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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紧。别怕。” 柳方洲抓住杜若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 胸腔深处传来一声声沉沉的心跳。 在战争漫及这里的每个凡人之后,柳方洲常常这般做——将杜若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处。 年轻的、沉稳的心跳透过指尖。杜若,这里有我的一颗心,仍然在为你而活着。我们仍然活着,在这乱世里侥幸存活、侥幸相拥。
第91章 “不要怕,不要怕。” 柳方洲仍然在这样喃喃着。明明他才是那个满脸狰狞可怖流着血的人,然而他的关切尽数落在了面前的杜若身上。 “我没有怕。”杜若长舒了一口气,牙齿之间的语句都颤抖破碎,他松开自己血迹斑斑的手,拉着柳方洲让他坐下。 点起蜡烛,杜若才把他左眉上的伤口看清楚。似乎是枪杆上的刺刀划过去的,不算深,然而连串的血珠不停地滑落下来,让那张俊逸的面孔染上了暗色。 “好疼。”杜若又蹙起了眉,回身找来自己的手绢。 他自己看在眼里,仿佛自己脸上也挨了一刀。 “没事的。”柳方洲还在这样苍白地安慰着,仰起脸让杜若把手绢按在他的伤口上。 “明明有事……”杜若的手指凉得柳方洲打了个寒颤,他似乎以为是自己弄痛了柳方洲的伤口,动作更轻地擦拭着柳方洲额角的血迹,又安慰似的低头亲吻恋人的发心。 “害你担心了。”柳方洲半阖起眼睛,“水仙花也没买回来。” “我又不是惦记这个……”杜若的声音越发颤抖起来,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一点一丝擦干净柳方洲脸上的血,又找来医用胶布帮他贴上。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的。”柳方洲很是听话地弯着腰让他包扎,“只不过那几个满嘴鬼子话的官员实在是让我看不惯。那些陪着笑的华人更是……让我想起了许多从前的事。” “他们说什么了?”杜若轻轻问。 “无非就是让我识时务些,洋人大人并非不爱才也不是不懂戏,日后还有得是你们庆昌班的好处。”柳方洲讥讽地微笑。 “师哥你是定然听不惯的。”杜若把手指从包扎好的伤口处拿了下来,再一次抓住柳方洲的胳膊。 “嗯。”柳方洲揽住自己的师弟,“你是知道我会说什么的。” “……可是,师哥你以后也不许再这样意气了。”杜若想坐直起来,却被柳方洲紧紧拘在怀里,只能把脸靠到他的肩膀上,声音里还是带着一丝丝颤抖。 “我……”柳方洲垂下眼睛想要解释,看见杜若泪汪汪的眼睛,还是哑了声。 “我从来不怕这些人,有你在,我更不怕。”杜若抱紧了柳方洲,声音闷闷地说,“我掉眼泪是因为……因为师哥你。” “你现在身上的命,又不是你柳方洲自己一个。”杜若又说,“是一半柳方洲,一半杜若。倘若……倘若你有什么事……” 因为看见你经受了苦楚,才会让我的心也一起陷入痛苦。倘若柳方洲有什么长短,杜若也会死去一半。 “吓着你了。”柳方洲轻声说着抱紧了他,“……是,从孔颂今那时候,也是因为我任性使气——” “我可不是说这些让你自责的!”杜若一把捧住了他的脸,“师哥,你的心也是我的心,你要行的事也是我的意思——可你的命也是我的命。” 柳方洲不再说话,展开胳膊将杜若拥进怀里,紧紧地仿佛要将他嵌入自己的骨血。 还好有杜若,还好有他在这里。 要是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噩梦就好了。在被噩梦困扰着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安慰着自己的。还好杜若在这里。 柳方洲的心声这样幻想着。 是啊,如果这一切都只是泰兴胡同里的一个噩梦就好了,清晨再次醒来的时候,杜若还是会把手指轻轻盖在他的眼睛上。可是如今这片山河都陷在噩梦之中,谁也不知道何时才会梦醒。 不管这是怎样的噩梦,杜若都在他的身边,与他一起。 室内一时安静下去。杜若把脸埋在柳方洲胸口,突然嗤地笑了出声。 “想着什么了?”柳方洲用手指圈起他一绺头发,问。 “也是这样一个冬天的晚上……”杜若抬起脸来亲了亲他的下巴,“也是一盏摇摇晃晃的灯,也是带着伤的师哥,我把手绢拿给师哥。” 初次见面时,柳方洲只是说着有缘。谁知这缘分深深,如今将他们两个紧紧相连,谁也不能够失去谁,也是这缘分公平。 “那时若儿把床铺分给我了一半,谁成想,往后就要常常分我这一半了。”柳方洲也笑了笑。 “那时的情景,这时的情景,都衬得起一句‘香雪灯’。”杜若的手指勾住了师哥的衣扣——他的手指似乎回温了,沁出了点细汗,又热又软地贴住了柳方洲的心口。 《思凡》里的那支“香雪灯”,是如何唱的来着? 佛前灯做不得洞房花烛……香积厨做不得玳筵东阁,钟鼓楼做不得望夫台,草蒲团做不得芙蓉软褥。 那思凡的小尼姑将拂尘一摆,心中向往着如何与情郎欢好,眼里的爱欲潮水一般漫延。 “唉呀天呀,不由人心热如火,不由人心热如火!” “……师哥。”杜若说话时气息不稳,在亲吻的间隙里迷乱地仰头唤着。 明明是他先缠住柳方洲,解开了他的衣扣。被柳方洲按住脖颈吻下去的时候,杜若却老实地过分,乖乖地仰着头任由柳方洲亲,湿漉漉的眼睛羞得不敢抬头看自己的师哥。 “嗯?”柳方洲觉得杜若的嘴唇仿佛带着什么危险的火种,将自己的神智都烧得不清不楚,所幸在俯身压住杜若的时候,还记得伸手护住了他的头顶,以免被床头的栏杆磕碰到。 年轻而躁动着的两颗心,迫切地需要着比拥抱和亲吻更加亲密的举动,让他们在这漫长又黑暗的夜里相拥—— 【一般儿娇凝翠绽魂儿颤。这是景上缘,想内成,因中见。呀,淫邪展污了花台殿。】 床帐被轻轻放落。帐边的挂钩空空摇晃,折射着冬夜里并不明朗的月光。 褪去了遮挡的坦诚的身躯,在手指的撩动之下快意而紧张地颤抖。轻微的喘息与低笑,暧昧地浮现在凌晨最浓黑的夜色里。杜若吃痛时咬住柳方洲的肩膀,仍然展露开柔软的怀抱向他靠近。 他还是在小声喊着师哥。被顶撞得支离破碎、几乎失神的音节断断续续地喊着,师哥,像他们从小一同长大的每一个时刻。 而柳方洲抱紧了他,也一句一句耐心地应着。 【见了你紧相偎,慢厮连,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 “柳师兄?” 道琴的呵欠打了一半又硬生生憋了回去,他惊讶地看着从卧房里走出来的柳方洲,“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这脸上是怎的了?” “没什么大事。”柳方洲抬手碰了碰左眉上包扎好的伤口,他昨晚和杜若缠绵了半夜,这胶布竟然还好端端贴在这里,“只是和那些人起了点争执。” 逞了多少英雄、流了多少血,都没必要往外讲,只是昨夜将他最爱的人吓得不轻。柳方洲有些抱歉地想到。 道琴哦了一声:“杜师兄呢?我去买早饭。你们吃什么?” “他……他还在睡。”柳方洲难得磕绊了起来,“你随便买一些吧。” 道琴却完全没有注意到柳方洲的不同寻常,很能理解似的点了点头:“他昨晚等你等到好晚,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的呢。” ……柳方洲当然知道杜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那时窗户边都白蒙蒙亮了起来,杜若躺在他怀里喘息未定,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柳方洲再怎么给他换衣服盖被子都没醒。 杜若一直到庆昌班众人练过晨训、分了早点,琴师鼓师都来合戏的时候,才慌慌张张赶下楼来。 他下了楼来,也没有像平时一样找他的师哥。柳方洲满心满眼留意着他,也在瞥见师弟的那一瞬间红了脸,强装镇静地翻阅账本。 “你去问你柳师兄,戏班里那把浅黄的腰绦放哪里去了。”杜若叫了道琴一声,说。 “你们吵架了?”道琴挠了挠脑袋问。 “哪有的事。”杜若的声音更小了,“快去问。” “杜师兄你别生柳班主的气。”道琴这下更加认定了两个人是吵架了,“他自己也遭苦头了不是?你看他左边眉毛上一道伤呢。” “……我昨晚教训过他了。”杜若无奈地回答。 真是……柳方洲听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奴把袈裟扯破……埋了木鱼,丢了铙钹。”又听见杜若远远地这样唱起来,唱的仍然是《思凡》,从“香雪灯”唱到了“风吹荷叶煞”。 “从今去把钟楼佛殿远离却……”杜若将拂尘一挽,假意将白色的戏服罗裙轻轻提起,露出青色的绣鞋,鞋尖带着一点红色,在一片清心寡欲的颜色里格外勾人心魄。 “下山去,寻一个年少哥哥。”杜若将兰花指在唇边一点,“凭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 他侧过脸去微微一笑,一片痴情果然是春心点动。 “一心不愿成佛,不念弥陀般若波罗。” 有这般两情相通、两心相合的可人儿,他柳方洲也不愿成佛。 于是柳方洲自顾自笑着,也不管道琴疑惑地歪头看他,把红通通的脸埋进了手掌里。 【作者有话说】 从《香雪灯》唱到《风吹荷叶煞》,九十折的剧情,仍然是最亲密的两个人,关系却完全不一样了哦~
第92章 战火向国家中部席卷而来,庆昌班一行早早与汉广会馆告别,再次踏上了向西的旅途。一路上车马颠簸,时不时会有战机在头顶尖啸,大车上拉着躯干残破的伤兵或尸体与他们擦肩而过,然而众人都比曾经冷静镇定一些。 柳方洲眉边的伤痕,也在他们日夜兼程的时间里慢慢愈合。 杜若总是担心他的脸上会留疤,每次想起来的时候就会扳过他的脸仔细地看看。 而柳方洲总会趁他认真查看自己伤口的时候,猛然贴近过去吻他一下。 “要是有药膏敷一下就好了……”杜若忧心忡忡地说,一边用手指摩挲过柳方洲的眉毛。 他在从前就常常做这个动作,在每次拿着眉刷为柳方洲画眉的时候。这样熟悉的动作让柳方洲觉得心里舒服,他揽着师弟的腰,很是顺从地仰头让杜若轻轻地摩挲。 “又没有多么深多么长,不用担心。”柳方洲握住他放在自己脸边的手,侧过脸吻了吻说,“倘若我脸上横了长长一条,成了山贼似的刀疤脸,你那时候再担心也不迟。” “师哥你就会和我胡说。”杜若急急忙忙用手捂他的嘴,“也不知道避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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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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