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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在杜若的眼里,柳师兄的确厉害极了。他不仅学戏聪明灵慧、一点就通,还能读书识字,晓得许多新鲜事。有时孔颂今孔师父在后院抽烟掉下来的烟盒,他都能将上面细细麻麻的小字认一个全遍。 戏班自古以来没有教书识字的道理,所有的戏词都靠师父嘴里教着、徒弟听着,顶多有时拿过戏本,想着自己唱过的半蒙半猜,略微认识几个字。 因此梨园行里也总是会闹出一些笑话——“夤夜”被念成“葵夜”,“床笫”被唱成“床第”,皆是艺人们学识不多的缘故。 而柳方洲却不一样,他识文断字,不仅会读会记还会自己写,在杜若看来,简直是旧朝龙廷上的状元。 “这是什么字?”杜若小心翼翼在柳方洲身边蹲下,手指戳戳他的肩膀,问。 这又是一天中午,柳方洲自己拿了妆室里用剩下的半根墨笔,点点画画地似乎想写一些什么,杜若自然靠了过去。 “还没写什么……”柳方洲一时间竟有些腼腆,“我想作诗来着。” “写诗!”杜若赞叹似的重复了一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柳方洲握着笔的手指。 “刚才寻思了许久,却想不到什么好句来。”柳方洲轻声回答,“连平仄韵律都记不太清了。” 吟诗作对是他从前经常做的事,冬天的时候和兄弟、父亲一起坐在暖阁里,父亲亲自替他们磨墨备笔,然后指定什么物事和韵脚,让几个孩子作诗填词。 那时的柳兰之还是无忧无虑的贵门公子,他才思敏捷又爱表现,就算作出来的诗文笨拙蹩脚,也总会得到夸赞。 可是那些光阴如今已经如梦一般逝去,他不想再失却更多阅读与表达的能力,于是在学戏之外努力读写——他已经失却了过往的一切,保有己身都已经是万幸,不要再失去自己。 “韵律——就像我们唱着的戏词吗?”杜若歪头问,“几句话拖尾的字觉得有些像,念起来顺口好听。” “是。”柳方洲点点头,“有一些十四寒、十五删的道理。” 柳方洲顺口为他讲了几句笠翁对韵给他听,杜若记得很快,还能联出许多同韵的字来。 或许这也算他学戏的天资。柳方洲暗地里想,并没有上过一天学堂的杜若,这般的能学能记。 “你来想个词,我念个诗给你听。”柳方洲伸手帮他捏下发丝上沾落的一团线头,说。 背得来戏文,想必也背得来诗词。柳方洲并不好为人师,但是杜若既然有心,他也愿意教。 “相逢。”杜若想了想,回答。 今天学戏学到了《朱痕记》,有一句唱的是“要相逢除非是梦里团圆。”学着的时候他还自己纳闷,梦中团圆还算是相逢么? “相逢……”柳方洲沉思了片刻。 杜若乖乖地坐着等,仍然带着几分仰慕看着他,眼睛仍然亮晶晶的,一时间让柳方洲联想到他喂过的那些小麻雀,也是圆滚滚蓬松的羽毛和黑亮的眼睛。 “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 识尽千千万万人,终不似、伊家好。” 柳方洲眼睫微动,念出来一片词。 脱口而出之后他又暗地懊恼,不是说诗吗?偏偏脑海里最先想到了这首词来。 “这不是诗。”柳方洲又难为情地解释,“是词,词牌名是卜算子的。和咱们唱的曲牌差不多的道理……” “恨不相逢早。”杜若点头念了念,忽然又歪头笑了,“我觉得它讲得不太对。” “什么?”天边的云彩被风推动,日光正正当当晒在了柳方洲的脸上,他眯起眼睛问。 “识尽千千万万人。”杜若说,“能相识就已经是有缘碰巧,怎么还会拿着和别的人比?就算没有相识很多很多的人,还是会觉得好。” 那时杜若并不知道,能够在年少无知的时候就与最好的那个人相逢,是多么难得的事——偏偏是他们相逢。 “你这个巧字,也是与‘早’和‘好’押起韵来了。”柳方洲也笑了起来。 杜若看着他舒眉而笑,也高兴地笑。 “你教我这些好不好?”杜若认真地叠起手指,有些紧张地问,“我也想学这些——虽然会唱,但是‘相逢’怎么写,我也想知道。” “好,当然好。”柳方洲欣然应允,也忘了自己刚才说想作诗的事,把墨笔在手心里点了点,试过颜色之后就给杜若写字看。 于是柳方洲写字给杜若看,两个人心里都暗暗地高兴。 杜若忽然想起来什么,一骨碌爬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下摆的土,跑到自己床铺旁边,抱出来一个糖果盒子。 还是去年过年时师父奖给他的糖果盒子,四四方方的银色铁皮上印着一些花哨的图案。 “喜相逢——冠华洋行。”盒子上这样写着。 杜若捧着铁皮盒子,一个字一个字指过去,念给柳方洲听,“这里写得也是‘相逢’呢,我就记得眼熟!” 柳方洲微笑着连连点头。他这个师弟果然冰雪聪明。 “相、逢。”杜若欢欢喜喜地点着铁皮盒子上印着浅蓝淡粉的花字,“下面写的是——” “对。”柳方洲抱着膝盖坐在他身边,“下面写的是糕点厂的名字,冠华洋行,奶油花生糖。” “师哥,你也吃。”杜若摇了摇铁皮盒子,还有两块。他张开手把浅白色的奶油糖倒出来,递到柳方洲面前。 “怎么,这是你的学费吗?”柳方洲笑着想推辞。 “是我想给你吃呀。”杜若固执地递给他。哪有人会不喜欢吃糖的?他这个师兄就是在装大人样子。 柳方洲只得接过糖果。 奶油糖抿在嘴里一丝丝化开,暖融融的,像是中午时晒在眼皮上的日光。 杜若含着糖仍然对他笑——为什么总是这样欢喜? 也许是相逢喜、喜相逢。相逢就是这样让人欢喜的事。
第99章 “打花巴掌儿正月正,老太太爱逛莲花灯……” 东福门这一片多的是花楼烟巷,黄昏时分四处都是歌声笑声。穿着黑丝绒旗袍的女人倚在软榻上,唱着的却是一首儿歌。 “烧着香儿呀捻纸捻儿呀,茉莉茉莉花儿呀……” 她面前坐着一个还穿着花兜兜的小男孩,虎头虎脑得可爱,张着手跟着女人的动作打花巴掌玩,被抓住手指的时候就咯咯直笑。 “好啦好啦,不玩了。” 女人把幼童抱进怀里,爱怜地吻了吻他圆滚滚的脸颊。 “等娘晚上回来,包饺子给小典吃啊。”她笑眯眯地用手指蹭蹭小孩的鼻尖,“小典乖乖地等娘回来。” 她手上戴着玻璃染色的戒指,光灿灿地有些花哨,蹭在项正典毛茸茸的脸颊上。 “啊!”牙牙学语的小孩仰起脸看着母亲。 一两岁大的小孩子,单独待在屋里似乎不太让人放心。不过小小的项正典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盘腿坐着自己咬手指头,看着母亲对着镜子梳起发髻、抿上口脂之后转身离去,也不哭不闹。 红绿相间的珠串帘子被哗啦啦掀开,露出花楼前堂的一角——喧哗热闹的、靡艳到有些俗气的人间温柔乡,足以让寻欢作乐的恩客们沉溺其中,在轻歌曼舞、柔情蜜意和香雾缭绕里忘记今夕何夕。 那些穿着各色旗袍大褂、脸上虚虚抹着脂粉的花楼女子,走过这间小屋的时候,也会从珠帘底下冷眼瞟着,然后低声交谈。 “项翠还一门心思拉扯她那个爹都不知道是谁的儿子?” “她可宝贝那孩子了——专门请了学问人给他起名字。人家看不上她,还找了好几家。” “那男娃模样倒是不赖,见人就笑。” “带着孩子还碍她接客呢,这几个月还好些……” 项翠扬着脸从她们面前经过,并不理会。 她年轻高大,有一条脆生生的好嗓子,唱小曲儿的时候总能博得恩客青睐。她堆起十二分笑脸来奉迎,捧起来满斟的酒盏或烧红的烟斗——老爷豪气!您说笑了,我这嗓子比起唱京戏的还差着呢。 她把分回来的银钱攒在枕头里,趁着月光来回数一数。等攒够了赎身的钱,就带着小典搬走。她笑眯眯地扭一把儿子的小鼻子,我们小典要去上学堂,好不好?娘有了小典,什么都不怕。 她听见儿子唤娘的哭声时从酒宴上提前离席,被刘妈妈发现,刘妈妈踩在门槛上指桑骂槐——失心疯了分不清大小王,怀了胎了就该一碗红汤倒下去,现在人人都清静! 她充耳不闻,哗地把冷掉的茶水往外一泼。她的小典当初被灌了多少药,现在还是硬生生降了世——晚了! “穿纸莲呀,江西腊儿呀海棠花儿……” 她仍然抱着儿子打花巴掌儿玩,夕阳在她颜色俗气的眼影上温柔地浮动。 花楼直到凌晨时才会真正安静下去,偶尔有染了病的女子哭痛呻吟,声音凄惨。项翠听得怕,伸手把儿子揽进怀里——项正典盖着棉布小被睡得安稳。她也渐渐心定下去,摸一摸儿子的额头。娘有了小典,什么都不怕。 项正典在脂粉堆里成长着,他似乎是胎里带出来的蓬勃壮实,吃什么睡什么都不挑,见到母亲时张开圆滚滚的小胳膊咯咯直笑。 也许这里并不是适合孩子成长的地方,招待恩客的时候女人们抽烟喝酒,满楼烟雾缭绕,脏话邪话不绝于耳。 项翠回到儿子身边时,身上也带上了烟草呛鼻刺目的味道。 所以谁都会对项正典的出生感到讶异——怎么把他生在这样的地方?这样健康漂亮的孩子,多少年迈无子的富家太太盼之不得,将他舍出去难道不是更好的归宿么? 项翠低下头逗弄了一把儿子的脸。他刚刚睡醒,脸颊红扑扑的像桃子一样,眨着惺忪的睡眼找母亲抱。 也许是因为这个孩子与她有缘吧。母子俩长得那样相似,浓黑的眉毛与眼睫,身材茁壮高大,外向活泼的性子。 甚至弹琴唱曲的天资都是相似的——不接客的时候项翠随手拿起一把三弦,琴弦松垮,她埋头调试了一阵。 抬起头时项正典摇摇摆摆坐到了她身边,啃着手指歪头盯着母亲的动作。 “小典也要弹琴来?”项翠笑着问,涂着蔻丹的手指点了点弦轴。 项正典指指自己的嘴巴,很认真地哇啦哇啦叫唤。 “谁看了都知道,小典是娘的孩子。”项翠被他逗笑了,把三弦扔到旁边,抱起儿子来高高兴兴转了一圈,“咱们娘俩在一起,哪里去不得?娘有了小典,什么都不怕。” 珠帘外仍然低声传来女人们窃窃的交谈。 “项翠也染上病了?” “她平日里看着那么结实,没想到……” “刘妈妈也就让她们病着了——肯定没那个好心给请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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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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