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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到南这么远,叶宸带来了江玙从未见过的雪。 而现在他又要带走它。 江玙做事目标性极强,向来是以结果为导向,带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着,无论多么困难的事情,一旦下定决心做成,就必须得到想要的结果。 他不在乎外界对他的评价和看法,也不会轻易动摇。 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都一定会想办法得到。 江玙短暂地思索了几秒,眼珠慢慢地动了动,最终定格在叶宸脸上。 叶宸对他温和地笑了笑。 江玙看着叶宸的眼睛,毫无预兆地说了一句:“你要跟我睡觉吗?” 叶宸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下意识反问:“你说什么?” 江玙却说:“我可以。” 叶宸:“……”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被江玙震惊了。 江玙表面冷冰冰的,讲话做事却直来直去,从不遮遮掩掩,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坦率。 甚至有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决绝。 以叶宸现有的判断力,实在很难猜到江玙接下来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叶宸很努力地和江玙讲清其中的逻辑关系:“不是这样的,江玙,这两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你就是太孤独了,想找一个人陪你。” 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是需要一根救命稻草的。 无论这根稻草是不是真的能拯救自己,江玙都会本能地抓住,甚至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叶宸只是恰好在这个时间里出现。 仅此而已。 叶宸走到江玙面前,又温声讲了几句道理。 江玙眼睑低低垂了下去,黑长的睫毛透出一片阴影,显得有些可怜又有些迷茫,却不像是有在认真听的模样。 十八岁的江玙天真而倔强,正是最执拗又最无所畏惧的年纪,拥有无限旺盛的生命力和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做事有自己的逻辑,即便没有反驳,但也没有真的赞同。 最后还是请出了妈祖娘娘赐予圣裁。 江玙摘下神像上的红布,先敬了三炷香,又换上新洗的供果,妄图以此贿赂神明。 杯筊落下。 ‘啪嗒’一声轻响。 妈祖娘娘公允中正,未徇私情。 江玙未能获得神明偏爱。 他问妈祖娘娘:“我可不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留下叶宸”,娘娘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哭杯,示意神明不准,断不可行。 江玙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的杯筊,只能同意让叶宸走了。 叶宸听到了江玙拜神时提出的问题。 但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所理解的‘江玙的方式’,与江玙心中真正所想的方式实乃天壤之别。 简单来说,两者之间的距离隔着一部厚厚的《刑法》。 * 叶宸回到车上时,天色已晚。 江玙没有下楼送他,但叶宸回身望向楼上时,隐约在窗口看到了一道身影,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引擎启动,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一盏盏路灯被留在原地。 穗州的夜晚格外清静,没有那么多灯红酒绿的华光,和纸醉金迷的港城很不一样,和雄浑庄严的京市也不一样。 此时风月此时天。 今年的除夕已经过了,永远不会再有了。 墨蓝的夜空像被浓墨晕染,深邃得望不见底,迢迢银河横亘天际,似一条淡淡的光带,将夜幕划成两半。 夜风从车窗吹进来,返程的路好像比来时更短,一不留神就开到了高速收费站。 叶宸选定目的地,导航里传来熟悉的播报。 【导航:现在出发,全程2265公里,大约需要25小时13分钟。】 真是好长的一段路。如果当时不是急着见江玙,他绝对不会独自开车横跨过大半个华国。 应该不会有下次了吧。 还会再有下次吗? 叶宸忍不住想,自己是否还会和江玙见面,客观上来讲可能性是比较低的,但如果只论客观,他根本就不该有这趟穗州之旅。 可见世事变化莫测,谁也不能料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况且人本身就是极其主观的,当特定条件出现,无论多么正确的理论与客观也都成了一纸空文。 江玙那么漂亮又那么特别,像一件摔伤了的薄瓷,让人不由想俯身将他从地上捡起,叶宸肯定不是唯一一个因为他言行失当、举止失措的人。 也许终有一日,会有其他人取代叶宸的位置,同样不远千里来到江玙身边。 江玙是否会像挽留自己那样,去挽留那个人呢。 那个人会对江玙好吗? 无数记忆碎片在叶宸脑海中飞闪,种种先前未曾细思深想的微末细节,像放电影一般在脑海中回放。 江玙实际上比视频中看起来要更加削瘦,不知是因为上镜拉宽了比例,还是江玙这几天又瘦了一些。 他似乎对身上的瘀青习以为常,他爸爸经常那样打他吗? 这个住处已经不安全了,江玙会搬家吗? 叶宸心中有许多担忧,原本打算见面时问清楚,可看到江玙那个样子,又觉得说什么唐突,最终一句也没问出口。 随着距离拉远,江玙被留在了穗州,而叶宸独自向前。 那些见面时所有的欲言又止,都变成了叶宸对自己的诘问,无用地忖度着永远都没有答案的答案。 汽车在夜色中行驶,高速路上的灯光如流水掠过。 离穗州越远,对江玙的挂怀越深。 理智与感情此消彼长。 渐渐地,那份忧思压过理性,如蔓蔓春草般破土而出,又似燎原野火般势不可挡。 叶宸打开转向灯向右并道,在最近的出口下了高速。 掉头返回穗州。 人生有很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瞬间。 有朝一日若是回忆起来,叶宸也会记得自己曾在某年除夕夜奔千里,又去而复返,只因为放不下一个名叫江玙的人。 放不下就是放不下。 他认了。 * 今夜无风无月,星河漫天。 江玙又听到了敲门声。 他打开门,再一次看到了卓立于风中的叶宸。 江玙抓着门边的手指蜷起,快速看了眼叶宸又移开视线,盯着地面小声说:“你是忘带了什么东西吗?” 叶宸应了一声:“嗯,忘带了你给我的那块椰子糖。” 江玙眼神有瞬息飘忽,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我再给你拿一块吧。” 叶宸说:“我知道在哪里。” 江玙愣愣地抬起头,表情有点迷茫,又有点隐秘的慌张:“在哪里?” 叶宸没说话,只是朝江玙伸出手。 江玙抿了下嘴唇,把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拿出来,很不情愿地将那颗椰子糖放在了叶宸手心上。 叶宸语气听不出情绪,平静而淡然:“给了别人的东西,怎么能偷偷又收回去呢。” 江玙说:“只有它能证明你来过了。” 叶宸垂眸剥开糖纸:“那确实是很重要的东西,怎么又舍得还我?” 江玙抬起眼看着那颗糖:“还给你,就不怕会弄丢了。” 叶宸将剥好的糖递到江玙嘴边:“怕弄丢了的话,你可以把它吃掉。” 江玙有点想吃,又有点舍不得,为难地看向叶宸:“那我该怎么确认你真的来过?” “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每天都可以确认,”叶宸目光深邃而坚定,望进江玙深黑的双眸中:“江玙,我想带你走。” 江玙虽然没有做出回答,但整个人气场却奇异地柔和下来。 叶宸神情平静:“你要和我回京市看雪吗?” 江玙认真地看了叶宸两秒:“好啊。”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站在略显破旧的走廊中,一个没问为什么,一个也没讲原因。 这世上的许多事,原本就是不讲道理的。 倏忽间,有夜风迎面吹来—— 从北到南,万里长风自西伯利亚的冰原启程,卷着碎雪掠过贝加尔湖的冻面,掠过大兴安岭的雪松,又掠过长城、黄河、昆仑、秦淮,一路漂泊无定、颠沛流离。 最终在此刻穿堂而过。 吹向叶宸,也吹向江玙。 * 叶宸把车扔在穗州,坐飞机带江玙回了京市。 江玙需要随身带走的东西没有很多。 除了供台上的妈祖神像与玉盏,只有叶宸给他的腕表和一块剥开又包好的椰子糖。 江玙最后还是没有舍得把那块特殊椰子糖吃掉,叶宸又从妈祖娘娘的供盘里,拿了不特殊的糖剥给江玙吃。 妈祖娘娘对移驾京市没有意见。 江玙掷杯筊问过后,用木盒将神像装好,和玉盏一起放到了背包里。 叶宸多买了一张机票放神像。 登机时,江玙看着身边的空座有点惊讶:“你不是不信这些么?” 叶宸波澜不惊道:“不信和不尊重是两件事。” 江玙将背包放在另一个座位上,用平静的语气问:“那‘陪你睡’和‘接我走’也是两件事吗?” 叶宸呛咳一声:“不要在公共场合说这个。” 江玙很听话地不再多问,从航司赠送的洗漱包中翻出眼罩,戴在眼睛上准备睡觉。 空姐给他拿了张柔软的毯子盖。 春节期间从穗州飞京市的飞机没太多人,头等舱更是格外安静。 江玙很快就睡着了。 他歪着脑袋靠在头枕上,巴掌大的脸被眼罩盖住一半,露出削尖的下巴,皮肤白得仿佛透光,能清楚地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叶宸抬手给他掖了下毯子。 江玙在睡梦中也十分警惕,感觉到有人靠近,立刻动了一下,握住后发现是叶宸的手,就继续睡了过去。 叶宸才试着抽出手,江玙就不满地皱起眉梢,像是随时要醒来。 于是叶宸就不动了。 被抓着一只手,他行动不方便,索性没再做别的,只靠回椅背上侧头看江玙。 舷窗外,天空澄净蔚蓝,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穿过滚滚云海,又在江玙身上镀了层细碎的浅金。 对流层的轻微颠簸中,叶宸也感觉到几分倦意。 他缓缓闭上双眼,不知不觉间,就这么和江玙手牵着手,一同沉沉睡去。 飞机准点抵达,旅程格外顺利。 江玙醒来得时候,叶宸已经在起身拿登机箱了。 他微不可察地愣了半秒,眼神还没完全清醒,带着一丝懵懂的警惕环顾四周。 机舱内灯光渐亮,周围的乘客都在整理行李,还有人在穿外套,间或传来几句低声交谈。 江玙眼睛微微睁大,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叶宸:“我睡得这么沉吗?” 叶宸拿起空座上的背包:“没有很沉,也就是能拉到妙瓦底园区卖掉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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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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