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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鞋。”谢知予说,扔给他一双蓝色的塑料拖鞋,鞋底有“酒店专用”的字样。 萧屿换上鞋,踩进屋里,感觉脚底发凉。谢知予关上门,反锁,咔哒一声,像心跳。他突然放松下来,肩膀塌了半寸,伸手扯松了领带——他在路上买了条廉价的蓝色领带,现在随手扔在椅背上——然后走到冰箱前。 冰箱是银灰色的,上面贴着张便签纸,是刚才那张的复写版,用透明胶带封了层膜。萧屿凑近看,第七条下面又加了第八条:“睡前必须汇报当日全部行程,包括梦境。” “这是全景敞视。”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他想起了福柯,想起了圆形监狱,想起了谢知予手腕上那道烫伤疤,那是他父亲留下的全景敞视。 “什么?”谢知予打开冰箱,拿出两盒牛奶,是萧屿没见过的牌子,进口的,纸盒装。 “没什么。”萧屿说,心里接了句:“那你是不是该给我发套囚服?” 谢知予把牛奶塞进他手里,冰凉的纸盒贴着掌心,“喝掉。你缺蛋白质,指甲上有白点。” 萧屿低头看自己的指甲,确实有几个小白点,像被铅笔戳过的痕迹。他插进吸管,喝了一口,奶味很浓,甜得发腻。 谢知予坐在床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萧屿走过去,坐下,床垫弹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谢知予拿出那部红米9A,开机,碎裂的屏幕光照亮他的脸,青灰的,没有表情。 “现在,”谢知予说,“汇报。从早上醒来到现在,每一分钟。” 萧屿开始说。他说五点三十四分醒来,听见上铺的张强磨牙;他说五点五十分去水房洗漱,水龙头第三格是坏的,滴水;他说六点十五分在操场跑操,鞋带散了三次;他说七点二十分在食堂买了馒头,花了一块五,饭卡余额十二块五;他说在走廊碰见林晓雨,她给了糖,他接了,但没吃。 谢知予的手指在碎屏上滑动,检查着微信聊天记录。萧屿看着他垂下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他突然注意到谢知予的左手腕内侧,那道烫伤疤在空调房里呈现出淡粉色,像条蚯蚓,在青灰的皮肤上微微凸起。 “还有呢?”谢知予问,没有抬头。 “还有……”萧屿顿了顿,“还有我总在想你。” 谢知予的手指停住了。0.5秒,或者更长。他抬起眼,看向萧屿,瞳孔很黑,深得看不见底。 “这是第九条。”谢知予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必须想我。每时每刻。” 萧屿的嘴唇还疼着,那道伤口在空调房里结痂了,紧绷的,痒的。他伸手,抓住谢知予的左手,指腹摩挲着那道烫伤疤,光滑的,粗糙的,死掉的神经。 “你会毁了我。”萧屿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那就一起毁。”谢知予说,他关掉手机,扔到床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握住萧屿的手,十指交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灰色,“我们是p轨道,强行杂化,要么成键,要么爆炸。没有中间态。” 萧屿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谢知予的手修长,青灰,有薄茧;他的手粗糙,倒刺,指节处有道铝箔划痕。两双手叠在一起,像两个截然不同的编年史。 窗外,云川河的流水声传上来,像巨大的鱼类在水底游过。天还没黑,但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光斑。 “我今晚得回去。”萧屿说,“张强说宿舍要查寝。” 谢知予的手指收紧了,“查寝是十一点。现在才八点。” “我得回去拿衣服。”萧屿说,“还有……”他想说还有铁盒里的糖纸碎片,还有枕头下的日记本,还有那颗没吃的□□,但他没说出口。 谢知予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像X光,要从皮肤照进骨头里。最终他松开了手,站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白色的T恤,扔给萧屿。 “穿这个回去。”谢知予说,“明天早上,六点半,我在食堂门口等你。早餐是滤粉和豆浆。必须吃完。” 萧屿接过T恤,布料很软,带着柠檬香薰和谢知予体温的味道。他站起身,腿有点麻。他走到门口,换上自己的鞋,谢知予跟在他身后,距离保持在一米五,直到门口。 “萧屿。”谢知予突然叫住他。 萧屿回头。谢知予站在阴影里,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发颤。 “别忘了规则。”谢知予说,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特别是第八条。梦境也要汇报。” 萧屿点点头,拉开门。走廊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青白色的。 他走下楼梯,数着台阶,一,二,三……第十五级台阶缺了角,第十六级有道裂缝,里面卡着片干枯的银杏叶。他又数错了,就像上次记混地砖数那样。 走到街上,慢慢游已经没了。他只好走路回去,布鞋踩过石板路,发出笃笃的声响,和谢知予的步态一模一样。他路过校门口的垃圾桶,停下来,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写满规则的便签纸,展开,看了最后一眼。 纸上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最后一条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第十条:不许离开我。永远。” 萧屿把纸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校服内袋,贴着心口,贴着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他抬起头,看见302宿舍的灯还亮着,张强和李默的影子映在窗帘上。 他摸了摸嘴唇上的伤口,结痂了,粗糙的,像道微型的铁轨。他的颞下颌关节咔哒响了一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明天还要早起。滤粉。豆浆。六点半。实验楼天台。一米五的距离。还有未做的梦,等待被汇报。 萧屿把手插进裤兜,摸到了那颗深蓝色的薄荷糖,还有那部红米9A——他刚才忘了拿回来,或者说,谢知予故意没还给他。 他攥着老人机,塑料外壳被体温焐得发烫。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谢知予床头的那个铁盒,留了道缝,里面白色的药片与彩色的糖纸正在黑暗里并置。 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而那个“限时”的倒计时,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正在一格一格地跳动。
第34章 上瘾 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在咀嚼第三口滤粉时响了。不是清脆的咔哒,是那种湿黏的、像旧木门轴缺了油的摩擦声。他停下筷子,粉皮挂在齿缝间。 “嚼啊,”谢知予坐在对面,搪瓷杯搁在桌沿,豁口朝右,杯底沉着半杯没动的豆浆,“你停在那儿,粉要涨断了。” 萧屿终于把那口粉咽下去。喉结滚动的瞬间,关节又补了一声“咯”。他低头看碗,滤粉的卤汁里沉着两片被切得极薄的牛肉,纹理纵横。 “谢少爷,”张强端着餐盘挤过来,铁皮餐盘边缘磕在桌角,发出“哐”的钝响,“借五块钱呗,我饭卡忘充了。” 谢知予没抬头,右手伸进裤兜,掏出张五十元纸币,拍在桌上。纸币很新,边角锋利。 “买两杯冰豆浆,”谢知予说,“剩下的当路费。” “得嘞,”张强抓起钱,油乎乎的手指在币面上留下指纹,“您这是要出远门?” “去我那儿,”谢知予终于抬眼,视线掠过萧屿青黑的眼下,停在他右腕那圈被橡皮筋勒出的红痕上,“给他补课。期末考还有七十二小时。” 萧屿的筷子尖戳进粉里。七十二小时。三天。 张强端着豆浆回来时,萧屿已经吃完了。谢知予把那杯冰的推过来,杯壁凝着水珠,在桌面洇出深色的圆点。 “拿着,”谢知予站起身,校服裤腿擦过凳腿,发出沙沙的响,“路上喝。” 文昌路的筒子楼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惨白。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萧屿数着台阶往上走,第十五级缺了角,第十七级的裂缝里卡着片干枯的银杏叶——他上次来还没这片叶子。 谢知予跟在后面,距离保持在一米五。萧屿听见他钥匙串的碰撞声,叮铃哐啷,在闷热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脆。 门开时,一股冷风扑出来,混着消毒水和柠檬香薰的味道。 “拖鞋,”谢知予说,扔了双蓝色塑料拖鞋过来,鞋底印着“酒店专用”的褪色红字,“换上。” 萧屿踩进去,脚底板被水泥地的凉意激得一缩。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立式空调的风叶在转,发出低频的嗡鸣。 书桌上摊着本《无机化学竞赛教程》,旁边摆着只死掉的飞蛾,翅膀是灰白色的。 “做物理,”谢知予指了指桌角的试卷,“最后三道大题。你上周月考,电学实验全错。” 萧屿坐下,塑料凳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呀声。他掏出那支银夹钢笔,笔帽裂了道缝,开始看题。空调风对着后颈吹,汗湿的校服布料很快变得黏腻。 谢知予坐在床边,没看书,在看手机。屏幕蓝光照着他青灰的脸。 萧屿写到第三题时,后颈突然贴上一个冰凉的东西。他猛地一颤,钢笔在草稿纸上划出道长长的墨痕,纸张纤维被戳破,发出细微的“嗤”响。 “别动,”谢知予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你后颈烫得能煎蛋。” 那是罐冰镇啤酒,铝制的,罐身凝着水珠。谢知予用这罐啤酒贴着萧屿的颈动脉,左手顺势搭在他右肩上,五指张开,掌心烫得像块烙铁——萧屿这才惊觉,谢知予的手心全是汗,濡湿了校服布料。 “你自己喝?”萧屿盯着那罐啤酒,喉结滚动。关节又响了,咔哒,在空调房里格外清晰。 “给你降温,”谢知予说,右手收回,啤酒罐搁在桌角,与桌面碰撞发出“哒”的一声轻响,“我不喝。” 萧屿低下头继续写题。谢知予却没走开。他站在萧屿身后,下巴搁在他左肩窝里,呼吸喷在耳廓上,带着薄荷牙膏的凉和一点很淡的、像是铁锈的腥气。萧屿的笔尖悬在半空,墨水在纸上洇出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手,”谢知予命令道。 萧屿的右手被从桌下握住了。谢知予的手指扣进来,十指交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灰色。他引导着萧屿的手去写那个受力分析图,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 “这儿,”谢知予的嘴唇几乎擦着萧屿的耳垂,“重力分解错了。你该选……算了,先画坐标系。” 萧屿的手抖了一下,笔杆在指间打滑,差点掉落。他想起谢知予手机屏幕上刚才闪过的那张照片——那是条小腿,皮肤上有大片不规则的暗红色。 “你的腿,”萧屿突然说,笔尖戳破试卷,“照片。” 谢知予的手僵住了。0.5秒,或者更长。他松开萧屿的手,直起身,走回床边坐下。床垫弹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看见了?”谢知予问,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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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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