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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昼,我在,我来晚了。” 这是张泽昭第一次签张黎明的手术文件。 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也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把张黎明刻成他心上的一道疤。 尽管双脚被庄溯用手焐着,还是冻得发麻,手术室的灯熄灭时,张泽昭想要站起来,因为麻木的双脚和闷痛的腹部,又慢慢倚着庄溯坐了回去。 抢救尚且算是成功,张黎明被推出来,周冉上前俯身靠近他耳畔。 “黎明,辛苦了。” 庄溯把张泽昭手里签过字的文件副本叠好收进口袋里,扶着他起身之前,外科主任孟柯走到他们面前站着,从白大褂的口袋里递给张泽昭一个信封。 “昼昼,这是你的父亲们共同的决定。你父亲让我自己确定时机给你。 我觉得…是时候了。” 里面是一封手写的信,张黎明的字迹。 或许是精力不够,这封信他断断续续写了很多次,笔迹的深浅甚至颜色都不一样。 亲爱的昼昼: 有句话,从你还在冉冉肚子里的时候我就欠着,这么多年因为愧疚,总也没有勇气说。 现在是时候对你说,昼昼,爸爸爱你。 我也不知道你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看到这封信,我对你孟叔叔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希望我们的昼昼能笑着看下去,我没有想着搞得很庄重像遗言,也不是张黎明在生命的最后想交代些什么,就是一位父亲给他懂事的孩子表达迟到了很多很多年的爱。 和小庄一起看了你刚出生那会儿的照片,爸爸心里很疼。你二十九岁了,爸爸第一次看你七岁之前的照片。你出生那年王伯伯问我,要不要看看孩子,是我自己选择了不看。 我知道,看到你,我就走不了了。 张黎明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以血肉之躯成就英雄之名,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那时候的你真瘦,我不敢直面早产的你经历过的痛苦,和你父亲生产时遭受的苦难,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些年一直很逃避那段过去。到这个时候了,我想看一看。我想知道,我的昼昼在长成一个这么优秀的好孩子的成长道路上,经历了什么。 唉,今天和冉冉提到生死的话题惹他生气了,让他给我拿支黑色的笔也不肯搭理我,所以从护士同志那里借了一根蓝色的,希望昼昼不要介意。 提笔忘词,那就说说我自己吧。 我爷爷跟我说,男子汉大丈夫,俯仰无愧于天地,我想,我算是做到了无愧于祖国的这片土地和人民,可是对你和你父亲,愧疚了半辈子。 我不敢说今生无悔,正是因为我懂得这种后悔,你20岁那年选择成为一名人民警察之前,我才那样叮嘱你,不要辜负爱你的人。 上次手术之后一睁眼就看到你父亲,我有点恍惚,麻药没过脑子不大清醒,我甚至在想如果一觉醒来回到你出生的那年,我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应该不会。 这个话题说下去似乎会变成一种教育,批评,和思想的灌输,不再说下去了吧,昼昼应该会懂。 上次写得好好的,文思泉涌,突然手抖拿不住笔,被迫中断。这次再写忘记了说到哪里,那就说说我自己。 昼昼,爸爸承认这是一个很艰难的决定,我希望你能勇敢地面对。 如果情况再次恶化,不要再开展抢救工作。 因为年轻时候的一点点付出,这片多情热土回馈给我的已经足够多,不用再为我一次次地浪费资源,死亡这回事是个必然。我也不想再让你和冉冉一次次地在等待中无助地焦虑,那一天,早晚会来。 我做这个决定也很艰难,我放不下你父亲。 这辈子陪他的时间实在是太少,我也一度和曾经的诺言背道而驰。而给予我勇气做出这个决定的也是最勇敢的周冉,他答应我,会好好活着,成为我的眼睛,替我看这个世界,替我看我们的昼昼继续成长,替我看我们昼昼的小孩出生、长大。 这样,我就安心了。 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昼昼,勇敢地放弃。 那之后的事情也是和你父亲商量过的。衣冠归故土,骨灰入大海。我的荣誉,身份,都是这片土地给我的,我走了之后,就还给它吧。据说进入大海的魂灵可以去到这世界的任何角落,这样无论我的昼昼和冉冉去往哪里,咱们仨都是永远在一起的。 好像没什么要说过的了,最近常常做梦,梦到我们年轻的时候,尤其梦到你父亲,我想我还是愧疚。 大概也是一种预示,那一天,真的快了。 昼昼,庄溯很爱你,爸爸是有幸被你父亲爱着的人,所以我看得出来他对你的在乎。 为你感到高兴,还是要嘱咐一句,不要辜负他,不要辜负任何一个爱你的人。 不辜负的方法只有一个,好好爱你自己,这就是最好的回应。 庄溯说小宝宝的小名叫小豆包,因为你喜欢吃赤豆小包子。他是个惯会开玩笑的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小豆包”这个名字倒是真的让人觉得很温暖。 没有见过面的亲爱的小豆包,我是你爸爸的爸爸,祝你茁壮地长大,快乐地生活。谢谢你的到来。 就说到这里吧,还是挺希望有机会能再多写一些,身体不太允许了,我怕这封信没办法结尾,所以先草草收尾。 昼昼,张黎明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就是你能成为我的儿子。 我们真正像一对父子的时间太少了,余生带着一位父亲对儿子的祝福好好过日子,我最大的心愿是你活成一个普通人的样子就好,别学张黎明,他挺失败的。 我的儿子昼昼,我的冉冉,我们的小豆包和庄溯,都拜托给张泽昭同志了,请你爱他们每一个。 亲爱的昼昼,爸爸爱你。 作为父亲的张黎明
第14章 “昼昼,对不起,让你这么难受。”周冉俯身轻轻触碰张泽昭额头上的伤,眼底婆娑着隐忍的泪光,“爸爸知道这个决定很难…” 张泽昭手掌捂着眼睛不住地摇头,庄溯蹲着,看那些眼泪顺着他的指缝和脸颊潸然落下,在外套前襟氤氲开深色的一片。 只有张泽昭真正接受了这个决定,张黎明才能没有遗憾。 张黎明在病房安置好,张泽昭坐在病床前,握着父亲的手长久地沉默。 这么多年,张泽昭一直追随着张黎明的脚步,努力护所有人周全,却唯独很少考虑他自己。 张黎明在信里说,希望他的昼昼成为一个不辜负爱的普通人。 像是在追逐的道路上一脚踏空,张泽昭茫然了。 庄溯手里搭着一件外套,等张泽昭一出来就给他披上。 深夜的住院部走廊安静得连护士的皮底鞋轻触地面的声音都能听到,庄溯仰靠着身后的墙壁,深深叹了口气。 “爸,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 周冉原本揉着鼻梁闭目养神,听到庄溯的话之后睁开血丝遍布的眼睛,温柔又耐心地望向他。 “今天晚上我没忍住对昼昼发了脾气,我看到他额头上血呼啦擦的纱布一下子就忍不住了。我一天天地恨不得把他捧在手上看着护着,我气他不懂我的心思,也气他不顾自己的身子和小孩。 他跟我说'对不起',我先前觉着他不情不愿的,现在才发现,是我错了,真错了。” 庄溯眼睛发烫,话语里有一丝明显的颤音,周冉轻缓却坚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操之过急了。他对我说'对不起'的时候可能不是不情愿,是真的无所适从,茫然。 我也看了爸给昼昼那封信,我才懂了他的这种迷茫。他是张黎明的儿子,在自己生死的问题上还会想着不给国家添麻烦不浪费资源的张黎明,注定不会有一个自私的小孩。 今天晚上给他的冲击太大了,爸也要他好好爱自己做个普通人,我也对他发了通脾气。 我不该…挺后悔的,特别心疼。” 庄溯想起张泽昭抱着他连哭都默不作声的模样,眼眶酸得视线渐渐迷糊。 周冉望着庄溯慢慢平复了情绪,才淡淡笑着柔声道:“庄溯,谢谢你。” 庄溯垂下头由着那滴眼泪“啪”地碎在地面上,而后红着眼睛笑道:“没关系,我会等,我相信昼昼,也相信我自己。” 张黎明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张泽昭那夜之后却病了一场,高烧了一夜,之后是断断续续的低烧。 查了血,应该不是额头上的伤导致了感染,估计是累着了,医生建议为了保胎还是要住院两天才稳妥。 张泽昭烧得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一睁眼看到庄溯站在床边,摸索着拿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开屏幕看了一眼,哑着嗓子问:“你不上班啊?” “上什么班。”庄溯撕开中药药液的袋子插进去一根吸管递到张泽昭嘴边,“你这样我还能上班?我得包个专机一天往医院飞八百次。” 怀着孩子只能用些温和的中药慢慢调理,张泽昭被猝不及防的一口药液苦得眼睛都眯起来,庄溯用勺子盛了些罐头甜汤碰碰他嘴巴:“张嘴。” 熟悉的枇杷罐头清甜的味道,张泽昭愣愣地抬头望着庄溯。 “再喝一口。”庄溯揉揉他乱糟糟的头发,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上的温度,“爸爸说你很小的时候吃不进去很苦的药,就用罐头水送药。正好在医院超市看到了,是小时候的味儿吗。” 病房里又静下来,只有张泽昭喝药的时候轻微的吞咽和吮吸管的声音。 从被子里伸出手握住庄溯的手,不知道是自己的手太烫还是庄溯的手太凉。 “庄溯,对不起。”张泽昭眼睛烧得红红的,“刚结婚那会儿,我没想过咱俩会像现在这样…” “我也没想过,”庄溯反握住他的手腕笑一笑,“以后慢慢习惯,我等你。” 张泽昭不方便走动,庄溯替他去看过几次那个受伤的小警员。一直没能从重症监护室出来,几次去看他都是那样没什么生气地躺着,只有努力起伏的胸膛还有一丝顽强求生的迹象。 每天守着的除了支队长,小警员的父母亲,还有个同样年纪轻轻的女孩。 个儿不高,同人讲话的时候声音细柔,人高马大的庄溯站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就是这样一个柔弱的小姑娘,每天大包小包地带很多东西过来,用瘦弱的身板在这段极其难熬的日子里支撑着男孩的家人。 支队长说,是那孩子的小女友。 “情况不大好。”庄溯如实告诉张泽昭。 张泽昭正端着碗喝庄老太太送过来的汤,闻言愣了愣,像是自言自语:“怎么不大好呢…” “泽昭,很多事情上我们得接受自己的无能为力。”庄溯轻轻给他顺了顺背,手探进他脖子里给他擦去一层一层的虚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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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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