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棋局间,俞剑波有时随口问话,既无关律所,又不涉案件,通篇都是闲聊。 他就只是喝茶、下棋,偶尔摆弄着吃掉的棋子,说刚才那黄酒热得不好,过了。 沈启南的话又要更少一些。 他下棋的路数跟他这个人的风格差不多,很凌厉,赢时显得强势,输的时候也从不退缩。 俞剑波下得过瘾,渐渐地也极少言语,专心应对。 一方棋盘,静时楚河汉界分明,动时红黑二色交错,胜负难料。 又一局到了终末拼杀的时候,被吃掉的棋子尽数摞在棋盘边。若换种杀气四溢的说法,这叫做尸横遍野。 俞剑波忽然说:“从你认识我到现在,多久了?十五年还是十六年?” “十七年。”沈启南静静地说。 俞剑波身体稍稍后仰,双手抱胸,视线飘忽,半晌又落回到沈启南脸上,倒像是在回忆当年于看守所里见到他的时候是什么样。 “十七年弹指一挥间啊,”俞剑波慨叹着,开了个玩笑,“人开始回忆过去,就是老了。” 沈启南笑了笑,目光扫过棋盘:“这局和了吧。” 俞剑波也低头看看局面,其实沈启南占优,他说:“也好。” 沈启南离开的时候,俞剑波送他到门厅,却是伸手同他相握,还挺用力。 “以后有空了,再来陪我下棋。” 说来奇怪,世上越是周详紧密的关系,闹翻时场面就越难看。而如果一段关系里本来就生了分歧,那么渐行渐远之前,却能保住一点温情。 “您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沈启南问道。 “我能教你的东西早就没有了,”俞剑波看着他,似是感慨,又像叹息,“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路要走。” 沈启南叫了声“师父”,俞剑波拍拍他的胳膊,打开门。 “我走了,”沈启南停了停,认真道,“您保重身体。” 这段时间,同元乙烯接连出了好几档子事。 一是那位经历丧子之痛,无论如何也不肯在赔偿协议上签字的葛老头,有家媒体不知怎么找到了他,写了篇详实的报道,还拍摄了一支短片。 葛老头抱着儿子的遗照出镜,画面转黑之后,响起一段音频,说话者是同元乙烯派去谈赔偿的人。那人语气咄咄逼人,态度趾高气扬,说极有可能就是葛睿的违规操作导致爆炸,同元乙烯没有反过来要求追究他的责任,已经是仁至义尽,这笔赔偿属于人道关怀,他们爱要不要。 二是忽然爆出一段录音,内容直指高林军本人。 举报信发布在网上之后,或许是举报人另有打算,或许是同元乙烯公关到位,那个名叫“卫成钢”的账号名下所有发文悄无声息地全部清空,转载至别处的文章也被删得干干净净。 其实那封举报信细究起来,也没真正给出爆炸事故的原因,只说了同元乙烯在事故调查上造假,提供的一些证据似乎也有充数之嫌。 然而没过多久,调查组说接到实名举报,来请高林军配合问话。 在调查组面前,高林军义正词严,信誓旦旦,说事故发生之后同元乙烯一直配合调查,从未篡改记录,网上那些风言风语不可信,是刻意抹黑,是有人泼脏水。事故原因的确就是一线人员操作出了纰漏,致使管道内压力异常升高,老师傅凭经验做判断,没有严格遵守操作流程,出现问题的时候已经迟了。 他上午从调查组出来,下午“卫成钢”就发布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面说话的正是高林军。 那是同元乙烯的某一次内部会议,停车检修时发现一处管线存在腐蚀情况,管道壁厚减薄严重,以减薄速率推算,已接近设计极限,建议马上更换。 而高林军却以工期紧、生产压力大为由,说停车更换影响产量,损失太大,“再坚持坚持”,到下次检修再进行更换,让人加强监控就算做出处理。 “卫成钢”发布录音的时候,高林军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录音刚听到一半,高林军勃然变色,抓起手边的东西就砸了出去。 一声让人肝颤的崩裂巨响过后,秘书战战兢兢斜眼偷看,摔在地上的赫然是那只保平安的白玉观音,已碎成了七八块。 高林军把所有参加过那次会议的人尽数扣留在公司,手机电脑全数上交。 保安将会议室里三圈外三圈围了个严严实实,高林军疾言厉色,要那个吃里爬外的举报人自己主动站出来。 这厢挨个盘问施压,那边由专人检查所有的工作电脑。今天查不出一个结果,谁也别想走。 查到半中间,一个叫做陈硕的年轻技术人员“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扫视众人,一脸破釜沉舟:“举报信是我写的!” 高林军指示保安去拿人,陈硕绕着桌子左躲右闪,一边大喊自己已经把所有证据都交给了调查组,现在抓他也没用。 场面正一片混乱,会议室的门从外面被人强行打开。 调查组的人把陈硕带走了。 同元乙烯的所有内部记录、会议纪要等各种资料全部被封存带走,服务器也被查封,不断有人被带走问话,从上到下,一片人心惶惶。 沈启南于此时回到东江,见了高林军。 他暂时还保有人身自由,但几乎一天一报到,三番五次被提醒不得离开东江,需要“随叫随到”。 位于顶层的办公室阳光普照,而高林军身处其间,面色阴郁,整张脸上似乎蒙着一团黑气。 他身体前倾,肩膀紧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对面的沈启南,就这样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看了很长时间,几乎像是被什么邪门的东西附身了一般。 期间有秘书小心翼翼地前来汇报情况,高林军视其为无物,充耳不闻。 他面色发青,太阳穴上血管明显凸出,只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这一幕瞧着实在诡异,秘书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弓着身子僵立原地。 沈启南扫了那秘书一眼,发话让他走了。 面对高林军这撒癔症似的举动,沈启南也可以奉陪。 几分钟后,高林军开口说了今天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 他说:“沈律,我能信你吗?” 沈启南对这个开场白有些失望,他把这种失望一点不剩地全都表现出来了。 “高总,恕我直言,”沈启南淡淡地说,“你问这个问题,就说明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只是你还需要我再确认一下。” “是,”高林军点点头,“你说得对。” 沈启南微微勾起嘴角:“高总,天还没塌呢。” 不知过了多久,高林军缓缓地问了一个问题。 他问,要想让一个人永远闭嘴,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 沈启南脸上薄薄的笑容中似乎流露出一点嘲讽的意味,他的瞳孔像漆,也亮,也沉。 “取决于想让他保持沉默的内容是什么。”他说。
第130章 螳螂与黄雀 第二天早上,高林军死了。 因为爆炸事故还未查清,同元乙烯早已停工停产,除了工作组的人,只有少量员工留在厂区。清晨天刚亮,值班的人从办公大楼后面那条路上走过,看到一个人四肢翻折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去叫人。 那是高林军,他手脚断折,身下一滩血泊。 沈启南接到消息的时候,罕见地,像是没有听清一样又问了一遍。 “什么?” 电话里噪音嘈杂,关灼的声音却十分清楚。他说,高林军死了。 沈启南赶到同元乙烯,把他从外面接进来的是工作组里的人。沈启南一边走一边问,弄清了现在的情况。 最早发现高林军的值班人员报了警,警察赶到后立刻对现场做勘察,同时调取监控,初步判断高林军是从自己办公室的窗户 掉下来的,自杀或他杀现在还不能明确。 十二层楼,近四十米的高度,被发现的时候,高林军早已气绝多时。 沈启南拧着眉,一时间没有说话。 走到办公楼前,他脚步一停。 大楼四周已经拉上了警戒线,所有人员一律不得靠近。 关灼就站在大楼正门的台阶下面,正在跟一个警察交涉。 沈启南刚到,关灼仿佛有感应似的看来一眼。他向面前的警察简短说了几句,颔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沈启南走过来。 至无人处,沈启南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已完全被关灼的身形挡住,迫使他抬头看人。关灼的手机一直在响,他看也不看就挂了。 沈启南问道:“谁的电话,你不接么?” 关灼看着他,眼神浓墨似的深不见底。那沉默几乎带着点震慑和压制的意味,沈启南还是第一次见。 “你昨天晚上在哪儿?”关灼说。 沈启南没有作答,错开视线,嘴唇轻轻地抿着。他平静地说:“你现在不应该跟我单独说话。” 关灼的眼神沉得吓人。 沈启南心底轻叹一声,抬起眼睛看着关灼,有心要说点什么。 须臾之间,他的目光隔着关灼肩头转向外面,几个警察正往这里走来。在对上他的视线之后,几人加快脚步,脸上的表情更严肃了。 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也来不及再说什么,沈启南示意有人过来了。 关灼转身,那几个警察已经来到他们面前。 为首的警察向沈启南出示了警察证:“我们是城南分局刑侦支队的,你与高林军死亡一案有重大关联,现依法对你进行口头传唤,跟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请你配合。” 关灼面色一沉,还未说话,沈启南从后面越过了他。 “我配合调查。”沈启南说。 错身而过时,他靠近关灼的半边肩膀连同手臂向后收,带着明显的避让意思,仿佛是在用这个动作划出一条无形的界限,告诉关灼,不要有任何举动。 一直到坐上警车,沈启南才从车窗里看向依然站在原地的关灼。 那一眼似示意,似警告,却也含着一点或许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安抚。 做了这么多年的刑辩律师,这点流程沈启南再熟悉不过。 不过被警察带入讯问室的时候,他倒真的有了些被当作犯罪嫌疑人的感觉。 他坐在房间正中的那把椅子上,面前一条长桌,背后的墙上挂着一个显示时间和湿度温度的电子钟。 沈启南转头看了一眼现在的时刻,安之若素。 第一次审讯往往都是把人带回来之后很快就开始,环境一改换,人的心理天然要受到影响,这个时候趁热打铁,态度敲松了,很多人直接就撂了。 他没等多久,两个警察一前一后进入讯问室,坐到了他对面。 沈启南的目光依次扫过那两个人的脸,最后在悬挂于高处的摄像头上停了一停,又重新直视前方。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44 首页 上一页 13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