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白狗埋在山上。他爸妈是死是活,死了埋在哪里,活着又住在哪里,他一概不知。 这些年他孑然一身,在最该恣意洒脱的年纪里眉间锁雾、沉默寡言。 他身边一个亲人都没了。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他从没见过。妈妈是哪儿人,爸爸从哪儿来,他也一概不知,连寻亲都没个方向。 …… 每次回家,闻人予总会先钻进画室待上一会儿,今天也一样。他喜欢给那些画清清灰、上上油,就像隔着时光触碰父母残留的指纹,以此获得平静,以此怀念回不去的旧时光。有时弄完了懒得动,干脆就在地毯上睡了,觉得冷就蜷缩成一个孩子的模样。 今天他在画室里待了一会儿就觉得饿了,跑到厨房去煮了碗清汤面。加个鸡蛋,加几片火腿,又从院儿里拔了两棵青菜。调味相当简单,只有盐和酱油。 平台上那张长木桌用了这么多年仍未退休,历尽风霜又几次修理保养,它倒显得更有韵味了。 闻人予把面端上桌,刻意放慢了吃面的速度。新换的室外灯没有以前的亮,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放在旁边,安静得像块板砖。他没什么朋友。别人眼中,他总是孤僻冷漠的。之所以能跟周耒成为朋友,还是因为他俩都不合群。或者说,所谓的群体容不下他们。 一个是妈妈“跑”了,一个是妈妈瞎了,都是别人口中的“怪胎”。 这些年,有无数个夜晚他都是这么过来的。一个人坐在这儿吃一碗面,看会儿星星看会儿月亮,看天色从温柔的蓝变成浪漫的蓝再变成深海一般幽静的黑蓝色。 有时他会放点儿音乐,有时也放情景喜剧。罐头笑声撞在空寂的院墙上,隔着屏幕也不会特别孤独。 今天他脑子里还在琢磨张大野的杯子,什么都没放。不过,面吃到一半,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同样的短信提示音,闻人予却无端从中听出了张狂——张姓狂徒的张狂。 果然,解锁就看到张大野发消息问他:“师兄,你们这儿有生啃洋葱的优良传统?” 院儿里微风拂过,时有蝉鸣。闻人予屈指弹走桌上的落叶,慢悠悠地回了个问号。 对话框很快蹦出大段消息:“今晚教室跳闸,老王放羊。我的另外两个舍友一回到宿舍就一人抱了个大洋葱啃,一边啃一边看书。我悄悄瞅了瞅,他俩眼睛都红了,像是要变异。周耒回家玩儿失踪,你速来救我!” 闻人予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给自己看笑了。他喝了口面汤,敲着屏幕问张大野:“你觉得他们会变异成什么物种?” “巨型吃人兔,吸血赤眼蜂,或者八条腿的喷毒大树蛙。” 闻人予又问:“哦,那你觉得我能干过哪一种?” 张大野很快回过来:“都”。 闻人予抵着眉心笑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这活祖宗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那边张大野晃着椅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看着门口那俩人。他倒不是真害怕吃洋葱会有变异的可能,就是单纯觉得这俩人精神不太正常。 如果啃生洋葱只是个人爱好,两个人脸上也没有那种痛苦万分的表情,他是不会多说一个字的。可明明都已经被辣哭了,他们还在皱着眉硬啃,这画面实在让人心梗。 他假咳一声清清嗓子问:“有什么研究表明啃洋葱可以提高脑细胞活跃度吗?” 郑云安一脸蒙地看着他,李文谦反应过来,哦了一声说:“不是,我俩就是用来提神。” 张大野把两条眉毛挑得高高的,半天接不上话。顿了顿,他才说:“你们不觉得休息够,注意力更集中的时候学习才更有效率吗?” 面对这两个活宝,他现在是一句重话不敢说,声音甚至称得上温柔。 郑云安耸耸肩:“笨鸟先飞。我睡够了你都飞到终点了。” 李文谦表示同意:“我也很笨。明年再考不上我爸会把我赶出家门的。” “那还能真把你赶出去啊?” 张大野晃着椅子笑了一声,却见李文谦一脸认真地点点头道:“我爸真能。” “我爸不会把我赶出家门,但是会打断我的腿”,郑云安说。 张大野不晃了也不笑了,抬抬手示意他们继续。 他面前的书桌上有几张数学卷子。前面都空着,他只看后面的大题。 看来看去多少觉得有些枯燥。这些题型他闭着眼睛都能解,如今却要在混沌中再熬三百多个日夜。 其实他成绩不错。哪怕高三下半学期有些波动,但也绝不至于到勉强才能上个三本的地步。 高考的时候他只是气疯了,气得手抖握不住笔,更别提好好答题。 现在看着李文谦和郑云安,他其实有点迷茫。他们都在名为复读的玻璃罩里闷着,有人挣扎着开妖艳的花,有人将根须拧成解不开的结,他却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花还是草。 他拿起儿童手表问闻人予:“师兄,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听起来有点儿太大了。就在张大野以为今日份回复次数已经用尽的时候,闻人予竟然给他回了一条。 他说:“我想成为我无法成为的人。” 我想成为我无法成为的人。张大野来回咂摸着这句话,似品酒一般,品出了一种干红未醒就入喉的酸涩。 他忽然想给闻人予点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要茶香馥郁、奶味醇厚的那种。 他什么都没问,也没有借着闻人予难得松口的时机去多聊几句,只说:“师兄晚安,做个好梦!” 闻人予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到一边,在月光下打了个哈欠。 …… 隔天,他早早起床,踩着晨雾摘了两大兜黄澄澄的杏儿。 这棵杏树比他的年纪还要大。怀他那年,他妈妈害喜馋酸,他爸硬是从山上挖了棵树苗扛了回来。这些年,老杏树枝叶愈发繁茂,年年开花结果。 原先连人带狗一家四口都吃不完,如今剩他一个哪能吃得下?前段时间给左邻右舍分了一些,今天再摘两兜准备给周耒、王老师和那位张姓狂徒送去。 踩着早读铃响前赶到校门口,闻人予手机还没掏出来,先听见一声朝气蓬勃的“师兄”。 那小少爷穿一身球衣,运动发带勒着汗湿的额发,看见他就往门口跑。 “你怎么来了?” 闻人予嘴角抽了抽,拎高手中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周耒呢?” “拉屎。” 闻人予:“……” 卷成筒的卷子在掌心拍得啪啪响,张大野没好气地说:“一兜给周耒,一兜给王老师,没我的对吧?” 闻人予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说真的,他手里这两兜杏儿满得都快扎不上袋子,周耒一个人哪能吃得完? 他露出一个“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张大野跟看不见一样,理直气壮地提要求:“我不跟别人混一兜,你现在分。” 闻人予懂了,这小祖宗是要独属于他的那一份。 他懒得搭理这神经病。喊门房大爷开了门,杏儿往地上一搁,随手抓出两颗塞进张大野手里,转身就走。 张大野还在身后喊:“就俩?” 闻人予头也不回地挥挥手,那冷漠的背影看得张大野都想把手里的卷子团吧团吧照他后脑勺扔过去。 他气鼓鼓地取下一个套着的袋子,从其中一兜杏里分出来半兜,仔细掂了掂分得均不均匀。 没动的那兜放到门房让王老师取,他拎着平分的两兜杏儿回了宿舍。看到从厕所出来的周耒,他得意扬扬地举起塑料袋说:“师兄送杏儿来了,你一兜我一兜。” 周耒盯着他翘上天的嘴角,睡意全消:“……这杏儿怕不是掺了兴奋剂。” ---- 新封面大家喜欢吗?原先那张传上去之后就是糊的,不知道为什么。
第14章 抱歉 七月末,放假之前要先进行一次月考。 这是入学以来的第一次考试,大家都想考个好成绩。连着好几天,晚自习都静得只能听到翻书写字的沙沙响动。 张大野是全班最不着调的。别人晚自习饿了顶多安安静静吃块儿巧克力,他每天拎一小兜杏儿去教室,饿了困了都拿一个放嘴里。 自然成熟的杏儿,软软糯糯、香气四溢,八分甜两分酸,特别好吃就是不顶饱,甚至有越吃越饿的感觉。 每晚下自习,他都跟只觅食的猫一样,去超市里挑挑拣拣,寻摸几个顺眼的吃食勉强填饱肚子,还得顺便给宿舍里那几个带点儿回去。周耒还好,不至于因为一次月考给自己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李文谦和郑云安可眼看着连魂儿都快没了。 张大野本来是懒得管他俩的,可自从上次听说他俩考不好的话一个得被赶出家门一个得被打断腿,他又觉得这两棵小白菜他怎么着也得灌溉灌溉。他会给他们带点儿包子三明治之类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也会带一些据说能让心情变好的甜食。 每次拎一包东西回去,他都觉得自己挺不可思议。堂堂野哥,自从来了这破地儿,也不野了也不是哥了,都快成跑腿小弟了。 成城来过一次电话,说狐朋狗友们都想来看他,他回:“转告他们,哥想低调地活着。” 狐朋狗友们没有一个省油的灯。这帮人过来在校门口站上一排,不给他拉条横幅都算给他面子。他还想多活两天。 大橙子问他:“那你放假不回来在那儿待着干什么?” 他笑了一声:“吃饭、睡觉,逗你未曾谋面的哥。” 这话一点儿不假。上次放假他是这么干的,这回依然如此。 放假那天,张大野又睡到了大中午,起来宿舍里已经只剩他一个人。 到古城的时候,闻人予正在给一只陶罐画彩绘。张大野倚着门框端起相机,檀木沉香混着陶土特有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 “师兄——”快门声惊落笔尖一滴钴蓝,在未干的云纹上洇开细小涟漪。 “吃了吗?” “吃饭去对面,别来我跟前晃悠”,闻人予头也不抬,笔锋顺着涟漪走势转出嶙峋山石。张大野反手将相机搁到一旁,釉面倒映出他得逞的笑脸—— “劳您赏脸当个饭搭子。” 闻人予摇头:“不饿。” 行,好歹现在说话有来有回,不至于像之前一样满脸都是不耐烦。 张大野自己跑去对面餐厅点了几个菜,让他们送过来。回来也不打扰闻人予,自顾自地把展示柜里的东西都看了一遍。 添了新的。小到拇指大的茶宠,大到半人高的花器。风格跨度非常之大,从清雅简约到清新甜美一应俱全,角落里甚至还有只哥特风的黑陶蝙蝠。 不过,没看到他那只杯子。 他不着急,端着咖啡斜倚在茶台边,看闻人予画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3 首页 上一页 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