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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考的成绩起起伏伏,一二三模成绩像过山车一样折磨着他的神经。有一次数学考砸了,他拿着试卷,在操场角落的树下蹲了很久,胃里一阵阵抽搐。但他没有时间崩溃,晚上还要去工厂,第二天还有新的卷子。写题、复习、分析错题,这一次再也没有李乐山在旁边告诉他,“没关系,慢慢来”,他什么都只能靠自己。 六月初,高考结束。查分那天,他还在流水线上干最后的那点活儿。上班期间不能带电子设备,还是磊子气喘吁吁地跑到车间门口,手里举着他的电话,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激动,“明子!你班主任的电话!成绩……高考成绩出来了!” 听筒里传来班主任熟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报出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比他预估的最高分,还要高出三十多分。当然也比他所有的模考分数高。这不是平常的考试,在这个多考一分就干掉一个操场的时代,蒋月明多的这三十多分把他的全省名次往前翻了好几倍。周围机器的轰鸣声在那一瞬间仿佛消失了,世界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咚咚声。 “超常发挥”,这四个字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开,随之而来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巨大的、近乎眩晕的不真实感,紧接着,是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楚。 他紧紧攥着电话,指节发白,眼前模糊了一片。这一年所有的挣扎、忍耐,累得手指都在发抖,却还得强撑着拧亮台灯,摊开模拟卷的瞬间;做不完的试卷,背不完的知识点,还有那什么……往日种种,在此刻都汇成了一个具体的数字,告诉他,所有的苦,没有白吃;所有的路,没有白走。 蒋月明抬起头,透过车间满是油污的窗户,看向夏日明晃晃的天空,第一次清晰地觉得,那看似遥不可及的未来,终于有了一道可以触碰的光亮。 十八岁的人生是潮湿又劳累的,他的身上沾满了水珠,命运拧了拧蒋月明,有甘露也有酸水。 第164章 我一定得考吗? 二零一三年,六月,刚迎来暑夏。 蒋月明不懂为什么人生总是这样,太多的代价和失去,把人折磨得像是死过好几回。他想想不久前的欢喜与雀跃,在现在又带着他跌入谷底。 他要怎么办?留在南方就离李乐山很远,那可是四年,整整四年,几千公里的路程,四年的时间见的面用两只手都能数的过来;去北京要降一个批次,蒋月明觉得无所谓,可不能只有他觉得无所谓,因为所有人都在他耳边告诉自己有所谓。 那…… 复……复读呢? 复读的念头是半夜两点冒出来的,蒋月明躺在出租屋的板床上,盯着天花板,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想了一夜,琢磨了一整夜。天快亮时他爬起来,从垃圾桶里翻出那张揉成团的志愿指南,把南工大那一页小心地展平。专业很好,学校不差,所有人都在说“值了”。他把那张纸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眼睛都有些发酸,还是没看出“值”在哪里。 所有人都在劝他走,磊子说他是不是干流水线干疯了,好不容易爬出来还要往回跳。就连一向支持他一切做法的小姨这次也让他再想想,蒋月明知道她不是怕明年会怎么样,她就是心疼他再考一年。 老周第N次把他叫到办公室,“月明,”他摘下眼镜,苦口婆心地劝,“我不是要拦你。但你要想清楚,复读不光是再考一次,是你得把已经走到头的路,硬生生掰回去重走一遍。老师教过多少学生,没有谁可以保证再来一年一定比去年的分数高,更何况你今年已经超常发挥了。你都想好了吗?” “想好了。”蒋月明声音有些哑。 其实没想好。他只是不知道除了复读还能怎么办?高中的时候和李乐山就分开了三年,现在要分开四年吗?他不知道,说他疯了也好、傻也罢,蒋月明想再赌一把。他觉得搏一年去换取三年的相处时光很值当。 复读的日子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而他已经跑过一场,体力早已透支。同样的知识点要再嚼一遍,嚼到味同嚼蜡;同样的题型要做第八遍、第九遍,做到手指生出肌肉记忆。 瞒着李乐山是一个技术活。得掐准时间——不能太早回,显得闲;不能太晚回,显得冷漠。得掌握分寸,细节也要具体,但又不能具体到容易穿帮。虽然他没去上大学,但他凭借厂里上过大学的兄弟哥们儿的寥寥几笔,勾勒了一个正常大学该有的模样。 像什么,参加了什么社团、听了什么讲座、食堂哪道菜好吃。他说这些的时候,其实正趴在出租屋的桌上,对着五年高考的数学题犯难。 他还在原来的电子厂继续干,继续打工赚钱。哪怕干完活以后手抖得握不住笔,困的下一秒就要倒头睡觉,却依旧还得在早晨六点前赶到复读班上早自习。 闭着眼睛默背古文。背到“北冥有鱼”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北京那地方到底有多北;背到“雁阵惊寒”的时候,想的是李乐山告诉他北京的大雪到底有多寒。背不下去了,就睁开眼,一遍遍告诉自己,等到十二月底一模考完就好了。 一模没考好。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写了一半就空着了,交卷的时候脑子有点懵。成绩出来,比去年模拟考还低了十五分。老周找他谈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从办公室出来,蹲在楼梯拐角,把脸埋在膝盖里。凉意顺着尾椎骨往上爬。蒋月明当然没哭,只是靠在墙上蹲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没事,蒋月明对自己说,还有二模,等到二模就好了。 摔下楼梯是意外,也不是全是意外。连续熬了三个大夜——白天上课,夜里上班,凌晨做题。实话说,那一脚踩空时,他甚至有种解脱感:终于可以停了。 醒来时人在医院,左腿打上了厚厚的石膏。医生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看着蒋月明,眉头皱的紧紧地,“胫骨骨裂,腓骨挫伤。最少打六周石膏,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蒋月明脑子还有点懵,他当然听不懂有多严重,这种专业术语他不懂。 问的第一句是,“我瘸了吗?” 第二句是,“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上学?” 腿摔伤了,打工倒没什么,又用不着腿,照样可以干活,出租屋离厂子也很近。但是学校那边就困难多了,复读班在五楼,本意是为了不被楼下的班级打扰,清净。但现在,每爬上爬下一次对蒋月明来说都是一场生与死的煎熬。 第一次挂着拐杖,他站在楼底仰头看。五层,六十级台阶。他单脚跳上第一级,拐杖在水泥地上敲出空洞的回响。跳到第三层的时候,受伤的腿开始隐隐抽痛。 不敢告诉李乐山,也没想过告诉李乐山。 如果现在坦白,李乐山会说什么?会生气,会失望,还是会心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瞒了太久,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没有办法。 一天四趟,每趟六十级台阶,一共二百四十级。蒋月明不知道爬了多少天,不知道爬了多久。每一天,每一次爬楼梯,他都在心里问自己,我一定得考吗?我就非得考吗? 然后他数着台阶回答自己,为了李乐山,要考;为了那几分,要考;为了证明这一年的苦不是白吃的,要考;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北京的天空下,和李乐山站在一起,要考。 答案每天重复二百四十遍,像念经。念到后来,他自己都快信了。 于是他想,等到拆石膏就好了。拆了石膏就能正常走路,就不那么疼了,就能赶上复习进度。等到拆石膏就好了。 拆石膏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蒋月明试着走了几步,一瘸一拐,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医生嘱咐要做康复训练,别乱动,更不能跑。他点点头,转头就去了复读班——这时候已经放寒假了,但教室还开着,给愿意留下的学生自习。 教室里只有几个人。一个男生在啃包子,一个女生在抹眼泪,还有一些……还有一些,他来不及去看了。 蒋月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摊开数学卷子。圆锥曲线和导函数,去年就没学明白,今年还是不会。他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忽然觉得它们像命运的掌纹,自己怎么也看不懂。 翻开英语书,那什么维克多词典,都快被他翻烂了,从没那么用功过。abandon,abandon,abandon,翻开第一个词就是放弃。但他没有放弃,只是机械地往下背。告诉自己,等到过年就好了。过完年就剩最后四个月,咬咬牙就过去了。 二模、三模、四模。成绩上上下下,没有一次让人心安。数学和理综的错题本越来越厚,错题抄了一遍又一遍,有些题目错了七八十来遍还是出错。他盯着那些红色字迹的标注,有时候会笑出来,觉得自己太笨了,笑着笑着,眼眶莫名就红了。 五月底,临高考还有一个月。蒋月明开始睡不着觉,整夜失眠。他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完全没有困意。这时候就会爬起来,拧亮台灯,继续做题。做不下去就抄古文,抄《赤壁赋》,抄《滕王阁序》,然后告诉自己,等到高考结束就好了。考完就能睡个整觉,就能不用再瞒着李乐山,不用再做题,就能……就能怎样?他有些不敢想。 高考那两天很热。考场里没有空调,只有吊扇慢悠悠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蒋月明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晒在他的左脸上,汗顺着下巴滴到卷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写作文时手在抖,字迹有点歪歪扭扭,写到最后一段,忽然忘了要写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盯着卷子看了十秒,这十秒简直像是十年一样漫长。然后蒋月明闭上眼,深呼吸,胡乱写了个结尾。 最后一科考完,走出考场时,天阴了,要下雨。身边的其他考生在欢呼、拥抱、扔书,他背着书包慢慢往外走,回到家,什么也没管,倒头就睡,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屋里一片漆黑。他坐起来,发了很久的呆,心想:等到出成绩就好了。 出成绩那天,蒋月明没去网吧,就在出租屋里用手机查。网很卡,刷新了七八次才进去。分数跳出来时,他看了第一遍,没看懂。又看了第二遍、第三遍。 蒋月明看着手机上的数字,想了很多,想了很久。他想起什么多事,想起自己第一次学习手语时候笨拙的样子;想起盛平冬天干冷的空气;想起李乐山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学校的那六十级台阶;想起那些一遍一遍的“等到……了就好了”。 等到了。 然后呢? 有好吗? 出租屋的墙上挂着一副中国地图,大概是房东为了遮挡墙上的污渍专门挂上的,是墙上唯一的装饰物件。地图特别大,装了很多东西,比他当初在小小的课桌上拿着卷尺丈量的那个大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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