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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稚安这次却出奇地没立即声讨。 他沉默地一口接一口地喝完了手边摆着的那杯柠檬水。玻璃杯和桌面碰撞时发出的声音砰的一下,不算轻,类似某种沉抑的闷和重。 他也并没有看向程既明,一言不发的,视线漫无目的地看向远方。 落日低垂,被重重叠叠的高楼遮覆了大半,剩一圈残存的光圈: “所以秦聿川是要赶我走?” “他不是这个意思……” “那有个万一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准有个万一呢……” “万一?能有什么万一?” 闻稚安终于转过头来。 程既明这次也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 并不是和之前那样激动得要把所有委屈和难过全都写在脸上的表情,闻稚安的眉眼极平静,出奇的平静,只有稍稍发红的眼睛不小心泄露出他正努力抑制着的那些满腔怒火。 他试着让自己看起来充分像个成熟的成年人。 他要把感情最小化,好避免别人轻易小看了自己—— “我不签。” 闻稚安这时再次开口。 他强调,他觉得自己似乎总在强调,强调他的认真,也强调他已经有能力去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 “不管秦聿川是怎样想的,我都没有和他划清界限的打算,都这个时候了,我怎么能放下他不管?” 闻稚安表示他不可以也不能够:“而且这明明就是别人栽赃嫁祸给秦聿川的啊,只要我们能找到证据澄清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搞得这么复杂呢?” 他问:“难道我们不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吗?” 他说在节骨眼上他们都应该全力以赴去替秦聿川声辩,而不是莫名其妙地跑来这里和自己说这些似是而非的废话。 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和自己说这些呢? 闻稚安真是相当不理解。 不论是对程既明的,还是对秦聿川的,他都不理解,很不理解—— “但遗憾的是,” 律师先生在这时候低声开口:“目前研究所内的数据已经全部被污染。” 闻稚安的表情一怔,来不及说什么,接着就听见律师先生缓慢但清晰的声音再次传过来:“能不能恢复数据尚还是个未知数,即便可以,但这里头的时间成本必然不会小,倘若有人在这时候存心想要针对秦先生……” 律师看着闻稚安,目光锐利:“作为秦先生的伴侣,您、乃至您的家族,都会难以避免地陷入舆论漩涡内。” 闻家祖辈在政坛根深叶茂,卷入这样的丑闻难免遭人非议。官商勾结,或又是枉法徇私,届时闻稚安必定会处在两难的境地。就连闻稚安能在这三两秒内就想到的事情秦聿川不可能想不到。 闻稚安咬咬牙:“我不怕的。” 律师平静地:“但秦先生并不想您遭遇这种事情。” 闻稚安的态度坚决:“总而言之,我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 他说这个理由他不能接受,他也会好好地和家里人沟通,他认为这都是可以解决的所以这都不是秦聿川非要让他走的原因。 “秦聿川担心的这些事情我会处理好的,反正我这次也不会再听他的了。”他又说。 律师看了眼闻稚安义无反顾的表情,顿了顿:“好的,那我明白了。” 他的视线微垂,伸手将面前的文件翻到最后去: “那么,或许我应该告知您,关于这份信托的隐藏条款……”他缓声道。 闻稚安皱眉:“什么?” “在您拒绝这份信托的时候,会达成隐藏条款的其中一个条件……” 律师的咬字依然很慢,很平静。 他表述清晰,没有多余的感情在拖泥带水,因而足够闻稚安把每个字都分毫不差也毫无歧义地听清楚,“倘若秦先生出现任何的意外,他本人名下所有的财产也将无偿全部转赠至您名下,同时……” 律师说,他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波澜不动: “同时也将会自动启动离婚申请的程序。” 侍应生在这时候将刚烤好的草莓舒芙蕾送上来。 程既明沉默地把草莓丁都拨到闻稚安的餐碟上。他动作不停,垒得满当当的,漫到边缘去,要摆不下,于是摇摇欲坠地到最后就如力竭一般垮下。 鲜奶油沉默地在餐布上洇开。 那些狼狈的一塌糊涂的也自以为是的好意。 “所以,” “所以他就完全没打算和我商量,对吗。” 闻稚安此时的声音很低,低得简直就像是他自己的自问自答。 因为这个问题闻稚安也不需要任何人回答。 答案显而易见。分辨再多也是无谓的借口。 他想,秦聿川总是这样自作主张。 现在是,就连临门一脚却怎样也不开口承认喜欢自己的时候也是。 他总有他自己这样和那样的顾忌和理由,自以为是地认为给了别人退路那么就算十万万分的体贴。闻稚安想,他真觉得自己一颗真心现在都被揉得稀巴烂。秦聿川又凭什么什么都替他决定,难道自己就什么选择权都没有吗。 就好似他的想法在秦聿川眼里就完完全全都不重要。 而他过去的那些诸多不成熟好似全都变成了秦聿川如今搪塞他的理由。 听话、不要闹,听话,这是为你好,听话、这不是你应该插手的事情……所以他到底要怎样做秦聿川才会觉得满意而秦聿川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了呢。 这就是喜欢吗。 这样的傲慢偏颇原来也算是喜欢吗。 闻稚安这次也不再问了。 他握起笔,找到需要自己签名的位置。 如果这种自以为是就是秦聿川对自己的喜欢的话,那么、那么—— 里奥在周日的时候再次登门来。 依照吩咐,女佣小姐体贴地将人带到小少爷的琴房去,坐在琴椅上的闻稚安只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没将人赶出去。里奥倒也十分不客气,自己挑了个好位置就豪爽地坐下。 他半眯着眼睛听完了那首斯克里亚宾的《第五钢琴奏鸣曲》,并且向闻稚安表达了自己相当夸张的赞叹。 虽然闻稚安今天的琴声听起来很“愤怒”,像是在撒气,也像是在愤慨着什么,但绅士不应该擅自去揭别人伤疤。 里奥面上挂着笑,手脚并用地比划着说transcendent和soul-stirring。 “虽然你今天特地邀请我过来,这让我很高兴……” 里奥好笑地托着腮,他看着自己面前正拿着块司康饼但也不吃,只一味直勾勾盯着自己的闻小少爷:“Anton,为什么你今天总这样盯着我看?” 他边说又边动手摸了摸脸:“是我脸上有什么吗?”毕竟考究的英伦绅士可不能不修边幅。 闻稚安摇摇头,说没有,他收回自己的视线:“只是我突然有一个想法。” “什么?”里奥问。 “我说了你会生气吗。”闻稚安抬起眼看他。 里奥对上闻稚安那试探性的视线,这样的闻稚安他第一次见,于是他忍不住哈哈笑:“宝贝,原来在你眼里我居然是个小气的人吗?” 他歪了歪头,作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来。 “就是……” 见状,闻稚安压低声音,凑到里奥的耳边去。 他低声地,把自己想了好几天的计划全都仔仔细细地告诉对方,“虽然我觉得这样确实不太好……”闻稚安巴巴地看着里奥,吞吞吐吐的,“但你可以再帮我一次吗?” 他眨了眨大眼睛,表情和语气都像小动作在撒娇。 这次里奥是彻底忍不住笑了。 他搭着小腹,笑得很夸张。 他二十岁出头,和横冲直撞的十八岁的正好臭味相投:“这确实很有趣的计划,Anton,这样好玩的事情我当然愿意,我甚至都还有些迫不及待了……” 说着,里奥挑了挑眉,手掌心撑着那张隔在他和闻稚安中间的小茶几,他亲昵地靠过去:“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偏着头,他眼神款款,和闻稚安嘴唇的距离微乎其微—— 大概正如律师先生先前说的那样,看在警司独子的份上,他们也并不过多为难秦聿川,甚至还体贴地给秦老板换了间相当不错的拘留房,而程既明现在想要见到秦聿川也不再是什么难事了,会面申请提上去,那几乎就是一路绿灯的放行。 今天程既明依然循例来和秦聿川汇报。 他愁眉苦脸地说研究所的数据目前还在抢救,但整体进度都不如人意,“姜迟那边还盯得很紧,我担心,我们要是这时候拿出了最后的数据备份来……” 他也还是像之前那样提议:“其实小少爷就是一个很好的论证样本,为什么不……” “再等等吧。” 秦聿川依然回驳这个建议。他表情沉静,似乎这些阻挠都在他的预料内,因而他语气从容不迫:“总能找到突破口。”他又说,“他生病的事情没必要让其他人知道。”不好,也不行。 “还有就是,” 程既明歇了半口气,迅速地瞥了秦聿川一眼,接着支支吾吾地开口:“小朋友前几天已经把协议签了……” 秦聿川嗯的一声,没什么表示:“那就好。” 程既明看他这无动于衷的表情,忍不住问:“不是,你就非要这样逼人家小少爷吗?” 他就像是看不过那样,给秦聿川讲那时候的闻稚安是怎样的表情又是怎样的难过,说他不该这样强硬地不给别人选择的余地,谁又能接受一次次的被安排呢? 接着他又苦口婆心那样劝,“你要不再考虑考虑,趁协议还没生效?” “不用。”秦聿川回答得不犹豫,他也还是那样的固执己见:“我自己的事情,没必要影响他。” “不是,我说你啊……” 程既明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恨铁不成钢那样:“哎,行吧!” 秦聿川顿了顿,沉声问:“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啊……” “他怎么了。” “……” 什么怎么又怎么的。 程既明逃避似的搓了一把脸,从那狭窄的手指缝里去看秦聿川:“那你有没有想过,人家小少爷要是真打算和你离婚……” 秦聿川的脸色沉了点:“你想说什么。” “我就是打个比方……” “你可以换个比方。” 程既明像假装没听到,自顾自地往下说:“你想,你用离婚这种不讲理的手段来逼小朋友听话,害人家好一通伤心难过,要是这时候正好有个英俊的混血大帅哥对小朋友穷追猛打要示爱,那你觉得……” 他话说一半,鬼鬼祟祟地看向秦聿川: “不是,你瞪我也没用啊……!” 嚯!真是好凶的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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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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