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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之间

作者:何暮楚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1-27 06:28:18
  俞获收拾完东西了,凑过来跟他一同欣赏圣诞树:“水色交融潇洒,画面层次分明,真的是在广场随便画画的吗?”
  陈谴从他语气中听出赞赏:“我随便画画还真的画不出这个水平。”
  昨晚陈谴搁下画没说两句就走了,俞获还想探听一二:“你不是说那个弟弟是学画画的吗,是他画的?”
  陈谴戳右下角的签名:“我画的。”
  俞获快被绕晕了:“我不问了!”
  陈谴捉弄完人,不够,还想看对方为别的脸红:“他教我画的。”
  年年拿奖学金的高校生就是勤学好问:“怎么教啊?”
  陈谴晃一下手,笑道:“他抓着我的手,掌心蹭手背,指肚贴指甲盖儿,一笔一笔教出来的。”
  俞获嘴唇蠕动,眼神似惊愕似佩服:“小时候我爸教我写字都没这么讲究。”
  陈谴目的达到,用水彩画一角细细地在俞获胸口一戳:“方见海手把手教你给他打领带的时候不也是这样讲究?”
  如陈谴所想,俞获闹了个脸红,臊着耳根,抿着嘴角,背起鼓囊囊的包摸上钥匙关门落锁,那张水彩画暂时还是放在里头,陈谴打算晚上回来再顺便带走。
  两人并肩站在台阶下等车来接,日头很足,俞获抠着背包带子上的纹路,迟疑许久才开口:“我又不是不知道方见海对我什么感觉。”
  行程紧凑的当红艺人好不容易得了几天休假的机会来这个城市游玩,在清晨没什么人的老城区小道摘了墨镜拍vlog,倒着走时不慎撞上抓单反的俞获。
  大明星以为遇上狗仔,没来得及戴墨镜遮脸,俞获就躲病毒似的蹿出老远。方见海到哪处都被闪光灯包围,接机粉丝能堵死整个机场,哪里遭过这般嫌弃,他远远观察一路,更气了,俞获拍天空拍建筑,拍枝杈上随风飘扬的塑料袋和树下扒拉垃圾的野猫,镜头就是不怼他被粉丝常年当成小说男主代餐的脸。
  俞获转头看着陈谴:“师兄,你拿方见海跟你那个弟弟类比,是不是因为那个弟弟也喜欢你?”
  原做好了洗耳恭听的姿势以为能收获俞获的一番自我内心剖白,结果骤然被对方砸来个直白的难题,陈谴避无可避,在俞获直勾勾的注视下罕见地噎了话。
  他不像俞获有书包带可以抠,两手揣在兜里挠完手机壳边沿就摩挲钥匙锯齿,完了又用指甲刮自己的手心,总归是被一个轻飘飘又沉甸甸的问题弄得不得安分。
  陈谴能做到游刃有余穿梭在油嘴滑舌的老板们中间,对俞获的真心提问却笨拙起来:“他不喜欢。”
  否认的时候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倾塌了,可他遍寻踪迹,总感觉每根繁枝细节都在张牙舞爪地在废墟中挣扎。
  俞获对他的回答置若罔闻,拿惯了相机的人,通常只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那个弟弟昨晚看你那眼神太明显了。”
  陈谴快要把自己的掌纹抠成长江支流:“什么眼神?”
  俞获左右找不到合适的形容,太露骨的话他又不肯说,便模棱两可道:“就方见海看我的眼神。”
  陈谴笑出声来:“方见海看你什么眼神?”
  刚好车来了,还是上回那辆,司机是个不爱说话的角儿,让俞获这种社恐感到安全又舒服,拉开了门就钻进了车厢,找准机会结束了这个话题:“真的,你自己回去观察一下吧,不过他不太笨,估计在你面前藏挺深。”
  轿车驶上去往阮渔别墅的路,俞获缝合了自己的嘴巴,心脏颠簸着为自己等下要拍人做心理建设。
  陈谴也不说话,在脑中使劲儿搜刮星罗棋布的记忆碎片,徐诀看他到底什么眼神?
  两个小时的车程,陈谴属实没推敲出答案,下了车被海风一吹,更是将思绪搅得一团乱。
  司机扔下他们两人就走了,情境跟上回差别不大,这趟依旧是俞获掏钥匙开门。
  汗湿的指掌为钥匙镀了层水雾,俞获手腕定不住,钥匙迟迟对不准锁孔。
  陈谴抚上他手背握住,引导他找到锁孔插入:“小鱼,你总得克服一次。”
  门旋开了,屋内跟上次所见没甚差别,追光灯四扫端量来客的脸,墙上的巨幅宣传海报冲击视线。
  俞获半悬的心一寸寸落入实地,他交错十指又松开,拇指在手背上一扫,仍能感知刚才陈谴留在他手背的片刻冰凉。
  “师兄,”他像发现秘密,为有人比自己状态更糟糕而消弭了不自在,反安慰起对方来,“你也该尝试一次。”
  陈谴一路上不行于色,想着陪俞获来这一遭就算完成任务,闻言登时不愿动了,不知是惩罚人家多嘴还是纵容自己当鸵鸟:“你自个上去吧,我在楼下等你。”
  俞获慌了:“别这样……”
  陈谴推卸责任:“他都不下楼迎接你。”
  说归说,撇开笑脸相迎的客套流程,这种来去自如的模式让俞获更节省斟酌字句观人脸色的力气。他伸手钳陈谴的袖子,不为别的,是真心想让陈谴体会把摄影当本行比业余爱好多出的乐趣:“他不下来迎接,我们就扛上家伙怼他去。”
  语出狂言得不像一个恐于社交的,陈谴说:“你有家伙,你上,我没有,就不掺和了。”
  俞获当即拉开背包掏出一台塞他手里,是那天去小镇他借用过的微单:“我特地带了俩相机,现在你也有家伙了。”
  被彻底堵住退路,陈谴握着这只微单哑了声。
  用这个相机,他掌控镜头第一次聚焦是为那个穿蓝白校服的少年,那时他心无旁骛,只觉每道恰到好处的亮光都不容浪费。
  俞获拽动他,说走吧,上楼看看。
  拉扯间甩动的背包碰到边上的奖杯,陈谴手快稳住,俞获微感疑惑:“那两条斗鱼怎么不见了?”
  这么大的动静却没招惹出别墅主人,上了四楼才发现阮渔窝在工作间里写歌,不埋首伏案,也不冥想于床沿,而只是仰躺在地面,叼着笔,枕着琴,双目放空盯着天花板,安静得像地板上任意一张白纸。
  看到他们来,阮渔淡红色的瞳孔微动,俄顷后从地上爬起来,白色长发从肩上滑落胸前:“不好意思,沉迷写歌忘记时间了,助理前不久刚被我辞退,没人提醒我一时习惯不过来。”
  桌边有口小冰箱,阮渔给他们拿喝的,顺便说了下拍摄方式,尽量去繁从简,不要道具,不要妆造,不要特意凹出来的姿势:“把我当一件死物,随便拍就行。”
  俞获反驳:“我镜头下不会出现死物,他们都有自己的灵魂。”
  “好,那你们把我当一具脾气很差的灵魂。”阮渔笑起来扯动着薄薄面皮下的每一根细微血管,让陈谴感觉这个人在下一秒就会碎掉。
  起初俞获不懂什么叫脾气很差的灵魂,可当快门响彻一下午,他从懵懂到觉悟,阮渔写歌时脾气是真的差。
  丙烯颜料掺水甩上布满杂乱章句的墙壁,阮渔盘腿坐在墙根下作画,胡乱几笔画不出所想,便撂了画笔揉烂一张只写了标题的纸。
  纸团滚到陈谴脚边被拾起,他展开一看,上面落了二字,是“遗珠”。
  阮渔拖来角落的大提琴抱进怀里,捏住琴弓拉出沉重的一段,阳光在他发丝上小憩,那样美好的画面,琴音却像垂垂老矣。
  他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灵感枯竭,只能拿身边最亲近的东西发泄,踹翻累赘的提琴,扯断床头的风铃,掰折光滑的鼓槌,撕了遍地碎纸,稍有一两句词也全被划去,唯独留着遗珠二字,是舍不去的标题。
  俞获的镜头装满了发狂的人,他擅于抓取情绪,摄下的每一张稍加修饰都堪比楼下那些富有表现力的宣传照,盲挑一张作为期末作业也绰绰有余,可他仍然不满意。
  阮渔曾经对他说,下一个演唱会主题是“贪生常态”,但这样一个把自己困囿于破坏的世界、将自己比作死物的灵魂,丁点都沾不上贪生的边。
  长达四个小时的午后,俞获摄人,陈谴立足在门边眺望窗外光景,黄昏降临,霞光像撕扯了满天的彩色棉花糖,云层更迭间一轮落日浮动在天地间舍不得沉入海里。
  当真像一颗被戏弄的遗珠。
  “小鱼。”陈谴突然出声。
  房间另外那两人同时看他,都不知道他在喊谁。
  他也没规定自己必须喊谁,只问:“合同上有没有规定破坏甲方私有物要怎样赔偿?”
  严格意义上说阮渔不算是最正式的甲方,没有甲方会同意自己的照片用作第三用途,但阮渔最大化地为自己的乙方保留了使用权。
  这种规定自然也未列入合同内,俞获说:“没有。”
  阮渔苦笑道:“我这屋里也没什么可破坏了。”
  “也不是没有。”陈谴踩着一地碎纸走近,抄起床脚边的吉他,糅着对五年感情终成空白的愤恨,混着对一败涂地的人生强烈的不甘,扬手狠狠地掼在玻璃窗上!
  玻璃应声碎裂,清凉的海风得了空隙徐徐灌入,陈谴站在一地折射着金光的玻璃碴子中央,逆光将吉他递给阮渔:“来,轮到你了。”
  他没道接下来该继续破坏还是演奏曲子,但阮渔似乎什么都懂,只犹豫数秒便接过乐器,大胆地踏入并不灼烈的晖光中。
  海浪伴着一声声玻璃破碎的巨响覆盖快门声,陈谴退到俞获身边,说:“他只是需要找到一个正确的突破口。”
  渴望光,那就给他光。
  整面玻璃窗遭受重创,阮渔一改沉闷绝望的神色,撑着窗台跳上去坐下,两腿垂晃在窗外。
  遗珠被缠云抛落海上,夜色将要来临,每寸角落都被昨日光辉慷慨照拂。
  海风吹动阮渔的长发,他的手毁了一室物品,此时温柔地拨弄琴弦,闭眼哼出断续的词。
  毁灭与创造相交融,俞获盯紧取景器按下快门,拍下今日为止最满意的一张照片。
  直到回了家,俞获还在欣赏这张照片,陈谴有点无奈:“差不多得了。”
  “师兄,今天谢谢你。”俞获抱着相机笑道,眼睛亮亮的。
  “我就砸了一下窗,后续他找你赔偿可别赖我。”陈谴公私分明,拿上水彩画走人,刚下台阶听见一声清脆的铃铛响。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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