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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钟终会敲响。手机新闻放送的是2003年央视春晚节目单,大年三十除夕夜逼近了。 连笑赤脚踩在地踏上,皱眉看陶京湿漉漉翻出浴缸,公寓供暖打得很足,但不代表足到可以支撑洗个冷水澡,可陶京坚持。连笑抽出条浴巾把他裹上,手下是生理性的抖。 陶京脸色不大好。 可他只是反手拍拍连笑的背,甚至还挤出个笑。陶京撑起身,挑了件能包住整个脖颈的高领衫,又换了件稍薄些的夹克外套。 “今天很冷。” “是的,宝贝,今天很冷,”陶京低头,他落了个吻在连笑手背,又捻了捻连笑的手心,“这是你离开家后的第一个春节——” 话被堵住了,连笑用掌心又劫掠了陶京的一个吻。 “你辛苦了,”连笑拍了拍陶京的后颈,“不过是很普通的日子,我以前也不过。” 连笑点了根烟,靠倚在阳台。楼下路灯下停着辆车,车头现在橙的圆形光圈里,车尾隐着。Lynn靠在车头,拿挟着根烟的那只手朝他小幅度挥了挥,一旁的是张铭凡,他穿得圆胖,手举起来都费劲,挥动的姿态更像做体操。连笑想笑,才觉面上发僵,他回了个招手,然后看陶京从暗处浮了起来,影子比人先出镜,细长软融塌进光圈,人倒成了影子的附庸,拖曳着把他往前拽。 他们隐进车厢里,只留下一点尾气。天际是一点哑然的烟花,不知是谁家偷放的。 连笑趴在阳台栏杆上,下巴搁上手背,目送三人奔赴他们各自的除夕刑场。 连笑和陶京在北京住的是陶京自己的房,东二环的一套小公寓,陶京父亲送他的十八岁成人礼物。公寓装饰过盛,但人气不足,个人物品本就少,装影片盒的书架还空了两格。风格较之屋主不符,导致主人更像是拎包入住的访客。 满桌琳琅,他不算饿,但还是尽量多捡着不同菜色戳了几筷子。待每道菜上都带着点被享用过的痕迹,连笑满意了。他认真挑选角度拍了个照完成汇报任务,然后毫不留念搁置一旁,起身翻找起来, 连笑需要写点东西。 他在台几抽柜最底下翻到一套还没用过的医院院庆纪念本,还有配套的笔,很好,不用再另找了。他把封壳扯掉,随手丢进垃圾桶,然后带着内胆回了沙发。 沙发是皮质的,太大、也太硬了,连笑不喜欢,所以他把抱枕收集起来,给自己建了个巢。 他带着内胆窝进了自建巢穴,然后在春晚的背景音里点了根烟,开始写写画画, 陶京太复杂了,复杂到让他需要动用到不止大脑,他必须动笔先记录下来。不然,他的感性一直在放声尖叫,那实在是太过低效和聒噪。 常规医疗手段是连笑最先排除的,在这方面,他不可能比Lynn做得更好。 陪伴?宽慰?柔性劝导?可笑。 他拿笔帽抵上太阳穴打圈,或许,他应该先倒回起点—— 《陶京观察手记》,连笑的笔尖停顿,化开一个墨点,他歪头想了想,又在标头添几个字, 《连笑的陶京观察手记》 连笑满意了,他重新为内胆定性。 Lynn眼中小白杨一样笔直又突然折拐的弟弟,张铭凡眼中永恒在场又不在场的哥哥,晁一臣眼中堪称前途模板的师兄, 他的同谋、他的共犯、他的镜子。 ‘陶京’, 连笑在陶京名字的部分画了个圈,他需要先完整记录下一个多棱镜的全息光谱。 而第一步工作,他已经完成了。那就是从不同参与主体处获取基础的信息收集。连笑自觉这项工作他完成得还不错,他并不质疑第三方证词的真实性,他突破了Lynn想将灾难简单化的预先设定,也拒绝了晁一臣的悲惨校园恋情剧本,至于张铭凡,他足够坦诚。 可这个‘真实性’仍需打个引号。 当然,当然,他不是认为Lynn、张铭凡、晁一臣又或者是他自己在陈述或自述中存在主观意愿的撒谎,只是,他尊重个体的局限性,其包括但不限于视角、滤镜、化学反应和理解能力等等等等。 Lynn是长姐,她是陶京零至十一岁的亲历人,她看到的是懂事的弟弟甚至是事业初代合伙人:她亲眼见证了陶京的落生、他的丧母、他的父子疏离、他的年幼无依。她也是陶京二十岁至二十一岁折戟后的温情命债债权人和救世主。 可也因如此,连笑尊重她的格局高远和不拘小节。自然也尊重,她因此看不到陶京问题的起点,她知道他的原生创伤,但显然,她错误预估了他的溃烂程度。 她以为的陶京的懂事,和张铭凡以为的陶京的不参与,其实是同一个东西。 陶京早在Lynn以为的大学之前就已经在开始坏掉了。 张铭凡是小弟,他是陶京十一岁至十八岁的见证者,他看到的是靠谱的哥哥甚至是代职的父亲和母亲:相较于Lynn,他知道的当然不算多,甚至是片面的和乔装的。 可好就好在,他们朝夕相处。张铭凡打小在父母之间踢皮球式的夹缝生存经验让他出离敏锐,他道出了Lynn永远道不出也理解不了的真理,陶京的精神疏离。 至于晁一臣,连笑对他不想多提,倒不是吃醋、嫉妒一类无聊至极的情绪,只是他的视角缺乏参考意义。作为陶京十八岁至二十岁的观众,他顶礼膜拜的神不过是对方一场明知只有四年的沙盘游戏。甚至他的神祗本身就是虚影。晁一臣不是在朝拜陶京,不过是在朝拜幻想中的他自己的未来罢了。连笑转了转笔,不想评议,他只是有点好奇,晁一臣穿不上也穿不好的阳光师兄的皮套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脱下来。 至于他自己,连笑谨慎地落下个二十二,又在数字后续接上破折号,破折号,好文明,表延长、表未尽、表转折。连笑转了转笔,他给自己预留下足够多的空白。 他不着急去给自己下定义。也不着急去给他们下定义。 连笑走回阳台,在冷风里,他点了根烟,然后看手机,一条未读短信,来自陶京,一个系统自带的笑脸。 他看了眼,笑了下,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连笑打算抽完那根烟再回客厅,可手在视线落在楼下那一刻僵住。他看到那长条的、高挑身影在逐渐变大,是从巷外走进巷里,一个个路灯是一个个橙的光圈,陶京手里拎着什么东西逐圈隐现。连笑本想叫一声,再抬手打个招呼。可他看到陶京忽地快步走了两步,他从光亮处躲进了阴影里,陶京面朝着墙,忽地弯下了腰,他扶着墙的那只手在颤,肩膀也随之抖动。 连笑从来没恨自己视力这么好过。 陶京是一只不懂餐桌礼仪被盛得过满又被碰溢的香槟杯。他在墙边整个倾倒过来。他在吐。 连笑蹲下纯粹下意识。 他在阳台栏杆间隙看到陶京慌忙转过身,朝他所在的方位扫了眼,看阳台没人,陶京安心地转回头,他放下了手里的口袋,再倒出里头的东西,两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 一瓶拿来洗手,一瓶拿来漱口, 他垂头站在阴影里,露出的一小节后颈是断头的刃, 陶京一张纸,一张纸地捡回他的那点体面,他熟练得好像重复过千百遍。 然后,他靠在路灯底下,抽了两根烟。 记忆的闸门被那后颈破开,连笑被抽回2000年那场热.情演唱会的散场后,他和许知铭起了口角,俩都年轻,谁都不服谁,他们各走各的,连笑被巷尾垃圾桶边蹲跪着的人影吸引——帮助他人是人之美德,他想走近,又被那后颈拒绝,后颈左右在晃——连笑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滚过去了那瓶演唱会免费送的水。 门,被扭开。 连笑抱着抱枕团在陶京父亲亲自挑选的那张沙发上,他在看春晚,看到门开,他坐了起来。陶京往他面前走,他看着有一些冷,手是红的,眼睛也是。 连笑没有说话,他只是抬手,把陶京一双手捧起,然后把自己的脸埋了进去,鼻息间是冰凉的烟草气味,但没有酒味。 “我需要你,陶京,”连笑吸了吸鼻子,“我真的,真的很需要你,陶京。” 陶京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张开手臂,然后抱了抱连笑。 跨年的钟声响起。 “新年快乐,陶京。” “新年快乐,宝贝。” 连笑把他的陶京观察手记塞回了行李箱里,只是在塞回去之前,他在二十二前面打了个小括号,备注缘分加二。
第22章 收官礼 陶京的访亲军令达标后,他们近乎是逃出北京的。 回到重庆是二月中下旬,紧张空气较之深圳和北京稀薄,但仍盘踞上空。连笑赶在药店抢购一空前,先拎回了两盒板蓝根和大包口罩。 可他实在是低估了陶京的周全,看着出租屋一大箱新药品,想了想,决定下午把自己买的那份拎给高嘉和。 连笑拢了拢外套,轻咳了两声,他不常出门,所以有些水土不服,但没想到漂泊着还好,反倒是回来后才发起了低烧。去医院查过,只说是普通感冒。 他单手挡住口鼻的同时,单手去捂陶京那双担忧的眼睛,有小刷子在他掌心麻酥地扫。较之这点无关痛痒的感冒,他更头疼自家这位少爷愈发茂盛的投喂欲。他没想到深圳的餐点不是结束,只是开始。且形式越发多样。倚着门框看并排的两台电脑,连笑揉着太阳穴想要发笑。 “宝贝,”陶京窝在沙发里,仰着头,捏他指尖,“趁着天气还不热,去学个车吧。” “或许你想——” “学车可以考虑,”连笑反手握住陶京掌心,“但买车不行。” “在你对我好的表达方式上面我保留异议权。” 陶京把脑袋轻轻抵上连笑胳膊,擂了两下,他停顿住,似在思考,然后嘟囔,“那好吧。” 的确是消停了一阵子,陶京最近偶尔会消失,他说他得补上他错过的大三必修实习。 “连笑开学好,嘿嘿!谢谢你的板蓝根和口罩,可帮大忙了!” “哎,不过学生会是真的烦,这么着急开会,”高嘉和是抵临开学来的,包刚放下,气还没喘匀,他抄起桌上的本就要往外跑,可跑一半又折返回来,他从门外冒出个头来,“欸,对了,今晚上要查寝——” 想了想,高嘉和又缩回了头,“算了,没事,我们楼栋是我检查,你不用回来了。” 连笑挑了下眉,点了点头,“好的,谢谢,开学好。” 回到出租屋,陶京正蜷在沙发里睡觉,他近来看着好累,几乎是剐掉一层来,真奇怪,他们明明已经回重庆了。可来不及思考,欧元趴在陶京腿边,见门开了,站起来,兴奋朝连笑甩尾巴,是想叫。连笑眼疾手快,连跨两步,他快速蹲下,然后,伸手捏住嘴筒子,将那将出口的吠叫酿成一壶哼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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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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