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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下属坐在曹天裁对面,一脸丧气,是名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公司同事送他一个外号──“沙包”。 一年前,沙包被招进公司,拿六千月薪,做六万的工作,每天疲于奔命地挤十七公里地铁来公司里当艺人的出气筒,被经纪人与主管们使唤得团团转。他在手机上被艺人骂,出外勤被粉丝当面骂,回家挨亲姐的挖苦,受父母教训;约会时被女朋友嫌弃,为期一年的折磨后,沙包觉得自己实在做不下去了,终于萌生请辞的念头。 曹天裁当然不能让他就这么一走了之,如此任劳任怨的牛马,上哪里再找? “马拉松的起跑在线挤着很多很多人。”曹天裁认真道:“但只要开跑,大家就会慢慢地拉开距离,起初你想跟上大伙儿的节奏,拼命地跑啊,跑,很快你就跟不上了,喘得不行,渐渐发现,你掉队了。” 沙包叹了口气,说:“老板,我想结婚,我想有自己的房子,不用大……” “但你真的掉队了吗?”曹天裁充耳不闻,身体前倾,恳切地说:“没错,前面有许多人;但当你回头看,身后也同样有很多人,我们永远追不上第一名,也不会成为最后一名。” 秋日里,办公室外阳光灿烂,透过这所三层小楼的落地窗照在曹天裁身上。 “你只能按自己的节奏跑。”曹天裁移动鼠标,点开一首电脑中存好的音乐《在狂风中奔跑》,BGM流淌,形成环绕音效,环境氛围陡然激情澎湃。 沙包产生错觉,仿佛自己正在参加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你会渐渐地忘记一切,路上只有自己,那些曾经被错过的风景再次被拾起,很快就会明白,跑得快,跑得慢,又有多大的区别?有没有掌声与欢呼,这重要吗?我们的终点是一致的,那就是──死、亡。” 沙包:“……” 曹天裁一身西装,坐在办公桌后,神采飞扬,沐浴着午后的阳光,朝他扬眉。 “但你必须跑。”曹天裁又诚恳道:“无论快慢,我们不能停下来走,跑起来,去吧。跑着干活。” “好……好的。”沙包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明白。 助理敲门,在那浩大的、代表人生马拉松的BGM中说:“曹总,有个临时会议。” 音乐戛然而止,曹天裁起身,沙包明白到自己得滚了,识趣地离开总经理办公室。 沙包面对公司喧嚣浮夸的走廊,艺人们贴了满墙的海报时,那种窒息与无力感再一次回来,笼罩了他的整个人生。 “让开!”清洁阿姨愤怒地说:“别在这里站着!刚拖过地,没看见吗?” “对不起!”沙包吓了一跳,忙挪开脚步。 曹天裁接过咖啡,随手调整领带,穿过狭小又混乱的办公室外区,路过小会议室,朝正在面试艺人的下属吹了声口哨,三名十六七岁的小男生正抬起双手,侧身,集体让经纪人看他们的体态。 经纪人拿着一叠数据出来,曹天裁随便看了眼,里头有个身高189的长得还不错,奈何太高了。 “广泽人?”曹天裁翻了下数据,果然来自于高山族的聚集地广泽,高山民族大多眼睛深邃,与江东人通婚后,五官硬朗,面部线条显得恰到好处。 经纪人心神领会,留下那小孩的数据,高中生们的明星梦就此被各自一锤定音。 曹天裁又多看几眼,挺喜欢这充满青春气息的小男生,决定过后稍微培养下他,转身朝大会议室走去。 今天公司的董事与代理人难得地来了一大半,想必因上一季的电影亏损问题,决定突袭他,盘问一番。 造梦时代经纪公司在三年前,由曹天裁与另一名合伙人共同创立,是他在研究生毕业后的第二个创业项目,本来只想着拉点投资试试水温,没想到签下来的第一批艺人组合便撞上风口,一炮而红,财源滚滚,融资纷沓而来,电视剧、综艺等项目合约多得接不完。 合伙人见好就收,不顾曹天裁的劝说卖光手头股权转向海外,几波融资下来后,留曹天裁既当爹又当妈,精心扶持着这棵稚嫩的小树,期待它某一天能上市。 现旗下有四个艺人组合品牌:三个男团与一个女团。 其中两个男团里懒惰之风盛行,不愿吃苦,各有各的毛病,一些成员油头粉面终日照镜子,另一些则享受粉丝追捧并有意无意互相攀比收到的礼物,互相扯后腿个没完。第三个男团则为江湖是非的集合体,兴许是名字没起好,兴许是八字不合,总会莫名其妙地惹来粉丝大战。他们嘴上说着让粉丝们不要互撕,私底下又为队友被攻讦抹黑而暗爽。反而女团就稳定得多,知道在竞争激烈的如今想红不容易,愿意互相帮助,团结一致,争取利益。 俗话说得好,是艺人就会过气,过气不过气与人品际遇关系都不大,纯粹气数使然,只在于是缓慢地糊掉,还是突然人间蒸发的区别。 得再签点新人。曹天裁如是想,但本年度预算已花得差不多,长得好看又不胡闹的男生也不好找。 在大会议室里坐定后,曹天裁只觉西裤包裹下,股沟里还有点湿,让他不太舒服。缘因今早起来时,他在被窝里与同性爱人耳鬓厮磨了一番,最后没架住对方的温柔,被他攻了一次。 身为攻的曹天裁偶尔会接受反攻,这也是种夫夫情趣,但今天是个特殊情况,需要接受董事们的质询,前列腺高潮的几个小时后,就要开会面对一群股东,多少令他有点心虚。 “曹总。”有人朝他打招呼。 曹天裁放下咖啡,点了点头,盘算着稍后使用什么办法来逐一击破,今天人这么齐?有必要吗?只是一部赔了三千万的电影而已,这些年里,练习生们也没少给你们赚钱。 突然间,他发现了一名老熟人──竞争对手公司的副总裁,名叫郑才新,今年三十一岁,他与另一名董事推门进会议室,坐在长桌一侧。 这叫郑才新的家伙在三年前追求过曹天裁,在曹天裁连续两次不失礼貌地婉拒之后,双方的关系与态度就变得复杂起来。 外援?曹天裁生出几分警惕,郑才新到公司来做什么?对方手下还带着两个艺人,其中一个是某位资方的干儿子,江东资本力捧的新人。 “到齐了?”曹天裁接过助理递来的数据,说:“先开始,迟到的不等。郑总,好久不见。” “天裁。”郑才新笑着说:“好久不见。” 郑才新皮肤很白,长相秀气,笑起来显出几分奸诈,第一次见面时拉着曹天裁的手不放,摸来摸去,家里有点小钱,但曹天裁不喜欢这一型的,他对金框眼镜正装男不感兴趣,认为他们既市侩又狡诈。 曹天裁点了点头,说:“有什么新消息?” 郑才新坐得离曹天裁很远,手指在会议桌上敲了敲,带他来的那名董事助理叫Ken,此时Ken环顾室内所有人,见其他人都不吭声,便主动道:“曹总,这位是董事会一致决定,聘请前来接替你职务的新任总经理,这段时间里,你可以与他完成交接。” 曹天裁有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只因他正在酝酿一个有关鲸鱼的故事,准备用故事说服董事会成员:电影投资的失利只是暂时情况,而公司的财务状况很健康。 但“新总经理”的称呼一时令他充满茫然。 “什么?”曹天裁再次确认。 “这是董事会的投票决定。”Ken说:“已经全数通过,你的一票,投不投也没有区别。今天开始,郑总就会带着他的艺人前来加盟造梦时代了。” 曹天裁终于明白过来,这是一场酝酿良久的逼宫,自己居然什么也不知道! 十秒后,大会议室传来一声摔门的巨响,公司职员们低头,竖起耳朵,捕捉着曹天裁的声音。 但很快,曹天裁离开会议室,朝满公司的同事们大声道:“想辞职的都走!今天过后,随时给我发消息!” 郑才新追出,要搭曹天裁肩膀,说:“咱们好好聊聊,别动怒。” 紧接着,曹天裁反手按郑才新左肩,抽身,给了他迎面一拳,这下办公室里炸了锅,董事们惊慌失措,有人喊保全,有人快速关门,有人快步奔出让报警。 曹天裁撕了会议报告,扬长而去。
第6章 02-2 傍晚,江湾路公园,流金江边,回音酒吧。 夕阳温柔地照耀着世界,天际流云半红半黑,一场暴雨正在目不能视之处酝酿。这个清吧里的音乐很温柔,适合喝点小酒。 但华灯初上的时刻还没到,酒鬼们也尚未进场,只有零星几个吃晚饭的客人。 曹天裁坐在他的老位置处,从这里能看见流金江大桥,这座桥将江东市一分为二。江东大桥是命运重新开局的黄金点位,每当有人轻生时,从酒吧座位上将亲眼目睹整个过程。那些意图结束自己的性命的可怜人或被围观群众簇拥,或独自来去了无牵挂,最终结局往往是从高处坠落,咚一声激起少许水花了事。 曹天裁每当失意或快乐时,往往会来这里喝几杯。 “你知道吗?”曹天裁对他的朋友廖科说。 廖科今年三十二,是曹天裁打羽毛球相识的球友,在一家医美公司任手术医生,但他们很少谈论工作,周五傍晚被曹天裁叫出来喝酒,敏锐地察觉到这位球友一定碰上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 但他没有问,只是慢条斯理地答道:“我不知道,怎么了?” 曹天裁说:“坠落不是缓慢的过程,而是一个崩塌的瞬间。” “哦。”廖科说:“这我知道,无论性别,四十岁以后都会面临断崖衰老,但你距离这个时间点还有很久,你才二十七,不用担心。” 曹天裁:“就像婚姻里的双方,抓到对方出轨的一刹那:首先,你不敢相信,其次,你总以为这许多年里有情分,对方不至于做得太绝;但没有就是没有了,完蛋就是完蛋了,崩塌突如其来,你不接受也得接受。” 曹天裁叹了口气,回忆起被逼宫的蛛丝马迹,细想起来,诸多问题早有征兆,唯独他自恃聪明,完全不曾朝这方向想过,实在太愚蠢了。 廖科同情地看了眼曹天裁,拍拍他的肩。 “我得走了。”廖科说:“晚上要陪老婆小孩。” 曹天裁无精打采地打发了廖科,独自坐在江边酒吧喝酒,这已经是他人生的第二十七个年头了。 他出身于江东一个小有积蓄的中产家庭,父亲是个混血儿浪荡子,纯因长得好看凭脸吃饭,年轻时当模特,靠那张高级的厌世脸四处给人客串过活;母亲则是一名小有名气的服装设计师,看上了他父亲,将他视作谬思。可惜脸与腹肌大多都有保质期,在他七岁那年,父亲的身材走样,脸也长残了,母亲便转投了另一名男模的怀抱,百忙之中抽空与他父亲离了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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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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