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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晟,总是会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像一个魔咒、一场阴霾,把他笼罩进漫长又潮湿的盛夏,逼入一个又一个角落。 一开始是往他头上飞来一本作业,要他帮忙抄,后来是往他身上飞来一个拳头,却说想试试接吻。 他受不了了,他说想要回到单纯做朋友的时候,吴晟却说“你他妈别找茬”,揍完他消了气又把他拽回来抱着亲。 每次打完他、再亲完他,吴晟会道歉,说是何静远太惹人生气了,所以才控制不住。 因为只有在吴晟面前他才是何静远,为了守住着唯一能藏身的角落,吴晟一道歉,何静远就信,他稍稍哄两句,何静远就既往不咎。 后来他打得太多,何静远不信了,还学会了还手,但他完全打不过吴晟。 在你一拳我一脚下,13岁之前的友情碎成满地玻璃渣。 他很讨厌吴晟。 不是因为吴晟打人很重,他更多是讨厌一个人的变化。 这种变化像极了冰箱里的蔬菜,对着人的那一面每天都是新鲜的,要吃的时候拿出来一看,背面烂出水。 他没办法得知感情是何时变质的,只能放任记性越来越差,不去想,不敢去想,一件一件全部忘掉。 直到坏掉的身体把脑子里沉寂的记忆拽出来勾兑成烂掉的蔬菜汁,逼他赶走吴晟。 他赶在吴晟骂他之前又补了一句:“我们没关系了,不用你管。” 吴晟冷笑,“行,我跟你爸打个电话,问问他关不关我事。” 他说着就要掏手机,何静远扼住他的手腕,“不要告诉他们。” 吴晟像是被他气到,“少来这一套,这种时候了你犟什么呢?” 吴晟从来不听何静远的话,何静远也从来不听吴晟的,吴晟甩开他,大步往楼梯走,立马要给老何打电话。 “吴晟!” 他扶着墙跟在后面追,眼看吴晟手指移到拨通键。 每当他自以为找到一个容身之处,就又要失去藏身的角落。 这一秒在他眼里无限延长,眼前闪过的是妈妈对着他喊“宁宁”,是老何丢掉他的画、漫画书、奖杯、画笔,说“你以前从来不干这些闲事”,最后一帧竟是他为了救迟漾,翻越很高的围栏,像何致宁一样一跃而下。 那时他尚有力气、疼痛还能忍受,却心甘情愿抓着迟漾的衣角沉入江中。或许他也想过跟迟漾一起死。 脑海里闪过迟漾那张漂亮的脸,何静远拼尽全力追上去,一脚踹在吴晟后背! 不可以,就算是被找到,也不应该是先被他们找到。 何静远从来是被动还手的人,突然来这一出,吴晟猝不及防被他踹飞,扶着栏杆摔到台阶下边。 “你有病啊!” 何静远心想没错,确实有病。 吴晟跳起来就恨不得揍他,何静远退了一步,“你就当做没看见,只是小手术,没必要让他们知道。” “你真是毛病……你这人,”吴晟指着他脑袋,一字一顿地骂:“真他妈别扭。” 他猛地推了何静远一把,转身就走了。 何静远撞在墙上,本来就没力气,滑到地上半天站不起来。 有电梯的地方就没几个人往楼梯间来,何静远扶着墙,在地上滑了很久。 等他跌跌撞撞回到病房门口,护士被他吓了一跳。 他低头,一股一股血落在地上。 …… 何静远醒来看到张源焦急的脸。 “真的不告诉亲属吗?” “不。” 何静远动了动,身上像压了一块巨石,僵硬得不行,尤其是右手,酸麻胀痛,动弹不得。 “我的胳膊好重。” “你……”张源直叹气,“胳膊摔门把手上了,别乱动啊。” 何静远觉得这是个好消息,摔手比摔脸好。 这天,何静远扎的针更多了,没机会下床,只能躺着发呆。 他疼得受不了,他问张源会疼多久。 张源只是安慰他,说过几天就好了。 何静远哪有这么好哄,他察觉到右手越发沉重,时常没有知觉。 和身上的痛比起来,这些顾左右而言他的话更让人不安。 他偶尔胡思乱想,也许张源是在骗他,他现在疼成这样只是因为他快死了而已。 他缩在床上,右手一直扎着有粗有细的针管,动弹不得。 阳光不会管他疼或者痒,固执地爬进他的右手掌心,他却感受不到温度。 这只手安静得像独自死去了,不痛不痒、不冷不热、没有知觉。 他珍视的一切注定会在寻常的日子里被轻而易举没收,完成对他人格和主体性的N次抹杀。 何静远闭上眼,和从前很多次一样把脸扎进臂弯,告诉自己:只要不去想,一切就都会过去。 护士是个年轻人,她很温柔地安抚他输完液能好好睡一觉,不要害怕。 何静远望着她,在药物作用下,眼前人模糊的脸上泛着毛边,很不真实。 太像假的了。 他恍惚觉得不甘。 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要是那天没有出病房门就好了,要是没有遇到吴晟,他的手是不是不会被摔坏? 眼前更模糊了,却恍惚中看到一张可爱的娃娃脸趴在他床边,他看不清,却也知道是四岁的小羊。 假的。 他猝地翻了个身,忍着浑身疼痛,紧紧缩成一团,他抱着毫无知觉的右手,眼泪顺着鼻梁往床单上砸。 护士被他吓到,端着针剂退出病房叫医生。 何静远伏在床上,从无声的抽气到控制不住地哭出声,脊骨在宽大的病号服里起伏,像哗然的山脉,哭完这一场之后继续静默地坚持。 说坚持几年或许很艰难,那就再坚持一秒钟吧,在这一秒、下一秒里保持呼吸。 不论下一个被夺走的东西是什么,他都不能输。起码死之前,他不认。 病房门响了,何静远顾不得丢脸,只是捂住了嘴,整张脸埋进被子里。 从接受治疗开始,他忍了太久,整颗心被不确定的未来和持续不断的疼痛煎熬透支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累极了,眼睛很酸,脑袋枕在臂弯里,把双眼闭上会舒服很多。 脚步声慢慢走到床边,何静远已经睡熟了。 一只温热的手按住他的脊背,掰正他的睡姿,抚摸过西海岸陆风的指腹擦走他眼角的泪。 张源走到他身边,在他耳边小声说了病情。 “目前控制得挺好,但他情绪太紧张,疑心很重。” 迟漾没作声,没人比他更清楚何静远的德行,该胆大的时候胆如针眼,不该胆大的胆大包天。 他熟练从抽屉里摸走何静远的记事本,换上一本新的。 张源劝道:“你……别吓他了。” 这人每晚都陪在病房,却从来不让何静远发现,真是让人胆寒。 迟漾扫他一眼,“我有我的安排。” 张源赶紧闭上嘴,他太知道跟迟漾对着干不会有好下场。
第78章 “睡够了?” 何静远醒来时,床边是张源,他仰着头打瞌睡。 他看一眼表,正是午餐时间,当医生真累啊。 张源听到动静,一抹嘴就醒了。 他说何静远的手没有大问题,凝血功能好了手就恢复了。 “你指标一直不好,之前不告诉你也是怕你受不了打击。” 何静远按着手,张源身为医生隐瞒病情似乎有点不对劲,但他不太想跟别人计较,就没说话。 正安慰他,好消息来了,小涛脱离危险期。 这回出来,头上缠的薄了些,不像阿拉丁了。 小涛的妈妈憔悴了不少,但脸上有喜色,看到何静远吊着胳膊,还问是不是已经做过手术了。 张源没好气地笑了一声,“他身体底子还不如小涛呢,胳膊是新摔的,唉。” 何静远一阵尴尬,要他少说两句。 小涛妈妈从床边拿出一堆礼品,递给张源,“张医生,这次真的太感谢你了,不然我真的撑不住了。” 张源连连摆手,“不不不,使不得千万使不得,不是我的功劳,是小涛运气好,正好遇到……”张源猛地停顿,硬生生改口:“遇到好心人了。” 何静远和小涛妈妈异口同声道:“哪个好心人?” 张源浑身发毛,笑得很镇定,“公益性质的项目人。” 何静远不安,但看小涛情况好转,又很高兴。 小涛醒的时候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人。 何静远不敢看他,生怕又是幻觉,小涛以为是生分了,在一旁泪眼婆娑。 何静远生等着小涛妈妈回来,才坐直了看小涛。 “叔叔,你是不是不认识我了?” “……” 这熟悉的话跟幻觉里小涛说的一模一样,何静远有些发怵。 小涛妈妈笑了:“没忘呢,叔叔受伤了,不方便跟你讲话。” 小涛扁着嘴,可怜巴巴的样子让何静远想起了迟漾,他下意识想笑,却颤着嘴唇低下了头。 这种生分持续了个把小时,何静远终于确定小涛是真实的,才再次坐在他床边。 “叔叔,我好了,你说好要画画的。” 何静远指指吊着的胳膊,“你得等我好了才能画。” 小涛托着脸颊,眨眨眼,“要多久呀?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呢,一百天之后我会不会已经出院了?那你怎么把画给我呢?” 何静远拿出本子,要他背妈妈的电话号码。 小涛背得起劲,却见何静远愣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了。 “叔叔,你怎么了?” 何静远别扭地夹着记事本,哗啦啦翻了无数遍,本子里每一页都是空白。 他飞快起身往外跑,张源的诊室就在不远处,他趁着病人填表的间隙,凑到张源身边,“上次我是不是让你帮忙写了三行字?” 他惶恐极了,生怕张源说没这回事。 张源拿过他的本子,“写了不止三行呢,哎呀?这本子好像跟之前不一样耶。” 何静远回到病房,扶着小涛的床沿坐下,愣愣地问他:“除了画,你还想要什么呢?” 小涛掰着手指头叽叽喳喳地说了很多零食,浪味仙啊、黄瓜味的薯片啊、一根葱啊、旺仔小馒头啊……还有很多何静远没听过的新款零食。 他说一个何静远就哦一声,小涛越说越起劲,病房里从两个病人变成怪叫小狗和低沉大鹅。 等小涛说尽兴,何静远套上厚外套往门外走。 “叔叔你去哪儿啊?” “买。” “现在吗?” “对。” 何静远戴上帽子、口罩,低着头抱着胳膊走得很快,脑子里一面绕着小涛说的零食,一面想着那崭新的记事本。 他的病房有别人进来过,他的东西被人碰过,甚至更换了好几个记事本,每当他写下点什么,就会被人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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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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