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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芬木然点点头,被阿伦和李医师一左一右小心搀扶起来,慢慢走出房间。自始至终,她没再看差猜,仿佛多看一眼,那强压下去的痛楚和心悸又会翻涌上来。 门关上。屋里只剩昆楚,和瘫在沙发里、魂像被抽走了的差猜。 昆楚走到他面前,蹲下,用手指抹掉他脸上没干的泪。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用力。他盯着差猜失神的眼睛。 “都过去了。”昆楚声音很低,带着尘埃落定的平静,“你妈认了,至少面儿上是。往后,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问。” 差猜怔怔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片深不见底、掌控着一切的幽黑。 就是这个人,用一场天衣无缝的戏,一番真假掺半、步步算计的话,把他最怕的事按了下来,彻底“安抚”了母亲,也彻底斩断了他和过去之间最后那点正常的牵连。 可是母亲那张灰白的脸,那双彻底空掉、没了半点光亮和盼头的眼睛,还有她无意识揪着心口的手,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差猜心口,比任何责骂都让他痛。 昆楚看着他,眼底的心疼一闪而过。 “相信我。”他站起身,将差猜也拉了起来,用力揽进怀里,手掌抚过他僵硬的背脊,声音低沉而清晰, “她以后,不会再拿那些‘为你好’的话来逼你了。她不敢了,也再没有立场了。 差猜将脸埋在他胸前,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第108章 客 母亲在别墅里“休息”了两天。说是休息,不如说是一种被温和软禁的、沉默的煎熬。她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安排给她的客房里,很少出来。 晚餐时,气氛总是最古怪的。昆楚通常会出现,他对待王桂芬的态度,维持着一种刻意而周到的“亲近”。 他会很自然地给她夹菜,用那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妈,您尝尝这个,对您身体好。” 或是,“妈,夜里风凉,您窗户别开太大。” 每一声“妈”,都让王桂芬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颤。她不敢不应,又实在叫不出那声“阿楚”,只能含糊地点头,低低“嗯”一声, 迅速低下头去扒饭,几乎不敢抬头看桌上的任何人。她能感觉到大外甥王涛和小外甥小海投来的、复杂又带着惶恐的目光。 昆楚倒不以为意,转而会问起王涛和小海工作上的琐事,语气平淡,却依旧带着老板的威严。 王涛和小海则表现得格外恭顺,甚至有些谄媚,问什么答什么,绝不多说一句。 差猜如坐针毡。他想给母亲夹菜,手伸到一半,又怕这动作在昆楚面前显得突兀或“抢戏”,最终只能默默收回。一顿饭,吃得他胃里沉甸甸的,像塞满了石头。 这天午后,昆楚去了曼谷。别墅里只剩下他们母子,还有明显松了口气、在楼下客厅里小声说话的王涛和小海。差猜端着水果,敲响了母亲的房门。 母亲坐在窗前,望着海,侧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妈,吃点水果吧。” 王桂芬缓缓转过头,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砚儿。” 她声音哑得厉害。 差猜放下果盘,在母亲旁边坐下。沉默再次弥漫开来,但比起昆楚在时的紧绷,此刻的沉默里,至少还流淌着一点属于母子之间的、痛楚的宁静。 良久,王桂芬未语泪先流,她抓住差猜的手,指尖冰凉:“是妈对不起你……是妈贪心……我应该早点死……” “别说了!妈,别说了!” 差猜跪下来,泪如雨下。 王桂芬反手紧紧握住儿子的手,眼泪也滚滚而落。 “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啊……是妈的错,拖累了你,让你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还有王涛压低的声音:“大姨?砚哥?是我们。” 差猜擦了把脸,起身开门。王涛和小海站在门外,脸上带着忐忑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混杂着同情羡慕与某种兴奋的神情。他们闪身进来,关上门。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愣了一下——大姨和砚哥都满脸是泪。王涛赶紧开口,语气是努力想安慰的急切:“大姨,您别哭了,仔细伤着身子。” 小海也凑近些,小声说:“是啊大姨,事儿……我们都知道了。阿楚哥他跟我们也聊了。” 听到“阿楚哥”这个称呼从表弟嘴里如此自然地叫出来,差猜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王桂芬的眼泪流得更凶,却只是摇头,说不出话。 “大姨,您看开点。”王涛搓着手,组织着语言, “真的,现在这世道,跟以前不一样了。砚哥跟着阿楚哥,有啥不好? 您亲眼看见的,这吃的住的用的,我们以前想都不敢想!阿楚哥有本事,有家业,对砚哥也好。这……这就是砚哥的福气!” 小海瞥了差猜一眼,声音更轻,但带着一种试图让大家都“接受现实”的劝说: “砚哥现在多好,工作体面,住大房子。阿楚哥对我们这些亲戚也大方。大姨,您就放心吧。至于……至于以后孩子什么的,” 他顿了顿。 “我和我哥都商量好了,以后我们的孩子,那肯定也是您的孙子,是砚哥的亲外甥。我们肯定孝顺您,将来一定会给砚哥养老送终!一样的!您就当多了几个孙子疼,我们绝无二话! 他语气认真起来,看着王桂芬泪湿的眼睛,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一种朴素的笃定: “大姨,说到底,我们和砚哥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他在外头不管咋样, 家里 永远有他的地方,有我们这些人。您别怕他往后没着落,有我们在呢。” 王涛用力点头,仿佛找到了最有力的论据:“对对!大姨,血脉亲情断不了!您千万别钻牛角尖,把身子愁坏了,砚哥心里不更难受?您得往好处想,往实处想,阿楚哥是贵人,是恩人!砚哥跟他,是缘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却又拼命想让它听起来合理的“道理”。 这些话,与其说是在安慰王桂芬,不如说是在说服他们自己,接受并合理化这巨大的、颠覆认知的冲击,同时紧紧抓住这冲击带来的、与他们切身相关的“好处”。 王桂芬听着,眼泪流得更凶,却不再发出声音。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在把她往那个“认命”的角落里逼。他们看到的,是肉眼可见的“好日子”;他们劝的,是面对无法改变事实的“想开点”。 差猜听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表弟们的话,像一面粗糙的镜子,映照出他在旁人眼中,甚至是亲人眼中,已然定型的、依附于昆楚的“好日子”。 这让他连为自己辩解、诉说一丝真正苦楚的立场,都彻底失去了。 王涛和小海见大姨只是哭,不说话,气氛尴尬,又劝了几句“好日子在后头”,便讪讪地退了出去,说明天再来陪大姨说话。
第109章 归处 房门关上,室内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母亲压抑的抽泣声。 差猜重新跪倒在母亲面前。王桂芬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又去擦儿子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带着母亲独有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她仔细端详着儿子苍白的脸,眼底有深深的黑眼圈,穿着打扮是顶好的料子,脸上手上早就没了劳作的粗糙。 可眉宇间那层化不开的郁色,以及眼底深处一种仿佛被无形重担长久压着、仔细维持着体面却难掩心力交瘁的疲惫,让她心如刀绞。 她终于问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担忧,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墙外的什么人听去: “砚儿……你跟妈说实话……那个……那个人,他对你……到底好不好?你在他跟前……委屈不委屈?” 差猜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看着母亲眼中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忧虑,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攥得生疼。 母亲问的不是吃穿,不是钱。她问的是他作为“人”,过的是不是“人”过的日子。 刚开始那些深夜里的恐惧,那些不容置疑的安排,那些必须时刻揣摩的心意,那些温柔与冷酷间毫无征兆的转换, 后来的温情,慢慢感受到冰冷规矩下的的“疼爱”与“关切”,“塑造”与“托举”、“教育”与“引导”,还有那从始至终都在的“占有欲”与“掌控欲”。 无数画面和感受涌上心头,百感交集。 他轻轻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那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地颤。但这一次,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手掌是暖的,稳的,甚至带着一种陌生的力量感——那种能把温度传递出去的力量。 没有立刻回答。那些最初的恐惧、那些不容置疑的安排依然存在记忆里,可此刻更清晰地涌上心头的,是后来的那些瞬间—— 头痛时推来的药茶,困惑时一句点醒,深夜归家永远亮着的灯,还有那个总能容纳他所有重量与安静的怀抱。以及,那句“天塌下来,有他顶着”所带来的,近乎蛮横的安心。 过了好一会儿,差猜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强挤的笑容,只有一种复杂的平静。眼睛微微发红,里面翻涌着愧疚、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澄澈。 “妈,”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却异常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思考过无数遍的事实,“刚开始是怕,不懂规矩,怕做错。” 他抬眼看向母亲,目光清亮:“他教我。事该怎么做,人该怎么处,路该怎么走……一步一步,带着我。” 王桂芬听着,心口那团乱麻被“带着”二字轻轻拨动。 “现在,我清楚了。”他的语气松缓下来,那是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自然,“线在哪儿,我能看见; 劲该往哪儿使,我心里有数。只要我顺着这条道走……在他身边,我不用绷着。天塌不下来,有他托着。” 他的声音低了些,透着实实在在的暖意:“我心里……好像一块晃了二十几年的石头,终于落到实地了,又稳,又踏实。” 他沉默了一下,眼神飘向窗外流金的晚霞,里面漾着王桂芬看不懂的、柔软的光晕。 “有时候,我觉得他看我,不只是看事情办得怎么样……他就是看着我。看着我高兴,看着我犯愁,看着我一点一点变成现在这样……他都看着,也都由着我。” 他不再多说,只是将母亲的手握得更暖。那个男人用笃定的指引为他铺了一条清晰的路,又在这条路的尽头,给了一份沉默而温存的凝视。 在这份既像严师又像爱侣的复杂情感中,他找到了“脚踩实地”的稳,和“心有所属”的安。 王桂芬呆呆地看着儿子。儿子在说“教”,说“线”,说“托着”,可脸上没有半分受苦的痕迹,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慵懒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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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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