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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温寻把木牌挂在门框上。挂得很正。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扶了扶,再退后一步,点点头。“好了。” 沈溯看着那两个字。南溯。阳光照在木牌上,木纹很清楚,一道一道的,像是水的波纹。那两个字刻在木纹上面,深深的,用墨描过,黑得很亮。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名字可以用另一种语言写出来,挂在门上。可能是因为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地方,有一扇门,上面挂着他的名字。可能是因为他从来没想过,他会“抵达”。 “南溯。”岩温寻念了一遍。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念一首诗。“你的名字。” 沈溯看着那两个字。“南是水,是南方,是方向。溯还是那个溯,但不再是逆流而上。是顺着水流,来到南方。” 岩温寻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你到了。” 沈溯点点头。到了。他想起那个深夜——在北京那间五十三平米的房子里,他刷到那条帖子:“人这一生,究竟为什么要追着别人的脚步活?”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他不想追了。然后他辞职了,卖房了,开车出来了。他那时候只想逃离。他没想到会抵达。 “走吧,”岩温寻说,“进去看看。” 沈溯推开门。屋子里空空的,什么家具都没有。地板是竹子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金色的方块。外面的芭蕉叶在风里晃,影子在窗户上摇来摇去。自由先跑进去了。它在每个角落都闻了一遍,然后跳到窗台上,趴下,开始舔爪子。它好像很喜欢这里。 沈溯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这是他的。不是租的,不是借的,是他的。他租的,他付的钱,他住的地方。门上有他的名字,窗户外面有他的芭蕉叶,窗台上有他的猫。 “还差什么?”岩温寻问。 沈溯想了想。还差什么?差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差一个织布机——他要自己买一个,放在窗边,阳光最好的地方。差一个菜地——楼下的空地可以开出来,种小白菜,种空心菜,种香菜。差一个猫碗——自由的那只旧了,换个新的。 “慢慢来。”他说。 岩温寻笑了。“不急。” 他们站在空空的屋子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窗外的芭蕉叶在风里晃。自由在窗台上打呼噜,尾巴一甩一甩的。 下午,沈溯去寨子里买东西。床是岩罕大爷家的亲戚做的,竹子的大床,很结实。桌子是岩坎爷爷家闲置的,旧的,但还能用。椅子是老张送的——“你不是帮我买了那么多次水果吗,这个算回礼。”沈溯想推,老张说推什么推,搬走。他就搬走了。织布机是新买的,寨子口那家手工店有卖,不贵,但比岩温寻家那台小一点。沈溯把它放在窗边,阳光最好的地方。他坐在织布机前面,试了试。脚踩踏板,手拿梭子。咔嚓,咔嚓,咔嚓。好用。自由从窗台上跳下来,趴在他脚边,继续睡。 傍晚的时候,屋子终于有了样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织布机。窗台上有自由,墙角有他的行李,门上有他的名字。沈溯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这一切。空,但还是空。但那种空,不是缺什么的空,是——还有很多空间——的空。他可以慢慢填。种菜,织布,做饭。一天一天地填。 岩温寻站在门口,看着他。“好了?” 沈溯点点头。“好了。” “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妈做了你爱吃的烤鱼。” “好。” 岩温寻走了。沈溯一个人在屋子里,坐在那把老张送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快黑了,晚霞烧起来,红红的,映在窗户上。自由从窗台上跳下来,跳到他腿上,趴下,开始打呼噜。他摸着自由的毛,看着那两块木牌——门上的,他的傣语名字。南溯。 他想起那条帖子。那个深夜,他坐在北京那几百平空悠悠的大平层里,刷到那个问题。“人这一生,究竟为什么要追着别人的脚步活?”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他不想追了。然后他辞职了,卖房了,开车出来了。他那时候只想逃离。他没想到会抵达这里。这个寨子,这间屋子,这扇门,这两个字。 他忽然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刷到那条帖子,他现在会在哪里?还在北京?还在那套房子里?还在开会,写方案,加班到凌晨?还在追?追小远,追那些永远比他优秀的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刷到了。然后他跑了。然后他到了。 “自由。”他叫了一声。 自由动了动耳朵,没睁眼。 “我们到了。” 自由翻了个身,继续睡。 沈溯笑了。他站起来,把自由放在椅子上,走出门。天黑了,寨子里的灯亮起来,一点一点的,像是地上的星星。他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在石头路上回响。走到岩温寻家门口,院子里亮着灯,岩温寻的妈妈在厨房里忙活,香味飘出来。岩温寻的爸爸在摆桌子,岩温寻在端菜。自由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蹲在门口,等着吃鱼。 “来了?”岩温寻看到他,笑了。 “来了。” 他走进去,在桌边坐下。自由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他夹了一块鱼肉,吹凉了,放到地上。自由一口吞了,继续仰着头。 “你惯它。”岩温寻说。 “它自己惯自己。” 岩温寻笑了。 吃饭的时候,岩温寻的妈妈一直在说话。说沈溯的新家还缺什么,说隔壁的玉香有多余的锅碗瓢盆可以借,说楼下的空地种什么菜好。沈溯听着,点头,应着。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听这些。这些琐碎的,没用的,只是说说而已的话。他以前不听这些。以前他只听有用的——会议,汇报,数据。现在他只听这些——菜苗,猫粮,锅碗瓢盆。 “小沈,”岩温寻的爸爸忽然开口,“你那个屋子,还缺个灶。明天我帮你砌一个。” 沈溯愣了一下。“砌灶?” “嗯。外面的厨房,你还没灶吧?没灶怎么做饭?” 沈溯想了想。他确实没想过做饭的事。他以前在北京,都是叫外卖,或者去外面吃。他不会做饭。 “我不会做饭。”他说。 “不会就学。”岩温寻的妈妈说,“我教你。” 沈溯看着她。她笑着,眼角有皱纹,很深。那是笑的皱纹。 “好。”他说。 吃完饭,沈溯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他坐在院子里,和岩温寻一起喝茶。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院子里的灯昏黄黄的,照在芭蕉叶上,影子在地上晃。 “温寻。”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帮我做那块木牌。” 岩温寻看着他。“你喜欢?” 沈溯点点头。“喜欢。” 他看着门的方向——虽然从院子里看不到那间屋子,但他知道它在。门上有他的名字。南溯。 “温寻。” “嗯。” “你说,我以后会在这里住多久?” 岩温寻想了想。“你想住多久?” 沈溯想了想。想住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现在不想走。明天不想走,后天不想走,这个月不想走,下个月不想走。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很久。”他说。 岩温寻笑了。“那就很久。” 他们继续喝茶。月亮又升了一点,照在院子里,亮亮的。自由在门口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继续睡。 沈溯靠在竹椅上,看着月亮。他想起那条帖子。他现在有答案了。人这一生,为什么要追着别人的脚步活?不用追。你到了,就到了。 一年后。 西双版纳又迎来了泼水节。这次的泼水节和去年不一样——沈溯不再是游客了。他是寨子里的人。他穿着岩温寻送他的傣族衣服——白色的对襟上衣,深蓝色的筒裤,腰间系着银色的腰带。和岩温寻那套一模一样。自由蹲在他脚边,被远处的泼水声吓得耳朵竖起来。 “怕什么?”沈溯低头看它,“又不是泼你。” 自由喵了一声,躲到他身后去了。 岩温寻从屋里出来,也换上了傣族衣服。白色的上衣,深蓝色的筒裤,银色的腰带。两个人站在一起,像是一对。沈溯看着岩温寻,忽然想起去年——他站在人群外面,拿着手机,拍下那个跳舞的人。那个人闭着眼睛,自由极了。现在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笑着看他。 “走了。”岩温寻说。 他们出了门。寨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路上有很多人,都穿着新衣服——傣族的传统服饰,五颜六色的。孩子们跑在前面,手里拿着水枪和水瓢,边跑边笑。泼水节,傣历的新年。去年的泼水节,沈溯是第一次参加。他被水泼了,被吓了一跳,然后笑了。他跳了舞,转了圈,转了无数圈。他在佛像前许了一个愿——希望每年泼水节,都这样过。和这些人,在这个寨子,被水泼,被太阳晒,被一个人看着。 那个愿,实现了。 他们先去寺庙。石阶两边的凤凰花开了,红得像火。花瓣落了一地,铺在青石板上,像是红色的地毯。沈溯踩在上面,软软的。寺庙里已经有很多人了。大殿里有人在念经,声音低低的,嗡嗡的。岩温寻在佛像前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沈溯在他旁边跪下,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他许了一个愿。不是希望每年泼水节都这样过——那个已经实现了。他许了一个新的愿。他希望,那个从北京来的人,能一直在这里。和这个人,在这个寨子,慢慢老。 他睁开眼睛。岩温寻正看着他。“许了什么?”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岩温寻笑了。 从寺庙出来,他们去河边。河边已经聚集了好多人。有人在泼水,有人在堆沙塔,有人在准备食物。沈溯站在岸上,看着那些在水里跑着、笑着、叫着的人。他想起去年——他也是这样站着,然后一桶水从他头顶浇下来。是岩温寻泼的。他转头看岩温寻。岩温寻手里拎着一个桶,桶里装满了水。他笑着,和去年一样。 “准备好了吗?” 沈溯笑了。“来吧。” 一桶水浇下来。凉的,从头顶流到脚底。他浑身湿透了,水从头发上滴下来,从衣服上滴下来。他在笑。他弯腰从河里舀了一瓢水,朝岩温寻泼过去。岩温寻没躲。水泼在他白色的上衣上,湿了,贴在身上。他也在笑。 然后一切都开始了。所有人都在泼水。用桶泼,用瓢泼,用水枪射,用管子浇。水在空中飞,在阳光下闪着光。沈溯被泼了好几下,分不清是谁泼的。他笑着,躲着,跑着,舀水往别人身上泼。他泼了一个小孩,小孩尖叫着笑着跑开了。他泼了一个老人,老人哈哈笑着回泼了他一瓢。他泼了玉应,玉应尖叫着跳起来,然后舀了一大桶水,追着他泼。他跑不过她,被泼了满身。他站在水里,喘着气,笑着。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从下巴滴下来。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他也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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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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