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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杜若回答,“那时桃花小姐的大轴戏,为您压轴的是我和我师父的《水斗》——您可记起来了吧?” 永远自骄自傲着的白桃花,恐怕此刻还是没想到杜若究竟是谁。杜若暗地里想。 “我名字是杜若。”他觉得自己恐怕越解释越尴尬,干脆自报了家门。 “杜老板……”白桃花的眼里终于闪起了光,“原来是杜老板!您的《游园惊梦》可是鼎鼎大名……” 这也罢了,毕竟杜若是离了沪城之后才唱出了些名气,白桃花也不会想到,杜若就是当时为她压轴的,那个毫不起眼的小青。 “刚才白小姐,是在说什么不见了?”杜若微笑一下,又问。 白桃花后退一步,脸上又浮现出几分惊惧的神色。 “杜老板,恕我多嘴。”她战战兢兢、仿佛鼓足了勇气,“您这间会馆……不干净!” “这是怎么说?” “闹鬼……”白桃花打了个哆嗦。 她实在是没什么心机。且不说她所看见的根本不是什么孤魂冤鬼,杜若与她素昧平生,多说也毫无益处。 “原来是这样。”杜若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什么异样神色,“白小姐受惊了。还不知道白小姐是怎么到汉城来的?三春班如今又在何处呢?” 齐善文现下又在哪里?他没有问出口的还有这句。 柳方洲站在屏风后面,也屏息凝神地等待着白桃花的回答。 白桃花惨惨戚戚地笑了一声。 “前面打起仗来,齐善文先一个逃出了海外。”她说,“变卖了班里所有值钱物什,卷走了班里大小一切钱款——最后一场戏的份例都没给我!” “逃走了?”杜若不可思议地重复。果然是贪生怕死。 “三春班一哄而散,参军的参军、逃难的逃难。”白桃花低头抹了抹泪——也许是泪,杜若并没有看出她眼里有泪,“我一个女子,还能往哪去?先跟着从前一位老板来了汉城,他……” 她的话并没有说下去。轻易倚仗旁人又轻易被抛弃,在这梨园行里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是白小姐,我记得您是与齐老板交情匪浅。”杜若试探着发问,“他难道丝毫不念及旧情?” 王玉青对柳方洲提起过,白桃花从前是齐善文私宅的歌女。柳方洲自然也告诉了杜若。 “他!”白桃花又是凄惨一笑,“他若讲一些情义,几年前就不会设计陷害柳向松柳总督!背信弃义的白眼狼……” “难道他就不怕你泄出当年的底情?”杜若又问。 “我哪有那样的本事。”白桃花又是抹泪,“他又背靠着石盛良那样大的一座靠山。” 见杜若仍然在沉思,白桃花悲切切地止住了哭声,向杜若这边走了两步。 杜若生怕她走近瞧见柳方洲,也急忙向后倒退:“白小姐?” “许久未见杜老板,不知您——”她欲言又止,“如今可有婚配?” “……”杜若一时语塞。 “……”藏在屏风后面的柳方洲也一时无语。 杜若很想劝白桃花一句,将自己的人生寄托在身边看似坚定的男子身上,实在是太不可靠。 “我是已经有家室了。”他只能这么说。 还不如告诉白桃花,我和你实则一般呢——你爱慕男子,我也爱慕男子。 多说无益,只能勉强他师哥当一回杜夫人了。 没有再多聊什么,眼看天色实在太晚,杜若潦草应付了白桃花几句,留了她的住址,说再与白小姐联系。 送白桃花走到街口,杜若好人做到底,还为她叫了辆黄包车。 走回汉广会馆,楼下仍然没有开灯,黑漆漆的的确有些怕人。 “师哥?”杜若站在门廊底下,借着月光寻找墙上的灯闸。 “我在呢。”柳方洲从黑暗里站起身来,“刚才在沙发上坐了坐,想事情。” “怪吓人的。”杜若终于按亮了门厅的电灯,伸手迎向柳方洲,“白桃花和师哥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柳方洲戏谑地扬起眉毛,“是你师哥扮鬼吓人了。” 杜若扑哧笑出声:“这是什么话?” 柳方洲握住杜若的胳膊,仍然坐在沙发上不动,顺势将杜若拉进了自己怀里。杜若个子小巧,坐在柳方洲怀里时,小腿恰好能从沙发扶手处搭下去。 “还要多亏了这一片缺少灯光……”柳方洲揽紧了杜若,眯起眼睛说,“我看见白桃花第一眼,她竟然瞬间吓得惊叫,直喊着柳总督放她一马。” “柳总督。”杜若舒舒服服枕在柳方洲肩膀上,手里来来回回捏着柳方洲的手指,“是把你认做了柳伯父?难怪她怕成那个样子。” “她说齐善文逃了出去,看来是不能从她这里打听到更多的了。”柳方洲反手握住杜若的手指,“倒是你——” “我怎么?”杜若把自己的手指往外躲。 “她问你可有婚配的时候,你答得倒是快。”柳方洲重新抓住他的手指,含着笑说,“白桃花竟然也忘了问问,是谁家的千金小姐。” 似乎是因为走了一趟夜路,杜若的指尖隐约有些发凉,柳方洲于是把他的手整个圈住暖着。 “我方才走在路上,可还在寻思呢。”杜若挠了挠他的手心,“要是真将白桃花招进来,可要怎么把这一回事搪塞过去。” “招她?为什么要招她来?”柳方洲语气里毫无波澜,“咱们戏班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旦角,做什么要招她。” “师哥你忘记了。”杜若抬手拍了拍柳方洲的脑袋,“之前在沪城的时候,白桃花是演出过全本《铁冠图》的呀。我可不是看她可怜,才这么提的。” “我知道。”柳方洲低下头让杜若玩他的头发,“就算招她来,也轮不到她挂这个头牌来演《刺虎》。” “师哥你还真是……”杜若亲了他一下,“我还以为,有她之前那么夸你,你还得留两分情面呢。” “她夸我?什么时候?” “坏记性。那时咱们一起凑在窗户底下,她说——”杜若学着白桃花娇滴滴的语气,“柳郎如名,可真是玉树临风哪。” “我是真忘记了。”柳方洲被他的架势逗笑了,还是故意逗他,“怎么,难不成你那时候就在意得吃醋了,记到了现在?” “懒得和你说。”杜若作势要从柳方洲怀里挣脱出来。 “不许走。”柳方洲笑着连连吻他泛红的耳垂,“我当真问你呢。” 杜若当然拗不过柳方洲,又被他黏在身边亲吻得直痒,也笑着推他:“我也当真——是,我那时就在意着师哥呢。” “这还差不多。”柳方洲松开胳膊放杜若站起身来了。 杜若站着理了理自己一阵玩笑蹭乱了的头发,才后知后觉想出了哪里不对劲。 “师哥,你明明记得白桃花之前夸你的事,是不是?”他扭头问。 “你说什么呢?”柳方洲忍着笑回答。 “你明明记得,你就是记得——”被空口套出了真心话的杜若又气又笑,“你那时候就问我在不在意来着,刚才又问!” “我可不知道!”柳方洲笑得仰倒在了沙发上。 “好啊,就知道逗我!”杜若重新回身跨坐到柳方洲腿上,伸手要呵他的痒。 “可是你自己说的——好若儿,好若儿。”柳方洲抬起手给人顺毛——杜若一张脸又红得直冒热气,“我现在也记着,可不是我也在意?” “白桃花可是说对了。”杜若笑了半天,才停下来嗔了柳方洲一眼说,“师哥你就是个鬼!” “什么鬼?” “讨厌鬼!” “那你夜夜是和鬼一床睡了?”柳方洲托着杜若的腰把他抱起来,问。 “我不和师哥一起睡——放我下来。”杜若被抱高了还有些害怕,嘴上这么说着却抱紧了柳方洲的脖颈。 “你这一身衣服也像是《牡丹亭》里的游魂,颤悠悠的一身白衣服。” “好呀,师哥也像是魂游‘黑麻令’里的一句。” “你唱给我听。” “敢边厢甚么书生,睡梦里言语胡经。”杜若说着戳戳柳方洲的心口,“你这书生,言语胡经!” 【作者有话说】 关于白桃花的回忆,详情请看十五章《滚绣球》~
第88章 “俺切着齿,点绛唇……” 杜若微微端起玉带,向后倚坐在金线团花的矮椅上。紧接着手指在唇上一点,顺势掠过头顶含珠衔翠的凤冠。 竹笛与小堂鼓并声而起,迎合着《铁冠图刺虎》里的这一支“滚绣球”。 只听杜若继续唱道: “揾着泪施脂粉。 故意儿花簇簇, 巧梳着云鬓。 锦层层穿着这衫裙……” 手指拂过身上的丹凤蟒袍,娇矜的表情瞬间转变,水袖唰地收进怀袖。 戏里的费贞娥并不是沉湎在洞房花烛夜的欣喜之中,而是怀着必死的决心,要手刃贪恋美色的敌人,为颠覆了的朝代殉葬。 杜若手指抚过心口,眼神陡然凌厉起来: “怀儿里冷飕飕匕首寒光喷。 俺佯娇假媚妆痴蠢, 巧语花言谄佞人。 纤纤玉手剜仇人目, 细细银牙啖贼子心!” “我头一回见着杜师兄演刺杀旦。”道琴歪过嘴小声地嘀咕,“虽然和洪珠师父并不一样……” 洪珠最早就因惯演刺杀旦而扬名,自然也将一身本领传授给了自己得意的徒弟。但也是因为有洪珠在,杜若从未登台演过这一折戏。他自己的台风又像他自已一般,又柔又细——不然,也不会以《游园惊梦》而闻名了。 “这身凤冠蟒袍也是与《大登殿》里的王宝钏是一身打扮,杜师兄能演出全然不同的样子来。”时喜点点头表示赞同。 “那以后,洪珠师父的《刺汤》,杜师兄也能演了。”李叶儿刚为杜若衬了一个侍女,现在也下来坐在旁边的软毯上,看杜若走台。 “不止他能演,你也能。”柳方洲说,“咱们戏班从前分戏的习惯,总是不好。《拾玉镯》《桃花村》就让小叶子演,《醉酒》《凤还巢》就轮给若儿,大家都觉得什么人演什么戏,旁人就不必再演。” “他是不是叫杜师兄——”道琴扭头问时喜,被李叶儿一把捂住了嘴。 “柳师兄觉得呢?”李叶儿顺着他的话问。 “能演的,谁都能上台。”柳方洲说,“像是《思凡》,若儿能演,你也能演。谁演得更合戏客眼意,都留给台上说。看戏的人说好,那才能算是好。” “也有几分道理。”李叶儿若有所思地点头。 台上的杜若那边却停了下来——大筛锣的拍数与杜若的动作合不上,他停下了扮演,走到台边与锣鼓先生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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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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