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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婶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这个点她早就下楼打牌去了。”
“她在哪里打牌?”
“我刚好要出去,带你过去吧。”
大婶热心过头,一路不停夸赞宗炀的长相,说他像电视里的明星,她没在他们这个小地方见过长这么标致的人,所以断定他不是坏人,不然她是不会给宗炀带路的。
其间也八卦:“你和商漫是什么关系啊?”
宗炀默默无言,大婶似也不在乎,像习惯了无人应答的生活,她把宗炀带回棚屋那截地方,指了指最靠里的一间,那室内摆了大约五张牌桌,因方位背光,里面翳昧,烟雾缠着烟雾,坐着的人打牌打得死气沉沉,双眼赌得通红,可个个眼下乌黑,甩牌的声音响亮。
大婶熟门熟路,胖腰一扭,钻进了几张牌桌之间,像鹰似的在里面一望,揪出了商漫。她提高嗓门:“商漫!有个帅哥来找你!”
几桌人频频回头,宗炀站在门口,低下头数地上的瓜子壳和烟头。
“我哪认识什么帅哥哟?”
一个沙得像破锣般的嗓音在角落响起,宗炀忍不住抬头,看见一个嘴衔着烟的长发女人坐在角落里,她正理着牌开新一轮,眉毛皱得一脸苦相,整张脸蜡黄,形销骨立披头散发,穿着件黄色的薄针织外套。
于是大婶又钻过去,这次拍拍她肩膀,宗炀看见她终于肯把目光从牌桌上移到门口,没过几秒,她拿下了嘴里的烟,跟大婶说了句话,大婶坐了她的位置帮她摸牌。
商漫走过来,宗炀在这个陌生的、枯黄的女人身上,找不到一点儿时母亲微弱的影子。宗炀愣怔着,直到商漫走到他的面前。
“长这么高了?”商漫笑,眼角的细纹像蔓延了整张脸,“我都要仰着头看你了。”
宗炀什么话也没说,商漫竟一眼认出了他,这是血脉相连的原因吗?但是宗炀认不出来她了,那个生下他后变得疯癫的女人。
虽然姐姐不说,可宗望桥管不住他的嘴,宗炀知道商漫生下他以后才变得不太正常。宗望桥称他“灾星”,即便是宗望桥那样的父亲,也最不喜欢宗炀。
商漫带着宗炀进到了门内,一间窄得不像话的小屋,只有一间卧室,物品堆得到处都是,茶几上还有未洗过的餐盘和啤酒瓶,烟灰缸内的烟头快溢出来了。
“随便坐。”
虽商漫如此说,沙发上并没有供宗炀坐的地方,商漫立刻意识到,局促笑笑,边抓起衣服朝窗边的桶里扔,边说:“好久没收拾了。”
沙发外皮已破,露出内里黄色的海绵,鼓胀得像要爆掉,宗炀在一角坐下,看见桌上放着男人用的剃须刀。
“这里还有你的...”宗炀想到父母没有离婚,一时找不到好的措辞,“你的男朋友在住吗?”
商漫拿起剃须刀扔进垃圾桶,不甚在意道:“他前几天刚走,可能东西没拿完。”
几句话和居住环境,宗炀清楚了商漫这几年过得怎样,不用再假意寒暄,省去麻烦。
商漫接一杯水给宗炀,在他右侧的椅子上坐下,随即点了烟,吸进好几口烟后,慢慢说:“之前碰到表姑以后,我就隐约觉得你们会来,只是没想到是你过来,我以为会是宗俙。”
“我还没告诉她,想要先来确定你在不在这儿,免得让她失望。”
“失望?”商漫扭头惊叫,“我有什么好让她找的。”
宗炀像在思索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显得非常迷茫,商漫又笑起来。
她笑的时候已经不再美丽,也不再令男人心动。你苍老得像树皮,上个走掉的男人摸着她的脸这样说。商漫并不太在意,这里这么偏远,反正无人认识她,离开家后的几年她精神变好,决心老死丑死在这楼里,她半辈子浑浑噩噩过去了,这无所谓,她几乎了无牵挂。
然后宗炀出现在这偏远的地方,商漫看着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宗望桥也年轻的时候。
原来她不是了无牵挂。
“我一直觉得宗俙应该长得像我才对,结果是你长得像我,生得这么漂亮,你小时候我把你扮成女孩儿都没人发现呢。”
商漫像想起以前的趣事,笑得愈发开心,拿着烟的手上下摇晃,她涂了黑色的指甲,已经开始剥落了。
宗炀不念旧,不想回忆这些,有些冷漠地说:“跟我回去一趟吧,姐姐想见你。”
“回去?我为什么要回去?当初好不容易狠下心一走了之,做了个恶毒、罪该万死的母亲,你现在叫我回去面对我犯下的罪孽?”
“你把我们叫做罪孽吗?”
商漫愣了一愣,慌忙否认:“我不是说你们是罪孽...”
“就当我们是吧,”宗炀不耐烦,“至少还有罪孽想着你。”
突然,商漫起身,几步跨到宗炀的面前,俯下身看他。她的长发上有很浓郁的香味,宗炀猛地回忆起了幼时闻到过的味道。
“我现在像个将死之人,怎么回去见她?我见到你已经很羞愧了,阿炀,你为什么来看我?当我死了不好吗!”商漫情绪激动起来,“我们不该再见面。”
“可是你没死。”
“我已经死了!从我抛下你们那天我就死了。”
商漫没有说谎,她自杀过几回,通通被救回来,被男人养着过日子,有些男人对她好,又些对她不好。
她没睡过一天好觉,没吃过饱饭,算是自我惩罚,但同时也明白这远远不够。
商漫跪下来,瘦成白骨的双手放在了宗炀膝上,紧紧揪住他的裤子,哭喊道:“就当妈妈死了,好不好?阿炀。”
“不好,我不想让你好过,我想让你想起自己抛弃了我们,想让你了解姐姐所受的折磨,想让你知道我们的痛苦。”宗炀说的话近乎残忍了,“为什么呢?你当没有我们存在似的,还能这样活着。”
宗炀始终捧着那杯温水,手指越收越紧,水飞溅了出去。
“我有病,阿炀。”商漫向上伸手,触摸到了宗炀的脸庞,“你们也可能有,知道吗?就像我的爷爷把病传给了我一样,我或许会把病传给你们,我是个不幸的母亲,阿炀,你们不该有这样的母亲在身边。”
宗炀在当天晚上给颜鹤径打了那通电话,他从走出那栋楼开始就在颤抖,几次停在街边,无法继续行走。
他在附近旅馆开了一间房,从白天坐到夜晚,什么都没想。
之后在某个突兀的时间点想到了颜鹤径,不管不顾给他打了电话,刚开始觉得听见声音就够了,后来宗炀想要更多,想看见颜鹤径的脸。
颜鹤径微笑时的嘴唇,漂亮的脸孔结束了宗炀的颤动和恐慌,让他暂时陷入梦幻,觉得生活一片美好,未来全是灿烂。
当通话结束后,宗炀惊恐地发现他的颤动比之前还要更深,商漫的话不停出现在头脑里。
他开始睡不着觉,神思游离躯体外,他躺着观看自己的灵魂,看到许多黑色的物质。
也看到一些彩色的,而大多数彩色里都包含了颜鹤径。
——
心疼一下阿炀
第46章 世上最难的事
“你母亲她...愿意回来吗?”
病房里闯进了不久前离开的男孩儿,拿着一架模型飞机四处奔走,他的妈妈吵吵嚷嚷,颜鹤径的问题夹在中间,截成了两半。颜鹤径看见宗逸有被吵醒的迹象,但没等到宗炀的回答。
颜鹤径只晓得宗炀见到了商漫,听他提起商漫过得不太好,其余见面的种种,宗炀没有细说。
看见宗逸睁眼的一刹那,颜鹤径听到宗炀平缓的声音:“她不愿意,我想她或许会搬家吧,这些年她好像搬过许多次家。”
“只是这样吗?”
在宗炀听来,颜鹤径的提问颇有些无厘头,他扬扬眉毛,疑惑地脱口而出:“什么?”
“你心情糟糕只是因为你母亲不愿意回来吗?”颜鹤径说,“你和她不是没有什么感情吗?”
宗炀心中跳了跳,面上依然镇定自若。
“我担心宗俙不能见她最后一面。”宗炀回答。
颜鹤径低头继续看着电脑屏幕,很轻地说:“是吗。”
天渐暗时,宗逸抱着颜鹤径带来的pad看动漫,颜鹤径准备回家,同宗炀走出病房。
走到电梯前,宗炀说送颜鹤径下楼,颜鹤径拒绝了,他说:“不用你送,回去吧。”
宗炀敏锐地察觉到颜鹤径的不开心,也明白原因,他有些无措,但实在嘴拙,说不出好听的话,只能挡在颜鹤径的前面不让他按电梯。
颜鹤径收回手,叹着气问:“你这是做什么?”
这时医院没什么人,走廊寂静,电梯也没动,宗炀像雕塑似的立着,颜鹤径看到露出一角的护士站,往里面走了几步,移到窗边,宗炀也跟着移过来。
“你生气了吗?”
颜鹤径心中想笑,这话语真像出自孩童之口,带着无尽的天真。于是颜鹤径想起儿时和一个小女孩儿玩耍,调皮惹人家冷脸,讨嫌似的凑去问你生气了吗,人家嘴巴翘得老高说没有,颜鹤径真以为别人没生气,没心没肺继续野去了。
“我没生气,”颜鹤径放松表情,“我为什么要生气?”
或许颜鹤径做了同儿时那女孩儿一般的事,只是宗炀不似那时的颜鹤径一般没心没肺,他有头脑,情商很高,所以露出讨好的表情,有些可怜地说:“我错了。”
颜鹤径紧紧盯着宗炀,简直想从宗炀眼睛钻到他脑子里去,瞧瞧他在想些什么。看得颜鹤径眼眶都发酸,突然感到很无力。
颜鹤径性格中有些无理取闹的潜质,通常他不表现出生气,只要没人主动提起就能自我消化,但如果有人问起你是不是生气了?或者你为什么生气?颜鹤径就异常恼怒,只想把火气通通发泄出去。
所以宗炀这样问不是明智之举,他大可以装傻充愣,待明天太阳一升,颜鹤径什么都忘了。
现在他没法忘了。
“那我问你,你把我当什么?”颜鹤径不再善解人意,显得咄咄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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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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