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清澜瞬间明白了。他一把捡起地上屏幕碎裂的手机，迅速对那边还在哭的裴明月说：“明月，冷静点，把医院地址和病房号发到我微信上。我们马上赶最近一班飞机过去。保持通话畅通，有任何情况立刻打给我。照顾好自己，等我们。”他的声音又快又稳，像在驾驶舱里处理特情。 挂断电话，他立刻用自己手机开始操作。查询航班、订票、叫车，动作迅捷如飞。同时，他紧紧握着裴岩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裴岩，听着，我们现在回市区，拿证件，去机场。叔叔在等你，明月在等你。你得稳住，听见没有？” 裴岩像个失去指令的机器人，只是怔怔地看着魏清澜开合的嘴唇，眼神没有焦距。魏清澜的话似乎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传来，模糊不清。爸爸……不行了？因为感冒？这怎么可能？那个曾经高大威严，会因为他考试得了第一而用力拍他肩膀，也会因为他叛逆而狠狠揍他的父亲；那个后来被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忘记了一切却唯独记得他小名的老人……就要因为一场感冒，离开了吗？ “裴岩！”魏清澜提高声音，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他的掌心温热，目光灼灼，像黑暗中唯一的光源，“看着我！我们现在必须立刻动身！你想见叔叔最后一面，对吗？” 最后一面。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裴岩混沌的脑海。他猛地一颤，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巨大的恐慌和疼痛后知后觉地汹涌上来，淹没了他的呼吸。他反手死死抓住魏清澜的手腕，指尖掐进他肉里，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喉结剧烈滚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从喉咙深处溢出破碎的哽咽。 “走。”魏清澜不再多说，揽住他几乎站不稳的身体，半扶半抱地将他带到路边，拦下一辆刚好经过的出租车。自行车被暂时寄存。回市区的路上，裴岩一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身体微微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魏清澜握着他冰冷的手，一遍遍用指腹摩挲他的手背，另一只手仍在手机上快速处理各种事宜，联系公司报备，查看路况，声音低沉而稳定，是此刻唯一的锚点。 回到公寓，魏清澜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两人的简单行李，拿出证件。裴岩就呆呆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魏清澜忙碌的身影，仿佛灵魂出窍。直到魏清澜将外套披在他身上，把背包递给他，低声说“走了”，他才机械地站起来，跟着出门。 去机场的路上，魏清澜一直在接打电话。打给裴明月询问最新情况，打给疗养院和医院了解病情，语气冷静克制，问得事无巨细。每一个电话都像在裴岩紧绷的神经上敲打。他听到魏清澜问“还有没有意识？”“医生怎么说？”“用了哪些药？”……每个问题都指向那个他不愿面对的现实。 值机、安检、登机……一切流程都是魏清澜在处理。裴岩像一抹游魂，沉默地跟在后面。只有在飞机起飞，强大的推背感将他压在座椅上时，他才仿佛被震醒了一瞬，偏过头，看向舷窗外急速变小的城市。G城，这个他重新找到归属、开始新生活的城市，此刻正离他远去。而他正飞向一个可能即将失去至亲的地方。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魏清澜一直握着他的手。在云端，他轻轻将裴岩的头按在自己肩上，低声道：“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裴岩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父亲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严厉的、慈爱的、失望的、茫然的……最后定格在上次见面时，父亲握着他的手，含糊却执着地喊他“岩岩”的模样。后悔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他的心脏。他后悔当年意气用事的离开，后悔中间空白的八年，后悔每次去看父亲时，因为对方认不出自己而生出的那一点点不耐烦……他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以为那个被疾病困住的老人会一直在那里，等他慢慢弥补。 飞机降落浦东机场，魏清澜几乎是一路拉着裴岩在跑。赶到医院，冲进住院部大楼，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裴明月红肿着眼睛守在ICU门口，看到他们，眼泪又涌了出来。 “哥……魏哥……”她扑进裴岩怀里，泣不成声，“医生说……可能就是今晚了……爸爸他……一直在等你……” 裴岩僵硬地抱着妹妹，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象征生死之门。魏清澜快速向值班医生和护工了解了情况，然后轻轻拍了拍裴岩的背：“进去吧，叔叔在等你。我和明月在外面。” 穿好隔离服，戴上口罩，裴岩的手在门把上停留了几秒，指尖冰凉。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器发出规律的、冰冷的滴滴声。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脸颊深深凹陷，呼吸微弱。但当他走到床边时，父亲那双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睛，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定格在他脸上。 然后，奇迹般地，那眼睛里凝聚起一点微弱却清晰的光。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轻微、气若游丝的声音：“岩……岩……” 裴岩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他“扑通”一声跪在床边，紧紧握住父亲枯瘦如柴的手，那手冰凉，但他握得死紧，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爸……爸，我来了，我来了……”他哽咽着，语无伦次。 裴建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浑浊的眼底泛起一层水光。他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用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似乎想摸摸儿子的脸，但中途力竭，只是轻轻碰了碰裴岩的手背。 “岩岩……”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平静，“不怪你了……早就不怪了……” 裴岩的眼泪汹涌而下，他拼命摇头，却说不出话。 “爸爸……只要你开心……就好……”裴建国断断续续地说，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你……和清澜……好好的……” 裴岩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钱……有点……你和明月……分……房子……卖了……也分……”老人交代着，思维在生命最后时刻呈现出奇异的清晰，仿佛要将一生的牵挂都说完，“好好过……岩岩……好好的……”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只被裴岩握着的手，力道一点点松了下去。监护仪上，代表心跳的曲线，在短暂的剧烈波动后，拉成了一条冰冷平直的白线。 “嘀————” 长鸣声刺耳地响起。 裴岩猛地僵住，随即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鸣，他扑在父亲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上，肩膀剧烈耸动，哭声压抑而破碎。八年分离的隔阂，未能尽孝的悔恨，终于得到原谅却旋即永失的剧痛……所有情绪山崩海啸般将他淹没。他哭得撕心裂肺，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 门被轻轻推开，魏清澜和裴明月冲了进来。裴明月扑到床边，放声大哭。魏清澜红着眼眶，站在裴岩身后，手沉重地落在他颤抖的肩上，无声地传递着支撑。 接下来的几天，像一场模糊而沉重的梦。办理手续，联系殡仪馆，设置灵堂，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裴岩机械地做着一切，接待，鞠躬，答谢。他吃得很少，睡得很少，话更少，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只有在夜深人静，守灵的时候，他才会对着父亲的遗像，久久地沉默，眼神空茫。 魏清澜始终在他身边。他处理大部分琐事，与殡葬人员沟通，安排食宿，安抚情绪崩溃的裴明月，应对各路亲戚。他像一座沉默的山，替裴岩挡掉了大部分的风雨和杂务。当裴岩偶尔从呆滞中惊醒，茫然四顾时，总能看到魏清澜就在不远处，或低声打电话，或与明月商量事情，或只是静静地陪他坐着。不需要言语，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裴岩在这片混沌和悲伤中，唯一能抓住的实物。 父亲下葬那天，天气阴郁。细雨霏霏，打湿了每个人的肩头。当泥土一点点覆盖棺木，裴岩最后一点力气仿佛也被抽干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新立的墓碑，上面父亲的名字冰冷而陌生。这一次，是真的永别了。 回到G城，已是几天后。房子里似乎还残留着离开前早餐的味道，那辆没来得及放好的自行车钥匙还挂在玄关。但一切都不一样了。悲伤并未因离开上海而减轻，它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填满了每个角落。 裴岩阳台躺椅上，一坐就是半天，看着窗外的流云，不说话。魏清澜不打扰他，只是按时端来饭菜和水，夜里默默躺在他身边，将他冰凉的手捂在怀里。 直到一周后的某个傍晚，裴岩在整理父亲留在G城的寥寥几件遗物时，在一个旧皮夹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小小的、边缘已磨损的照片。那是很多年前，他刚刚当上副驾驶，穿着崭新制服，在家门口的树下，与尚且健朗的父亲并肩而立拍的照片。父亲的手搭在他肩上，两人都笑得有些拘谨，但眼神明亮。照片背后，有一行歪歪扭扭、显然是后来才写上去的字，墨水已有些晕开：“我儿，飞行员。骄傲。” 笔迹是父亲的。裴岩捏着那张照片，在暮色四合的房间地板上，蜷缩起身体，再次失声痛哭。但这一次的哭泣，不再是全然绝望的宣泄，而是混杂着释然、怀念和巨大悲伤的复杂洪流。父亲记得，父亲以他为荣，即使在忘记全世界之后。 魏清澜闻声进来，没有开灯，只是沉默地坐在他身边，将他连同那张照片一起，紧紧拥入怀中。裴岩的脸埋在他肩头，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衫。魏清澜一遍遍轻抚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幼兽。 裴岩靠回魏清澜怀里，泪水似乎流尽了，只剩下干涩的痛楚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房间里没有开灯，夜色如墨般浸染开来，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晕。他手中紧紧攥着那张小小的照片，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连接两个世界的唯一桥梁。 良久，他才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清澜，我以前……总觉得生命是条很长的跑道。”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审视自己过去的认知，“有足够的长度让你加速、起飞，甚至允许你偏离航线，总以为有时间修正，有机会复飞。就像……就像我们飞行，就算遇到恶劣天气，也知道总有备降场，总有云层上的晴空。”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痛彻心扉的清醒。 “我以为，我和我爸之间……那些年的亏欠、那些没说出口的道歉、那些没来得及的陪伴，都还有时间。我总想着，等工作不那么忙，等他的病情再稳定些……等我准备好一个‘更好’的自己，再去弥补。我把他放在那个‘以后’的清单上，像个可以延期处理的任务。”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4 首页 上一页 72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