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睁眼看到连笑时的陶京也有些怔愣,几日不见,连笑变得有些陌生。他额上满是汗,背过身汩汩喝水,那是陶京许久没在这人身上见过的生命力。 而连笑则是把给自己买的包子递给了陶京,并不容拒绝地看着他,他看上去实在是太瘦了。 并不饿,但陶京无声叹了口气,接过,并一点一点吞咽了下去。连笑收回空口袋并捏作了团,他并没有因此感到高兴,他感到憋闷,‘吞咽是疼痛的’,他讨厌那一刻从陶京身上感知到的体感,可他直觉陶京需要这点热量。现在的连笑其实能更好地也更心平气和地面对陶京了,所以他们的对话出离和谐。 咽下一些食物的陶京,面色好了一点,他讨厌自己的敏锐,但,他从那份和谐里察觉到了连笑真的打算离开了。这不好吗?这明明符合他的计划,他也想要退回原点的不是吗?不能细想,情感需求应放在理智之后。但是或许可以送这人一份临别礼物,“说起来,你对刁领班印象怎么样?”陶京忽然开口。 “你不应该问我,”奇怪的问题,连笑歪了歪头,“你知道的,对他,我无法保持客观。” “选择问你代表我并不需要一个客观的答案。” “处事三流,要论人品的话,还不如处事。”连笑向来坦诚。 陶京笑了一声,只道了声好。不久,他就又消失了,除了沙发上的褶皱外,陶京什么也没留下。 日子不咸不淡流淌着。 不日,Kiki邀连笑吃饭,“要回来吗?姐升职了,这次是真的能罩你了,”漂亮姐姐热情依旧。“恭喜恭喜,”连笑无奈地刮掉了脸颊上的口红印,“所以,升什么职位了?” “领班。” 连笑手下一顿,“噢,那老刁呢?” “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是自己提的离职,”Kiki耸了耸肩,“不过说来,他有来找过你麻烦吗?” “怎么这么问?”连笑挑了下眉。 “他一直叫嚣着说要来找你的,你到底是打过他,他哪里咽得下这口气,”Kiki笑得花枝乱颤,“你是没见着,鼻青脸肿可是好几天呢。不过后来,也就没再听他提起过了。算了,都是过去式了,”她双手撑脸,“所以,你真的不回来吗?” “不了,”连笑笑着摇了摇头,“我玩够了,我得去做我自己的事情了。” “哎,真是遗憾,我是真挺喜欢你的,”Kiki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所以,要给姐姐一个离别吻吗?” “希望你未来一切都好,Kiki姐,”牵起Kiki的手,连笑低下头,落了个吻在自己的虎口,“这段时间,我是真的很感谢你。” “你没以前好玩了,连笑,”Kiki故作落寞地抽回手,似意有所指,“不知道是跟谁学坏了。” “是吗?”连笑歪了歪头,“所以不好吗?” “其实挺好的,”Kiki拍了拍连笑的脑袋,“姐姐希望你的未来会更好。” 未来,未来。 连笑笑了,他已经不再会为这个词应激了。他还那么年轻,即使是摔倒了,也不过是膝盖沾点灰,爬起来拍掉就好了。他说过的,他乐意为自己的行为埋单。 连笑想明白了,所以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晚上回到酒馆,陶京恰好也在。每周一日的固定店休日,店里冷清,没有开灯,陶京独自揽着欧元窝在沙发里假寐,只投影仪在亮,投放着的,是潮热的越南西贡,白帆船缓缓驶过湄公河。 陶京仿佛是从这张沙发里长出来的,连笑古怪作想,陶京是凝滞的,遂连带着沾染着他的时间也是凝滞的,无法否认,于他而言,陶京实在特殊。这当然不是爱情,连笑不认为自己爱他,梅菲斯特在暗处舒展着皮毛顺滑的黑桃尾巴,陶京是他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实在令人着迷,可不能再沉溺了。 未来,未来。 “来了?” “嗯。” 他们盘腿坐在欧元两侧,一同看电影,其实连笑没放多少心思在剧情里,他是来同陶京道别的,可这话题的开启实在滞涩。 电影里,十七岁的法国少女拒绝了她未来的中国情人送上的香烟,可现实里的连笑接住了,陶京越过欧元,扶着连笑的后颈,凑过身,用自己唇间的烟火为他点燃了另一支,寂寞的夜里,有白雾在升腾,“你准备什么时候同我说再见?”陶京的一声低笑,打破了沉寂。 “什么时候知道的?”连笑也跟着笑起来。 “在你想离开的那一刻。”陶京若有所思。 “陶京无所不知?”连笑略带嘲讽。 “陶京一无所知,”陶京摊了摊手,示意自己其实也无可奈何,“我只是开始害怕你了,所以我猜想你也是。” 他们或许不该抽烟,而该喝一杯,连笑觉得他俩实在应该碰一个。 “和你说个秘密,”或许是因为夜色太好,又或许是因为再也不见,陶京压低了声,神情难得的有一丝寞然,“如果没出意外的话,我其实应该在今年大学毕业。” “是吗?”连笑笑了,陌生的陶京的自我曝露,这是他头一次主动从陶京口中听到有关他自己的只言片语。真稀奇。 “是的,所以你总得允许人生有折拐。好了,温情栏目结束。”拍了拍手,示意泄露的情绪该被回收,陶京递给连笑两个信封,“这两封分别是Lynn和我给你结的工资,你点一下。” “我在BLUE的工钱不是都被扣完了吗?”连笑明知故问。 “刁领班自己辞职了,他承认那大半酒水是他自己贪的,自然是从他那里扣了,”陶京偏开头,抖掉了灰,“不是我的钱,你自己安心收着就行。” “不过,Lynn的那份钱里,我扣了你100,你到底是把人给揍了,医药费得给人家,”陶京眯了眯眼,“以后别这么冲动了。不是每次都这么好运的。” “是想讨好我吗?”连笑的恶趣味又开始冒头了,或许Kiki说的不错,他的确是学坏了。他倾过身往陶京身前靠。 “那我事实上有取悦到你吗?”在调情这方面,陶京向来不遑多让,他也俯压下来,递进,抵近,近到咫尺,近到几乎构成一个吻——却又在下一秒退回安全距离,“不只是为了你,包括赖到你身上的,那小子回扣吃得太多了,超出我们能接受的范围了。蹲局子还是和平解决,他还是拎得清的。” 烟头燃到了底,欧元在他俩中间睡得呼噜声震天,陶京阖上了眼,幕布上前往法国的轮渡在昏黄的午后驶离了港口。 连笑收好了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容留过他的小酒馆,该说再见吗?需要说再见吗?连笑合上玻璃门,看到沙发那头伸出了欣长的一条手臂,无声地挥了两下。 连笑笑了一声,他把包甩上肩,背过身,也挥了两下手,然后潜回了无尽的夜里。
第10章 痛觉失调 离开酒馆的当晚,连笑去了网吧。他睡得已经足够多了,多到对睡眠本身产生了厌烦。连笑清楚地意识到,眼下,他的问题分为两个层级,第一是生存,其次才是生活。而所有问题的起点,是他必须直面那个被他搁置已久的分数。 登录网站,点击查询。没有预想的审判感,屏幕上跳出的数字和他的测前预估相差无几。果然,他只是在最后一堂英语考试时出了纰漏,而且终究没有交白卷。分数是刻度最精良的尺,他可以清晰地对现状进行审度:有影响,且不小,但尚在可挽回范围内。 五月估分填报的志愿可以翻篇了,但八月的补录窗口还在期内,其中不乏相当不错的学校和专业可供选择。 复读?也是一条出路,但成本太大,对于当下的他来说,不一定优于以分择校。 连笑掏出笔,天知道,他已经一个多月没写过字了,笔杆上尚存着‘高考专用’的字样,就这支,还是他从英语考场上顺走的。初涩顿,之后随着肌肉记忆越写越顺,他用曾经书写考卷的笔来布局未来。 根据已定分数,圈定可选择的学校与专业,喜好需要放在社会需求度之后,他缺乏家庭支持,需要尽快拥有谋生能力,这是重中之重的考量点。然后是就近的现实问题,他现在手里有多少钱,够他花多久,之后四年的生活费和学费该从哪来,以及他未来的住处。 陈列条件,拆分优劣,自我询问,再给出解答思路,连笑如往昔剖解每一道难解的数学大题一样剖解他的未来。迷茫在于无所知,走过迷雾后,才发现所谓的不可逾越其实也就不过尔尔。 连笑抻了个懒腰,天际泛起鱼肚白,他一夜没睡,可精神大好,倒不是说这一夜如有魔法,从此他便一路鲜花、前途通达,只是,连笑只是抬起手摁了摁自己的胸口,他摸到了有力跳动的心脏节奏,连笑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真实地、纯粹地以‘连笑’这个身份在呼吸。 不是某某和某某的孩子,也不是某校的学生,不用去讨好任何人,是他连笑,仅仅只是他连笑。 连笑突然感到周遭好吵,游戏特效晃得人眼晕,空气也浊得要命,夺回主体性后五感反而变得娇贵,更准确来说是敏锐,不能再继续呆下去了,他被驱使着站起来,再走出去。踏出网吧的那一刻,连笑忽然感觉好饿,晨曦的风尚未被暑气沾染,扑了他满面,连笑脚步轻快,他跳跃着逆风跑下长串楼梯,背包也随着他一并跳跃,他好饿,他现在急需吞下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被呛到可以,龇牙咧嘴也可以。成长并不体面,雨后春笋的破土是野蛮的。 连笑喝干了最后一口汤,汗湿的额发挡住了他的眼睛,他甚至有兴致鼓起腮帮吹了吹。他并没有立即去行动,八月的补录窗口还会开启很长时间,这并不是当下最急需的。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 连笑需要先去给自己的过去做一个完结。 这不是连笑第一次来霍文晴的服装店,相反,这地方是承载了他童年的聚集点。在连笑小学时候,连筑和贺洁还不是冷战,他们那时候的对抗更为激烈,更准确来说,是贺洁单方面的鏖战,那时候她还会哭、会闹、会砸东西,还没有化作纸钱燃尽后那一团绒质的灰,而那时候的连笑会在这种时刻被霍文晴带去她的服装店,拉开最里层的一张帘布——那平日里给顾客换衣服的地方——拿来给下了学的他写作业。 这地界他很熟悉,所以连笑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一个死角,来仅作观察,而不是被发现。连笑不是来同谁叙旧的,但的确是来找人的。毫不意外,他在这里看到了贺洁。一个,连笑顿了一下,试图寻找一个恰当的形容词,‘复燃’,他看到了一个在复燃过程中的贺洁。服装店上午的生意并不算好,客人不多,零星三两拨,销售量也不行,每个进店的人空手进又甩手出,贺洁并没有如他预想一般顺利,她或许真的是在家里被困得太久了,她已经不适应和人沟通了,所以,连笑看到在每一个客人进店时,贺洁紧张地站起,和极长地呼吸。结果并不好,但她也没有同他料想一般的泄气,她并没有放弃,她依旧会在下一次站起来并深呼吸。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5 首页 上一页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