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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笑最先看到的是那双细高跟,跟细得像针,又像颗铁钉,‘铛铛’稳稳砸在大理石地板上,声又脆又响。好高的女人,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才能看全,这一发愣,盯着人看的眼神就显得有点肆无忌惮。 Lynn半垂着头,漫不经心看手里的传单,指间七星白烟袅袅,“有何指教?” “没,你很漂亮,”直直盯着人女士看,的确很不礼貌,连笑后知后觉涨红了脸,忙开口解释,“就挺特别。” Lynn挑了下眉,似乎是有点意外。她抬头,上下打量了一圈连笑,望着人肩膀上挂着的大黑背包,若有所思点了下头,“找工作吗?” “... ...包住吗?”嘴巴动得比脑子快。 没问工作内容,没问薪资待遇,更没问休假,开口就是包住吗,连笑臊得想抬手抽自个儿一巴掌,但他确实没办法了,兜里的钱不够他今晚找地睡觉的。 “那倒也不是不能包。” Lynn显然是被他逗乐了,开口回应的声里都带着笑。她抬手掀开防尘布,把连笑领进BLUE,丢给了刁领班,“这小子就交给你了,对了,”她低头一声闷笑,“休息室不是多出个隔间吗?匀给他。” 连笑从没走过比这更漫长的一段路,他离开家后的第一个正式落脚的地方和第一份正式的工作都是Lynn给他的。可他却做了很坏的事情。 现在,Lynn就这样活生生地又站到了他面前,他再也没有办法去欺瞒自己没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了,他明明是知道的,他明明一开始就是知道的。 连笑想要一个痛快,被骂也好、打也行,但不能是愧疚先把他淹死不是吗?他在坦白和拔腿就跑之间游弋。 可他的决定做晚了,饭店到的比他跑的早。 还没来得及环视,连笑的腿,就先被抱住了,是几日未见的欧元。它丝毫没察觉到连笑的心神不宁,只顾摇着尾巴冲他撒娇。一桌席,已经入座了两人,一个是陶京床头照片里的第三个人,一个圆脸的男孩。另一个,出乎连笑意料,竟是于乐。于乐笑着冲他打了招呼,然后起身,顺手接过了Lynn臂弯的外套。 “连笑,给你介绍一下,”Lynn指了指那个圆脸的男孩子,“那是我弟,张铭凡。” 张铭凡反过身,抱着椅背冲他笑了笑,连笑没有回应,可这实在不能对他过度苛责。有更大的爆炸性消息在等待着他。 “至于这位,你认识的,”Lynn已经入座了,她单手撑着下巴,笑着点了下身旁的于乐, “你的政治老师,我的小男朋友。” 全程沉默的陶京偷偷拐了下他侧腰,气血从全身汇总到额顶,一瞬间的真空,连笑发誓,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想杀人过。 张铭凡丝毫不在意连笑的无回应,他仍然快乐,只是目标转向了连笑身旁的陶京,他兴奋地朝陶京招招手,“好久不见,二哥。” 陶京揽着连笑笑着应了一声,然后推着连笑的肩膀把他摁上了席桌。那是迄今为止,连笑吃得最食不知味的一餐。 难怪于乐会听从Lynn的安排给陶京炖汤,难怪于乐不是带走欧元而是带回欧元,难怪,难怪——他盲目信任了错误的前提条件——陶京是Lynn男友——所以后面一切貌似不合理的杂音都被他下意识排除掉了。其实提示一直都在:欧元是乐乐捡回来的,乐乐是因为谈了女朋友搬出去的,于乐就是乐乐,于乐为了蹲守逃离的他拒绝了女友的旅游邀约,Lynn回北京接高三毕业的张铭凡,而欧元,是Lynn家的小狗,连笑摁住额头,他的大脑疯狂运转,每一个被他错漏的细节疯狂往外蹦跶,然后拼凑出了一副,他完全误解了的人物关系密码。 一个美丽的误会,Lynn如斯为之归类。于乐却是不忿,他为Lynn没有告诉他,BLUE招用了一个18岁的小孩而生气,他如果听到了一定会追问姓名,如果追问了就可以在一开始就找到连笑,如果,如果,如果那样,他的劝导之路或许会比现在更顺利。 “你知道的,BLUE那都不算正经营生,一直是京子在玩。我有点忙,顾不上这些,”她仍是在笑,拆了餐具塑封拿茶水漱杯,然后递给于乐,不算安抚的安抚,“好了好了,你上次提到的学生比赛,结果怎么样了?和我说说?我还挺想听的。” 至于于乐拒绝了她的北京出游邀约——Lynn尊重他有个人的事业追求。 Lynn常年在深圳,做的是医药外贸的买卖。至于张家姐弟和陶京的关系,“陶京就是咱老张家流落民间,又被隔壁陶院长捡回家养着的亲二哥。”张铭凡打哈哈,却被张铭雁弹了个脑瓜崩,“这种混话不能胡说。”她略带警告。张铭凡吐了吐舌头。陶京对此倒是不太在意,只笑了下作补充释明,“我们是在一个大院里长大的,姐姐大我六岁,我大凡子四岁,虽然没血缘,但不比有血缘的差。”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会来挖我的人,”撑着下巴,Lynn若有所思看了眼陶京,然后,又把视线落回了连笑身上,“所以连笑,你去京子那边还适应吗?” ... ...嗯?什么? 连笑身体陷在饭店柔软的元宝椅里,可更深的是,他的灵魂陷在一片真空里。他是谁,他在哪里,他又在做什么?外围的一切杂音都被暂时性屏蔽。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的自省,因苦主消失而彻底无用化,那‘背叛’‘底线’全盘的自我质询就被集中抽掉了脊椎骨,他的面前除了自己空无一人。 连笑无法欺骗自己,在这一场自己底线的丢失战役里他是主犯。连笑对于作为从犯的陶京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愤怒,他的愤怒已经在给Lynn打开门前扼住陶京喉咙的时候就已经透支了,他只能恨陶京那么一点——当然不是因为爱——是他割裂了一个自己高站在审判台毫不留情地审判自己。他自己的命题,怨不得别人。 “连笑?连笑?” “傻了?”侧腰一痛,是陶京,他戏谑地为连笑把灵魂收拾齐整,再拽回原地,“姐姐叫你呢。” “是不舒服吗?”Lynn关切并追问,“京子有照顾好你吗?” 木然地,连笑摇了摇头,又嘲讽地,笑着点了点头。 他没有不舒服,他不光适应得太好了,某人照顾得也太好了。有另一种愤怒在升腾。 宾主尽欢。 饭闭,陶京被张铭雁叫走了,连笑眼看着这个骗子在眼前消失。一股将喷出来的气哽在喉咙里,是吐也吐不尽,咽也咽不下。手都捏作拳头了,却无处可发。是,连笑承认,是他自己不要脸,连误解也无处可赖,可你陶京后面明明是知道的,知他的挣扎、知他的痛苦,却冷眼旁观,甚至诱导性地用模棱两可的语言陷阱把他往更深处拉——这人太恶劣了,连笑后脊发凉。 Lynn叫住陶京,聊了两句她离开后BLUE的变动,但双方都心知肚明,这只是前奏。 “瘦了点,”BLUE休息室里,Lynn捏着陶京下巴,细细审视一圈,最终下了个还算满意的综合评定,“但看着精神还行。” “仓库里那辆机车你取走了?”Lynn没兴趣转述Kiki是如何夸大描述那个过程的,砸锁、偷车、飞跃人群,她不想听她弟的罗曼蒂克疯狂史。 “嗯,”陶京笑了笑,他知道Lynn在乎的不是这个。 “有受伤吗?” “如你所见,全须全尾,”陶京在Lynn面前转了个身,“我对那个兴趣到头了,以后不玩了。” “也挺好的,”Lynn点了点头,那台机车其实是陶京舅舅送给他的十八岁成人物,只因为他提了一嘴,尹总特意提前半年从美国定的。可惜,这孩子得到的礼物实在是太多了,或许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来源了。她没兴趣追问陶京是不是有新乐子了,这种傻子都知道的事情。 “不过,你怎么会和那孩子搅在一起,”Lynn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你明知道于乐最在乎这个学生。” 陶京没回答,Lynn问这种问题和语气助词无异,“我最近睡得还可以,”陶京下意识往后撤,他不想让Lynn注意到他右脸上还没彻底消肿的巴掌印,“也有按时吃饭。” “那孩子挺烈啊,”Lynn嗤笑一声,她指腹用力,捻了下陶京右脸颊,打断了他的谎言,他的声偃了,细弱的挫败感,但不多。 陶京确实是对连笑很感兴趣,他非常清楚Lynn完全不在乎他到底留了谁在身边,相较而言她可能更会为他今天没好好吃饭而生气,可重点是那个人不能影响他的状态,他是想挣表现的,可惜,连笑在最不应该的时候同他发了疯。微妙的焦虑在蒸腾。无力。是,没办法,姐姐眼光毒辣,陶京知道她什么都看得透,他的谈判是无用的,他无法说服Lynn,连笑是个对他纯然有益的存在。 毕竟,事实上也确实不是。 陶京直接放弃了,他瘫身往沙发上一靠,纯粹犯娇,“我要。” 没有道理,也不讲道理,他就是要。 Lynn笑了,是气的,你是不可能和一个要糖的孩子讲蛀牙有害的道理。“行了,知道了,你滚吧。”算了,也不是大事。 陶京毫不意外在进屋的瞬间被拽着领子撞上了墙,他只庆幸自己先知提前护住了后脑勺。抬起手,示意投降,陶京歪了歪脑袋,看面前的连笑。 哇哦,他在抖,眼圈都泛红,快要哭了。 “我承认我是故意的,”这是陶京难得的坦诚,他的笑意在扩散,“可是,亲爱的,” “难道你没爽到吗?” 这是一出由连笑挑起的剧目,可在连笑质问他底线问题的时候,陶京瞬间明白了连笑到底误解了什么,可他也瞬间解构了那附随的背德剧本,他明明只是在配合参演不是吗? 连笑攥着陶京衣领的手在抖,指节都泛了青,唇开了又合,可是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挫败地,他挫败地把手垂下,连笑无声认领了自己的罪名。他转过身,要去抓桌上的包,他看透了陶京的本质,他不要再和他继续纠缠了。 “还不愿意认清你的心吗?”陶京堵住了连笑的出逃通道,“宁可承认自己底线都不要了,你还是没有离开。” “你在痛苦自己到底是不是第三者的时候,有哪怕一瞬间为我本人携带的问题而退缩吗?” “欢迎落地,连笑。现在你看清了,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你,和我。 “所以,承认吧,亲爱的,你实在为我着迷,”陶京剥开连笑的掌心,为他祭上一朵三角梅。
第15章 古镇 蜿蜒山道,一辆四轮汽车无声攀行。连笑嵌在副驾里,右手支住窗沿,再反扣住车顶扶手,他把脸侧贴上窗户,一双眼粘在窗外不断往后倒退的葱郁树木上。那只背包,那只把他从高考考场上带走的黑色背包被他隔放在左手侧。 左侧,是驾驶座的陶京,他单手扶着方向盘,看起来心情不错,指节点踏着,甚至有兴致哼点不成调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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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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