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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琴自己都没那个口福,怎的轮得着我。”柳方洲把乱了的头发对着窗户理了理,装作无事发生似的转头就走,“项师兄,咱们再练一折《通天犀》去?” 杜若刚刚唱完一折戏,微微气喘着坐到石阶上歇息,看着柳方洲说笑着离去的背影有些发愣。 扑的一声,月亮门边的花树掉下来一片枯叶,恰好落在杜若肩膀旁边,才让他突然回过神。 果然是秋意渐浓,草木都已经按照节律轮转,开始枯萎颓落。 秋色弥漫,只不过这里有个人还在春情荡漾——杜若他自己。 而柳方洲这一早为何如此活泛健谈,杜若心里也能猜出八九。毕竟昨晚那仓促的碰触,像湖面掷石一样使他心波荡漾,而许多的话仍然未曾说明,许多的心结也还未解开。 也许是两情相通,师哥也稳妥着爱恋他? 杜若想着想着便面红耳赤,怀抱里像是揣着一只小猫,细细碎碎地挠着自己的心底。 几次都是师哥先对自己说明了什么,也许这次该自己向前回应。杜若把手指按在嘴唇上,又垂下了眼睛,暗地里笑话自己痴迷作态。 坐久了腿酸腰疼,杜若拍了拍衣襟站起来,想转回隔壁院子找洪珠师父学戏。 走过回廊,正巧瞥见一片深蓝色的身影,是柳方洲站在窗下练唱,所唱的是《牡丹亭》“拾画”一折。 这一折所唱的是杜丽娘伤春而逝,柳梦梅无意中捡到她曾经的写真画像,一见爱慕而再三欣赏,颇有几分发乎情止乎礼的味道。 李玉为他吹笛伴奏,笛声圆润悠扬,柳方洲穿着练功用的素褶子,素面朝天,仍然是倜傥风雅的玉面书生。 他也很快留意到了杜若的身影,碍于师父在此,只是微笑着对杜若点一点头。 然后继续着戏里的动作——柳梦梅闲步太湖石旁边,偶然捡拾到杜丽娘所留下的春容,一时间当作了观音画像,开匣细看,又自笑自唱,果真是个痴书生。 杜若看着便移不开步子,于是安静地托腮坐在一旁,听着师哥唱那支“千秋岁”。 于是柳方洲唱道: “小嵯峨,压的旃檀合。 便做了好相观音俏楼阁。 片石峰前, 那片石峰前, 多则是飞来石三生因果。 请将去垆烟上过。 俺头纳地、添灯火, 照的他慈悲我。 俺这里尽情供养, 他于意云何。” 似乎是觉察到了杜若的目光,他猛然转身,笑着对杜若一甩水袖,俯身再拜。 “头纳地,添灯火,照的他慈悲我。” 照的他慈悲我——柳方洲又有什么祈愿,要求他慈悲?他杜若又是什么精灵仙子,能圆他的祈愿? “师哥你做什么呢。”于是杜若轻轻摆手,对他摇头说,“你练戏要紧,别看我。” “我只是——我见着了活丽娘,就忘了那画像是在哪里了。”柳方洲挑眉笑着回答。 又是说笑。杜若想瞪他一眼,还是因为李玉坐在一旁而不好动作,只把头偏到另一边,不去看他。 而李玉还是像平常一样,眼看着到了中午歇息的点,慢条斯理吹完自己的笛子,闷头收拾起物什就走,也不管杜若的招呼。 倒是给柳方洲和杜若留下了独处的空。 柳方洲脱了练功穿的素褶子,随意搭在旁边的枪架上,又从窗台上拿过自己的茶壶,晃了晃往外倒了一杯。 声训总是比身段轻松一些,看他还是面色如常,自然而然走到了杜若旁边坐下,捧着茶杯似乎在想着什么。 杜若的脸又一点点热了起来,仍然保持着刚才托腮坐着的姿势,微不可查地往旁边挪了挪。 “丽娘……不,是杜若。”他还在斟酌着如何开口,柳方洲先叫了一声,“杜若你是不是还在学着《冥判》,想来是项师兄的判官?” 丽娘,杜丽娘。 是戏里人的名字,而现在素面常服坐着的,只是戏外人杜若。 仿佛银针刺穿头顶心,杜若狠狠打了个寒噤,睁大了眼睛。 他的师哥无知无觉,仿佛还在戏里。可是杜若并没有和他对戏,一句无心之言却仿佛表露了什么别的事。 …… 你自个儿活在戏台下。洪珠师父板着脸说。 所以你是想,柳师兄也只是和你搭档惯了,平时才那么亲密?李叶儿叹着气问。 巧了,这里一个柳,那里一个杜。张端师父抱着胳膊笑。 …… 纷纷扰扰的声音在脑海里交响,纷纷繁繁的思绪在心怀底缠绕,杜若突然觉得心痛,他不知道原因,却疼得泪湿眼眶,再也不想思考更多。 也许不是这样的……最后一个划过的想法还是侥幸。 “柳方洲。”杜若认真地转过脸,黑亮的眼睛对上柳方洲的目光。 柳方洲疑惑地沉默着,也看向他的眼睛。 “你记得杜若要唤师哥,不是师兄。”杜若深吸了一口气,“可是却对着杜若唤丽娘——柳方洲,难道是真把自己当作了柳梦梅,真将戏里的情意当真了?” 【作者有话说】 季鸟儿:方言里称呼蝉的叫法。 误会不会太久,本周就能解开!
第60章 一夜冷雨过后,天气骤然转凉。院子里的花树尽数零落,散落了一地的叶子。 清早起来就听见刷刷的扫地声,出门看是时喜拿着一把扫帚,把石砖地扫得尘土飞扬。杜若摇了摇头,努力想把思绪放得清明一些。 今天原本要去昌福记拿前几天新订的两双绣鞋,下午在聚芳戏园又有日场的戏,不过是一折《贵妃醉酒》,没什么要紧的。 ……不是和师哥的对戏,没什么要紧的。 恰好时喜在这里,今下午是他为自己的贵妃配一个高力士。 好了杜若,现在去拿扇子来吊嗓子,清清静静躲到吃过早点,也不会再和师哥碰上面——为什么要躲?又不是杜若的过错。 可他总觉得自己哪里错了。杜若低下眼睛叹了口气。 昨天他那样问了一句,便仓皇转身想走,不敢去看柳方洲的神情。 而柳方洲似乎也怔住了,泥塑木雕一样在原地枯站着。 他站了许久——一直到项正典经过时疑惑地询问,柳方洲才失魂落魄地回过身,佯装镇定地抬起步子要走,又原地绊了一跤,练戏时用的画轴骨碌碌滚落在地上,露出半幅美人脸。 “哎呀,这么不小心。”项正典伸手去扶住狼狈的柳方洲,转眼又看到地上的画,“这‘写真’的画眉目里也不像杜若,你倒是真像丢了魂儿似的。” 项正典这无心的一句话却正中他人心事,杜若藏在门后偷听,自己的脸色都青了又白,并不能知道柳方洲的神色。 “你跑什么?”只听到项正典奇怪地问,“我又哪句话说错了——?” 那时候把柳方洲一句话问丢了魂的人是他杜若,干甚么要把脸色甩给项师兄看。 杜若这么想着,去厢房找了自己唱《贵妃醉酒》时所要用的泥金牡丹扇,回来想叫时喜一起排上一排。 他今天早早起来也是不敢与柳方洲打照面,自欺欺人地想着只要不一起排戏就见不到,虽然满心里还是在想。 “时喜,把手头活计放一放,过来我们排一排醉酒。”杜若重新站回院子里。 有个别人在这里也好,让他有事做有话讲,不必再用密密麻麻的心事把自己缠起来。 没人搭腔。院子里只堆着两堆枯叶,不见了庆昌班小丑角的身影。 想来是只拿了扫帚,忘记了簸箕。杜若很快想通了,那就自己先唱一段四平调好了,等时喜回来再练“卧鱼闻花”和“衔杯下腰”的身段。 杜若在清晨的微风里站定,自己心底默数着拍子,将扇子平展开。 “海岛冰轮……”一句戏词还没唱完,扇面上的牡丹花颜色灼灼地闪住了杜若的眼睛。 金丝竹骨的泥金扇。扇面在晨曦里亮着微光,细笔勾勒出线条繁复的牡丹,花叶窈窕相映。反面是荷叶荷花,配色清新一些,也别有风味。 差点忘记了。这把扇子是还在沪城的时候,柳方洲当作生辰礼物送给他的。他那之后一直随身用着,从牡丹亭演到醉酒,格外的称心好用。 他第一次演出醉酒的时候,用的还是庆昌班班里公用的一把旧扇子,扇面色彩剥落、扇骨松垮摇动。 到春节开箱戏的时候,柳方洲还提起过这把扇子颜色破旧。没想到他用心如此,为杜若重新定做了一把。 春节开箱,说到春节开箱戏,那时洪珠师父也提了他们画眉的玩笑。也许她那时就有所察觉? 画眉画眉将何为……他那时允诺了柳方洲,不如说是他那时就心有所许。 这扇子也算是他在庆昌班搭班唱戏以来,第一次拿到合心称意的私房物件。往那之后戏份渐渐地攒起来,也能自己挑选心仪的戏装,也有了《凤仪亭》那一次专门特做。 回忆到哪里都躲不开柳方洲的影子。他们初次登台就是一起,杜若哪一次扮作姻缘巧会的美貌小姐时对面不是柳方洲的风雅书生——又是想到了这里!才子佳人的故事从来都只留在戏台上,杜若你自己从这里吃到的苦处还不够多么? 一滴眼泪扑一声打在了扇子边缘,杜若慌张地想用手指拭去,泪珠却接连不断地滚落下来,扑簌簌沾湿了扇面上的牡丹花。 杜若仓促合上扇子藏进怀里,索性蹲下身来抱住膝盖,等自己哭够了再说。 为什么要哭——为什么哭?他边擦着眼泪边埋怨自己,有什么好哭的?话是他自己讲的,一笔糊涂账算来算去还是赖在自己头上。 如果我和师哥没有在那个雪夜里相识,如果当初配起来的一生一旦不是我和师哥,如果我和师哥兄友弟恭从未动过别的心思——如果我是坤旦呢? 越想越不像话了。 “杜师兄?”泪水涟涟里,有人这么轻轻问。 “喔,时喜你来了。”杜若长舒了一口气,用力眨着眼睛想把眼泪眨干净,“我正等你来排戏呢。” 时喜和他并没有很熟,想来也不会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掉眼泪。杜若紧张地思考着理由,要不然就吓唬他不许说出去,横竖时喜年纪小也不经吓—— “你真是昏头啦。”李叶儿伸手拉他,“你看看我是谁?” 坏。 “小叶子怎么来这么早?”杜若哭得一手的泪,也不好意思让她拉自己,佯装镇定地抬起步子要走,又原地绊了一跤,怀里的扇子骨碌碌滚落在地上,露出半幅牡丹画来。 倒和昨天的柳方洲一模一样了。 “我娘昨晚上蒸了豆包,我寻思你和道琴都爱吃,就想着今早上找你们来吃早点——你倒问起我来了?”李叶儿从衣纽上解下自己的手绢递给杜若,“大清早的你在这哭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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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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