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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过了好几天了,第二天的高考他直接放弃了,一直没有消息传来,他甚至以为周瑾只是说说,没想到安茂勋不仅没事,竟然这么轻易就松口,说他们之间全是误会,刀也是他自己带去的,伤口是误伤,一个是前妻,两个是亲生的儿女,能有什么值得动真格的事儿呢,误会就是误会。
安泽从警察局出来,周瑾正坐在家里的高级商务车里等着他们,第一时间给他妈妈安排了最好的外科医生看手上的伤口,然后带着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见个面吧,哪怕是最后一面。”周瑾叼着一个烟,将车窗打开,车正开到山道上,外面郁郁葱葱的绿色树木,林间的微风吹过,竟然让安泽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出乎安泽的意料,安茂勋住的这家医院竟然非常破旧,不仅医院楼体像是眼看着要拆迁重建,走廊里也空旷脏污,偶尔路过一个护士,面无表情的像是幽灵一样。周瑾棕色的纯手工意大利小牛皮鞋踩在堆满垃圾的地面,竟然还能怡然自得的吹着口哨,他走到二楼左侧第二个门口停下,没敲门,而是站在走廊的窗户外向里面指了指。
安泽顺着他手指看进去,斑驳的铁框窗子里,床上躺了一个打着呼吸机的男人。
男人瘦得颧骨支出,缺乏打理的头发垂落在耳边,已然斑驳灰白,暗淡的皮肤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正是前几天还飞扬跋扈,疯狂的喊着让自己爹断子绝孙的安茂勋。
安泽静静的看了一会儿,别开眼去,脸上沉稳的表情被无法抑制的厌恶划开一道缺口。
周瑾看着他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离开。安泽跟着他的脚步,听到他在前面缓缓说道:“我来带你看他,你现在后悔了吗?”
正好走到楼梯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安泽,问:“就为了这么一个土都埋到脖子,说不准哪天就嗝屁的老败类?值得你断送掉未来可能的辉煌,保护陪伴至亲人的机会?”
“少年,你心中的恨意和郁结,在我看来,屁都不算。但这些得需要你长到我的年纪回过头来看。”周瑾将手放到他的肩膀上,笑着说:“所以弟弟,别再做傻事了,未来可期。”
正午的阳光从敞开的窗户透进来,为逆光站着的周瑾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这个不着调的男人在此刻竟然给了安泽一种可以依靠的大哥的感觉。
这几年,他带着妈妈和妹妹躲安茂勋,躲他的赌债躲到这里,自己就是别人的依靠。
“周大哥你,是怎么说服他,让他改了口供的?”以安泽对安茂勋的了解,他就是个吸血虫一样不知餍足的无耻之徒,这么大的事儿,他如果不咬着勒索一大笔钱,是不可能罢休的,这也是他疲于再应对他的原因,他永远贪得无厌,永远像个水蛭一样死死的咬住你,直至把你的血吸干。
“对付这种人,很简单啊。”周瑾双手插兜,扭身往下走,边走边说:“你要是依着他,那准是狮子大开口,就得威逼利诱双管齐下,打一棒子给个枣,然后再打一棒子,不然他可清醒不了,还以为自己真是个人物了。”
“给安茂勋的钱,我以后慢慢还给你。”安泽跟在他身后说:“还有我妈妈治疗的费用……”
“别担心,我都给你记账上了。”周瑾说:“我是生意人,你还怕我吃亏不成,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十年就这么卖给我了,反悔可晚喽。”
第125章
有些事, 即使再不想面对,也不得不去面对。
安泽推开病房的门,让医生先出去, 随后关上门,跟着医生一直走到转角才低声问道:“医生,我妈妈的手,伤好以后,还能弹钢琴吗?”
“钢琴?”男医生将病历本交给对面走过来的护士, 直白的说道:“你妈妈的手骨头和筋全都伤了,精细点的活都不用想了, 更别说是弹钢琴了。”
安泽心里一沉,薄唇抿的紧紧的:“我们努力复健,找最好的复健师呢?”
“周先生为你们安排的, 已经是最好的医生和复健师了。小伙子, 你不能把医生当成神, 像是筋断了骨伤了, 即使能恢复的差不多, 但伤害是不可逆的, 这种需要精细动作的运动, 是不可能再达到以前的标准了。”
“放心吧, 我们会尽最大努力的。”医生要走,仿佛看穿了他镇定表情下的纠结, 停下脚步说:“医院每天接纳的疑难杂症多了去了,我们见惯了生死, 可能什么病都不太当回事儿了, 但患者可能一时接受不了, 特别是你妈妈这种可能弹了一辈子琴的, 心理承受的打击更大,你们作家属的,这时候就要好好的为她做心理辅导,如果可以,我也可以给你们介绍了几个好的心理医生。”
医生说完,招了招手,叫等在一旁的小护士一起走了。
安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到了周瑾为他们安排的病房,正好送餐的到了,他在门接过餐盒,推门进去。
“儿子,医生怎么说?”胡秀秀听到声音,坐在床边问道。
“医生说要好好做复建。”安泽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不过现实很残酷,残酷到他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声音都显得有些沉重:“但是……钢琴以后可能……”不能再弹了。
这最后几个字,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在嘴边盘桓了很久,最后变成低低的几个字:“对不起。”
他敢提着刀追杀安茂勋,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杀自己亲爹,却没有勇气抬头去看她。一切都让他搞砸了,她一直以来都以他为骄傲,现在,高考砸了,她的手也因为他毁了。别人或许不知道钢琴对于她的重要性,但他心里清清楚楚。留在他记忆里最美好的童年记忆,就是他妈坐在纱窗边笑着为他们兄妹俩弹钢琴的样子,后来,即使最落魄的时候,他妈也买了一个二手钢琴摆在他们租赁的小楼房里,这不仅是他妈后来为生的手段,更是心灵最后的依托。
他几乎不敢想象,她要怎么承受这一切。
“儿子,你能答应妈一件事儿吗?”女人的声音突然自头顶传来:“跟小……尤逾断了吧,以后再也不要见面了。”
安泽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抬头,就对上女人含着泪的双眼。那一刻,他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他拒绝不了一个能为他付出一切,又被他伤害过的,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女人。
但是,尤逾怎么办,他又怎么办……
他最怕的就是他妈问他,他跟尤逾的照片是真的吗,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他妈没有这么做,仿佛她已经笃定了答案,也给了他一个没有退路的决定。
安泽默然不语,张口叫一声“妈”,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胡秀秀也看着他,将刚换过药包裹着纱布的手递过去,噙着泪,语调依然柔软得不见一丝强硬:“儿子,妈也不想逼你,可是我绝对不能同意。你还没有受够舆论的伤害吗,你们这样是不对的,无论今后走到哪里,都要承受别人的非议和白眼,妈不能让你过那样的生活,绝对不能!”
“妈,你不了解我们,我们跟别人没有不同,也是真心的……”
“你不要跟我说!我不想听!”胡秀秀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都尖利起来:“早知道这样我不会让他来我们家,我也不会让你跟他交朋友,是他把你带坏了,我儿子是最乖的了。”
“我不是他带坏的,他很好……”
“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妈现在关于他的一个字都听不得,求求你别说了!”胡秀秀摇着头,闭上眼睛一脸绝望。
“……”安泽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他张了张嘴,看到她的表情,终于没再说什么。
“儿子……”半天没听到他的说话,胡秀秀再度睁开眼睛,语气放得柔软而可怜:“就当妈求求你行吗?妈这辈子,就要求你这一件事,从今以后,你想干什么,妈都不会干谁,哪怕你以后找的姑娘是个瞎子,是个傻子,妈都不会说任何一个‘不’字,我就求你了,跟他断了吧,再也不要见面了。”
“妈……”你知道他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安泽很像这样问,却看到他妈的手因为用力,包扎的白色纱布渗出殷红的血迹来。
“你别用力,我去叫医生。”
安泽想要走,刚要站起来就被一股大力拉得又坐回了床上。胡秀秀拉他的手正是受伤的那只手,她仿佛赌气似的这一用力,伤口显然又撕裂开了,她疼得表情都扭曲了,却仍然死死的拉着他,语气是从没有过的坚决:“别去,除非你答应我。我这一双手又算什么,命又算什么,跟你相比,什么都不是,如果你不答应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妈!这是两码事!”安泽从来没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跟她说过话:“你别逼我了,我们不能分开。”
胡秀秀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故事一样,突然失声尖叫起来,然后在安泽震惊的目光中,疯狂的开始撕扯手上的绷带。她的动作那么大,用力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伤手一样。沙布掀开,露出里面几乎贯穿整个手掌的深刻的刀疤,里面皮肉外翻,黄色的止疼消炎药被从新裂开伤口中冒出的血液冲散,红色的血液大颗大颗的滴落在安泽的手背上。
“妈!”那一刻,安泽的心被震颤了,然后撕扯着疼起来。他听到情绪失控的女人尖声喊着。
“你要跟他在一起,我就去死!”
安泽坐在走廊里,从正午一直到黄昏,窗外的吵闹的鸟雀变成规律的蝉鸣,期间有三名护士担忧的过来问他是否需要帮助,都被他礼貌的拒绝了。
病房的门传来响动,他顺着声音扭头看过去,是安然。经过几天的折腾,小姑娘也瘦了,宽大的蓝白色校服更加松垮,衬得脸颊更加小巧,一双漆黑的大眼睛仿佛还漾着水花。
“哥。”她唤了一声,悄声说道:“医生给妈打了镇定剂,她已经睡着了。”
安泽轻轻点头,沉重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好转哪怕一点。
“哥……”安然看着他,欲言又止,眼神有些挣扎。
“怎么了?”
“妈其实……前两个月就在服用抗抑郁的药了。”安然走到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缓缓说道:“就在爸……”她停顿下,仿佛也觉得这个称呼不再合适,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继续说:“安茂勋找到咱们没多久,你高中学习比较忙可能没注意到,而且妈应该是故意瞒着我们,我也是无意中几次发现她自己一个人偷偷躲在房间里哭,才陪着她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得出的报告时重度抑郁,她答应我好好吃药,条件就是不能告诉你,怕影响你复习,也怕你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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