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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邹一衡微笑着说。 这句道谢听着真心实意,闻道拉开抽屉,拿出茶叶递给邹一衡,“茶冷了,泡第二壶。” “我猜对你的用意了吗?”闻道看着邹一衡把剩下的茶汤在茶盘上倒光之后,拿起夹子捡出茶渣。 邹一衡拿起一边的烧水壶,用沸水烫过泡茶的紫砂壶和茶杯,“没错。” “我们现在终于有机会好好聊聊天了。”闻道感叹道。 邹一衡弃掉第一泡,把第二泡的茶从紫砂壶倒进公道杯,拿起闻道面前的茶杯,倒好半杯,递给他,微微一笑,没接话。 “你很像我,”闻道接着又说,“目的性很强,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有你的目的,也很清楚该怎么达到目的。” “你说你讨厌我无时无刻都想要掌控一切,但你完全学会了我的方法,你甚至强过我,因为你比我更会示弱和妥协。” “很懂得示弱和妥协,”闻道感慨,“你这么恨我,对我都会示弱和妥协。我也真被你骗过去了。” 闻道摇了摇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只可惜,”闻道看着最像他的儿子,也是他最看好的儿子,“你没办法判断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事。很多想法太过天真,生活太一帆风顺。我小时候不是教过你吗,艾森豪威尔矩阵,重要紧急的十字四宫格,你还记得吗?” “我只记得Ho'oponopono,”邹一衡笑了笑,“核心是四句话,对不起,请原谅我,谢谢你,我爱你。有人让你痛苦,你向自己忏悔。” 邹一衡拿起茶布,端着紫砂壶,伸手给闻道添了茶,想着,他们远远看着倒真像关系很好的父子,父亲慈爱,儿子孝顺,能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我不恨你,”邹一衡对闻道说,“我对你没什么感情,妈妈最后那段时间也不是恨你,她是抑郁。” “你可能不了解,抑郁的表现是三低,情绪低落、思维迟缓、意志活动减退。恨的情感太强烈了,她没有恨的力量。但她偶尔看着我,眼神很愧疚,我能读出来,她觉得她自己对不起我。” “让我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她感到很抱歉。”邹一衡轻声说。 “我现在偶尔会想起她,”闻道的目光越过面前的邹一衡,看向半空,深情而缱绻,“我很爱她,我许诺过我会永远爱她的灵魂,即使她离我而去,这份爱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对一个被你一步一步逼死的人,有这么深刻炽热沉重的爱,”邹一衡停顿了片刻,揉了揉太阳穴,“实话说,这让我有点反胃了。” 闻道微笑着,不觉得这是对他的讽刺和冒犯,转而提起其他的话题:“我知道你在美国的最后半年很少去实验室,但我才听说你当时申请上了欧洲的学校。是在哪?” “意大利。”邹一衡回答。 “什么专业?”闻道接着问。 “文化遗产保护修复,石质与建筑材料方向,”邹一衡说,“不完全算学校,ISCR,意大利国家文物修复研究院。” “选择的理由是什么?” “有很多户外现场工作,”邹一衡说,“想晒黑一点。” “现在没必要说假话了,”闻道平和地看着邹一衡,邹一衡很好地证明了他的能力,通过逃离自己的掌控,“我们已经没有利益冲突了。” “是实话,当时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真的不像你。”邹一衡笑了,“我不信任,也可以说是,我不喜欢?” 他们这是第一次面对面坐着说话,以往都是他站着,闻道坐在书桌后面。 邹一衡不紧不慢地接着说下去:“我不喜欢这套世界规则,资源和结构,权力和控制,交换和代价。” “即使你是受益者,也仍然不喜欢?”闻道反问。 “关系是筹码,位置是交换,资源成为唯一评价标准,情感附属于结构,权力又压过情感,结构再凌驾于人,我该喜欢吗?”邹一衡问他。 邹一衡是认真的,闻道叹息一声:“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叛逆和天真,至少在大方向上你是没问题的。不理解你想要得到的东西,为什么一定要通过离开家才能得到,我现在知道了。” “多少人渴望拥有你现在所拥有的,”闻道喟叹着皱起眉,邹一衡现在失去了他最后一点价值,“浪费我这么多年时间。” 邹一衡没有反驳,沉默微笑。 他说过不止一次,只是闻道从来不听,闻道只听他想听到的话,然后等着对面的人顺从,或者用最激烈的方式反抗,最后再装模作样地表示“这是你的问题”。 “你可以走了,带着你的对象,”闻道坐回书桌后,“但我看他身上不是有你很恐惧的特质吗?” 邹一衡从沙发上站起来,转身出门,心道:“你理解不了。” 肖长乐没下楼,他开始等在电梯口,后来焦躁地在走廊上转来转去,他想他哥一出门就能看见他。 以前,他对邹一衡的家庭和过去,有过无数次的想象,但那都只是想象。 当他真的置身在邹一衡长大的这栋楼里,走过客厅和长廊,当他面对面和闻道说过话,他才真的开始明白,邹一衡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才真的能更深刻地理解邹一衡的犹豫和后退。 邹一衡关上门,一抬头,肖长乐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举起双手,是一个等待拥抱的动作。 邹一衡莫名想到一只不会爬树的熊,在树下焦急地伸出双手,接树上快要掉下来的蜂蜜。 觉得想象很贴切,邹一衡笑了笑,但还没来得及走过去,肖长乐就扑了过来,邹一衡抬手接住他。 肖长乐抱紧邹一衡,轻声喊道:“哥。” “嗯。”邹一衡应着,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肖长乐确实有让他害怕的特质,低自我价值感和极强的情感渴望,所以他才一直犹豫,不断权衡,即使动心失神也尽力克制。 他一直在想,怎么样对肖长乐来说才是最好的? 是让他学会不依赖任何人吗? 是让他变得足够强大,不需要任何人吗? 是拒绝他、离开他,然后让他理解,没有谁,他都能够活得很好吗? 邹一衡来回琢磨,反反复复地推翻自己的答案。 “什么?”肖长乐没听清邹一衡说的话,他从拥抱里回过神,抬起头问邹一衡,“哥你刚刚说什么?” “你已经一个人够久了。”邹一衡慢慢说。 他从来没有一个可以依赖的人,从来没有被坚定地选择过,更谈不上被好好地爱和珍惜。 他要选择他,他要拥抱他。 “啊,”肖长乐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不解地说,“也没有很久,你们也就聊了不到二十分钟。” 邹一衡笑着牵起肖长乐的手。 乐哥也不会失去自我的,邹一衡想。 即使他现在的自我价值感仍然不高,对情感的渴望仍然很强,但他真的有着特别强大的环境适应力和旺盛的生命力。 “我还没有向你解释,我为什么会准备别墅和股票,”邹一衡对肖长乐说,“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是我叫我爸回来的,我想你见到他。你如果见到他,你应该就能理解。” 肖长乐原本可以不用见闻道,自己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 “我现在可以向你解释了。” 但闻道有一点说得没错,他完全学会了他的那套方法,如何控制,如何施加影响。 “我爸妈的关系确实影响了我,他们的亲密,一开始伴随着权力的倾斜,接着带来了以爱为名的控制,最后是失权、自我消失和彻底的灾难。” 邹一衡看着肖长乐的眼睛:“所以我会觉得,好的关系,是你随时能离开,我现在仍然这么认为,但这不是——我随时可以失去你,它们完全不同,你明白吗?” 邹一衡握紧肖长乐的手,继续说:“我怕有一天,我为了关系稳定,替你做决定,我不是不知道控制是什么样的,甚至它是怎么一步一步实现的,我太知道了。” “所以我才害怕,”邹一衡停顿了一下,克制过度的情感流露,“害怕自己会在某一天不自觉中复制他做过的事,我才想要通过这些外在的独立条件,向自己证明,我不是我爸,我永远不会用爱来控制你,我永远会给你留退路。” “别墅和股票,都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的。”邹一衡最后说。 “我签。”肖长乐说。 肖长乐坚定地回握住邹一衡,说:“我签那些文件。” “你知道吗乐哥,我就是想要达到这样的结果,”邹一衡坦诚,“我知道当我说这是我的恐惧,你就会妥协我,但如果我说的是,你会有多被动、你未来可能会失权,你却不会被我说服。” 而自己既固执,又很难被说服。 “我知道。”肖长乐回答。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修改,宝宝们读的时候刷新一下。 大概十章以内完结。 谢谢宝宝们一直以来的支持,追更真的很不容易。 无数次比心。
第143章 你不能逃离(下一章完结) “知道什么?”邹一衡无奈地问肖长乐。 他希望肖长乐能指责他两句,骂他也行,或者至少能犹豫一会儿,而不是这么斩钉截铁地说“我知道”。 肖长乐分明不知道。 但他说出口的时候,就已经确定肖长乐不会因为他的坦白指责他。 正因为这种确定,他反而更厌倦自己。 当他开始一件事,他总是希望一切都在预料内,他习惯设想它全部的结局,他需要能够接受它全部的结局,那样,即使事情落到最糟糕的境地,也不会影响他内心的平静。 但从说出“结婚吧”那一刻起,他就决定今天只想今天的事。 至于未来的某一天会不会厌烦,看着对方的脸无法忍受地低头回避,甚至是相互厌恶都无所谓,他要享受当下、这一刻、这一秒,感受一颗炙热的心,重点是,努力以同样的真诚回应。 究竟要怎样的真诚才能配得上这么一颗真心? “我知道啊,”肖长乐笑起来,冲着邹一衡挑眉,神色特别骄傲,“我知道你特别喜欢我。” “是的,没错。”邹一衡笑着点头。 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能让自己微笑起来,大概是乐哥的神奇魔力。 乐哥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肖长乐拉着邹一衡原路返回,他现在开始明白为什么顾哥说他哥很难搞了。 一看他哥就是在想些有的没的。 他现在更了解他哥这个人了,他哥看似温和,实际也很包容的性格,和他过分谨慎还不怎么信任人的一面毫不冲突。 肖长乐不知道怎么才能让邹一衡完全信任自己。 信任这种东西,大概不应该着急,肖长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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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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