作尘埃飞舞,什么都看不清了,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没感觉了。

  只有时间仿佛一下子有了实感拉扯着浑浊的空气,扭曲了空间,我被一种奇异的力量吸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迫离开妈妈的病床前,不停地往后退,往后退,退到遇见了护士,我用了一种我都无法理解的语言和她说了什么,再看着医生护士还有匆匆赶回来的胡阿姨进了病房后,一刻不停地再往后退,往后退,退到手里突然多了一张轻飘飘的死亡证明。

  死者姓名上写着“楼英兰”,再看一眼好像又成了“伊云”,然后在两个名字同一种身份之间反复无常变化。

  被时间无情推着走的我才猛然清醒。

  惊觉似乎所有命运都能被“无可奈何,似曾相识”来概括。

  九岁那年失去最爱的妈妈,在哥哥的庇护和陪伴下还可以继续拥有当小孩的权利。十九岁这年,相同的刀再次捅进心里,镀上“成年人”的外壳后只能听见内里一瞬间破裂的声音,仿佛金刚不坏的肉身盔甲还完好无损,支撑着我继续生活,但是此后每走一步就能听见碎片撞到内壁上叮呤当啷的声音,不断孤独地回响。

  直到时间的胃酸将此消化,祈祷能忘记一切的痛苦。

  忘了回来后母亲时常骂早逝的丈夫就这样狠心丢下了他们母子俩,让他们怎么活下去;忘记了一位不负责任的父亲偏偏在那天晚上推掉牌友的邀约,开车回来给儿子过生日的路上遭遇了不测;忘记了母亲的不堪重负,儿子遗传了丈夫的眼病,无法承受的天价治疗费用,迟早会失明的结局,都需要自己一个人去抗……也忘记了她一直隐瞒欺骗我的真相。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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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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