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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别塔拆除指南

作者:二七   状态:完结   时间:2026-04-29 09:00:04

  .00.

  张铭雁头疼地发现,张铭凡平静无波澜的青春叛逆期末班车,被迟到的陶京给搭上了。

  .01.

  辅导员那一通电话,打到张铭雁那的时候,是个工作日。北京六月的周五,燥热。

  烈日泼泼兜头下,蝉鸣嘶吼。

  天气暴躁,人也暴躁。

  电话打来的时候,张铭雁难得放空,正瘫在床上挺尸。

  那是2000年,千禧之年,张铭雁正捣腾做着医药外贸生意。公司落在深圳蛇口,出门左转是招商局,右手紧挨工业区,面前的珠江口是灰蓝色的,终日有渔船在雾里飘着。

  张父头先是北京某医院的主治医师,84年被革了公职,索性南下下海经起了商。还是沾了老本行的光,就着经济特区这列快车,盯上了医药外贸这块大蛋糕。他脑子活,门路广,又搭的是政策东风,生意做得是风生水起。但到底是人到中年念旧思乡,广州的早茶不如一碗豆汁儿熨帖心肺,就着公司散枝散回了北京,他把那重心也挪回北京去了。

  张铭雁就是在这时候顶上的。

  她来深圳那年,满十八了吗?张铭雁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那也是个六月天。

  正午烈日当头晒,活似上了蒸屉。深圳的热是湿热,空气都是潮软的,一抓一把的水汽,濡透的背心里盛的是烘烤出的汗。拎着行李一只,她站在机场门口,嘘着眼遥望那远处的地平线,天太热了,暑气蒸腾从混凝土夯实的地里往上滚涌,眼前的影都是虚的。

  老天爷给足了面子,班机是准点落的,但人没给面子,接机的本田迟到了整俩钟点。

  来接人的是当时公司刚入职的小秘书。接机牌刚一举上,就被人不大客气地抬手拍下来了。面前的张铭雁脸色不大好看,跟从热水里捞出来没什么两样。

  口风一对,他这才知道自己误了班点。鞠躬哈腰,连声的道歉,脸涨得比干晒俩小时的张铭雁都红。

  按他被告知的时间点来看,他其实还早到了。

  不知是哪位的老功臣,给从天降下来的长公主来了一记下马威。

  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子,张铭雁难得好脾气地笑了一下。没假手于人,她拎着行李箱子上了后座,冷气一打,张铭雁还有心思和人开两句玩笑话,“多有意思。”她手团作拳,杵着下巴直笑。小秘书唔声应着,摸不准她的脾性。

  有意思?有意思什么?他刚毕业,自诩年轻。年轻好,年轻容错,事办砸了罢了,怯懦也罢了,总能拿岁数作个自我宽慰。有个理由,有条后路,有步台阶,手里攥着大把时间,心便踏实,念着还早,路还漫长,还有那么多的未来容他徐徐图之。

  他是被爸妈托不知折拐多少道的稀薄亲戚关系加塞来的。刚来一周,懵懵懂懂,每天坐在复印机边上,干干巴巴听嗡嗡转机响动,公司上下他人没认全乎,但来往影印的八卦他听足了整一圈,人人都说,公司这是要变天了。

  眼下这位变动的天就撑着下巴,坐在他的车后排,冷气制动嗡响,她在后视镜里挑起了眉,笑着说,“多有意思”。

  他年轻,她许是更年轻。与身量无关,是未削消的颊边软肉,是圆融的眼眉弧度,她高瘦,张扬,但少年体态昭彰着公示天下。

  人或许只有在成年过后,才会被用年轻来形容。未跨进成年界限之前的年岁,被统称作小。小是个带着爱怜意味的形容词,是不等位,是被轻视,是活该吃老前辈的一记临门下马威的。

  张铭雁安安稳稳直等着那辆本田一路顺畅开到了公司大门口,她还没忘出声安抚一下快哭出来的小秘书。

  “想看场好戏吗?”张铭雁歪着脑袋发问。

  戏?小秘书捏着临了现做的接机牌站得局促,他自己做的,连名字都只听了个囫囵,三个字写错了俩,什么戏?

  张铭雁是拿碎掉的前挡风玻璃做的自己的入职礼。

  没白长个大高个儿,她拎个满载的28时行李箱跟玩似的,抡圆了举过了肩,直惴惴往车前盖上砸。

  玻璃蛛网样碎了,雨刷也折了,警报乌拉乌拉尖锐嚎着,正值下班点,来往上下的,路上都是人。行李箱子被磕掉了滚轮轴,她索性提着就走。

  碎了,要碎的是旧规矩。

  折了,该折的是老套路。

  二十八岁的张铭雁,是在自己北京的房子里,被客厅的电话从梦里死皮赖脸拽出来的。

  天气或许是太过潮热了,潮热得晕了头,潮热到把身在北京的她一颗心拽回到了十年前的蛇口,

  她站在时间轴上,遥遥地,和十年前的自己打了个对望。

  挺怪的,张铭雁想,怪傻的,

  但也怪可爱的。

  张铭雁在深圳呆了十年。十年太短,弹指一挥间,她落过,也起过,吃过闷亏,受过教训,遇过太多的事情,太多能说,又太多没必要说,又不是优秀青年企业家表彰大会,不需她时时刻刻把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翻出来冷饭重炒。

  所以这场梦就变得格外有意思了,张铭雁梦到了她十年前进公司的第一天,画面清晰得好似录像带回放。

  电话铃仍响得孜孜不倦。

  她打着哈欠赤脚窝进了沙发里。

  十年,十年。

  张铭雁没留神晃了眼桌上的镜子,镜子里投射出的影子憔悴得像只怨鬼,她最近太忙,睡眠不好,眼袋凹深,快拖到下巴。十年能改变挺多东西的,就好像那头天见她只差没哭出声的小秘书现在也升到管理层了。他们公司前些年,合作重心在香港、新加坡和日本。所以1997年的那场金融危机,无疑带来一个漫长的寒冬季,泰国固有汇率制的崩盘,一把扯掉了炸药桶的引线。好容易跨过了1999年的末尾巴,这转年一回暖,就没得过空歇,她成了只真雁子,见天在千万米高空上被寒流颠簸,又在落地之后,被洛杉矶飘满街的肉饼气味哽得倒胃口。不是她倒时差,是时差成天来倒她。

  张铭雁这次回北京,是从美国直飞,她刚加班加点给上一个项目收了尾。她给自己放了半个月的长假,陶京也一早应下了暑假要回来。张铭凡马上要高三了,他俩要亲自了结这个小混蛋的美好未来,再打包送到地狱里头去。

  她下飞机合眼没几个钟头,脚下都是虚的,掏钥匙进门的时候,窗外的天空正泛起鱼肚白。

  回来的路上,街上有朴树在音响里吼这个嘈杂的时代,

  “是的我看到到处是阳光,

  快乐在城市上空飘扬,

  新世界来得像梦一样。”

  是得像梦一样。

  张铭雁半眯着眼,无意识绕着电话线发困。

  “您好,这里是教务处。”

  她打一半的哈欠卡在了嗓子眼里,

  张铭雁给接通后的内容,一秒掐哑了音。

  .02.

  张铭凡开门的时候,一晃神,差点儿没给当场送走。

  那阵,张铭雁还没剪短发。黑的,蓬的,一头长发垂垂坠到半腰。恰好那天,她换的又是条白绸缎子的吊带睡裙。

  窗帘拉着,所以屋里是暗的,

  空调吹着,所以风又是冷的,

  阴阴恻恻,

  正当间,一披头散发的惨白背影。

  前一晚上晚自习,刚起哄着在教室里放了午夜凶铃的凡子,这一推门,心脏险些罢|工。

  这贞子不讲究,怎么还翻过投影屏来寻人。

  刚冒了个音的嗷呜一嗓子,给那‘贞子’的一瞪,给咽回去了。

  哦,是他姐。

  张铭雁挟着根没点燃的烟,皱着眉,朝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张铭凡打一哆嗦,瘪了瘪嘴,一颗心连带着一腔委屈通通咽回了肚子里。他把包一搁,进厨房翻冰箱去了。

  客厅时不时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嗯’。

  怪稀奇的。

  张铭凡吸着可乐,觉得可乐,所以他咬着吸管头,盘腿坐到了张铭雁身前面。

  他姐为了配合他的稀薄时间,赶的最近一班红眼航班,张铭凡咬着面包片踩着迟到死线冲出房门的时候,恰好撞上出电梯门的张铭雁。

  他亲了他姐一个响,

  他姐撸了他一把。

  张铭凡对着电梯镜子呼噜了好久乱糟糟的发顶。

  这才几个钟头,张铭凡掰着手指头算。他姐嘛,什么都好,就是脾气爆,尤其是没睡够的时候,那起床气炸起来能比那山都高。

  现下这轻声细语的,就真稀奇的。

  这是张铭雁自己的房,她人在蛇口,但事有缓急,所以买在北京的房子比深圳早。二十来岁一姑娘,眼珠子晶亮,她把同样晶亮的一串钥匙,‘啪’地往小她十岁的张铭凡手心里拍。

  凡子大了,也总该有个能落脚的地方,她想。

  总不好老打扰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是吧?

  1984年,他们爸妈扯了离婚证,绿色本子一人一本,孩子也是,分得脆爽。凡子还安稳睡在妈妈肚皮里的时候,就跟着她颠簸去了香港。

  张铭雁呢,则跟在她爸身边。

  她爸南下去了深圳,搞起了实业,张铭雁被留在了北京,读她的小学。那段日子,其实不苦,手头零花不缺,招人羡慕,也没人管,相当自在。她只记得住的地方换了又换,从院里换了矮楼,又从矮楼跃了高层。

  房子在顶层,窗户是透明落地的,视线够好,值得远眺。

  张铭雁有时候会琢磨自个儿真够可笑的,她爸二婚的消息,这世上恐怕谁都比她早知道。

  她后来听说她爸在深圳,席桌摆了百来围,那阵仗是十足的排场。

  原来是在深圳又组了个家啊,难怪过个年都挤不出个回来看春晚的时间。

  她爸也有意思,爱走迂回路线,不拽着青春期拔个儿的高挑小姑娘按头叫后妈,他指着边上一生脸的小男孩子,让她改口叫弟弟。

  不是亲生的,是后头带来的。

  那小孩年岁不大,个小,缩在他自己妈身后头,脸都只敢露一半。

  张铭雁那年十五,刚进高中,蓝白校服外套往腰上一系,短裤底下一双腿笔长,是校田径队的。她爸来学校的时候,张铭雁刚下训,她大剌剌往台阶上一坐,反手撑着栏杆,扯着短衫领口擦滚到下巴上的汗。

  “叫弟弟。”逆着光,他指着那小孩同她说。

  张铭雁难得地愣了。

  她眯着眼抬头望了下她爸,太阳刺目,汗珠子里的盐也跟着捣乱,蛰了她的眼,张铭雁没吭声,她把脸埋进了衣领,把那点子成分成疑的水渍统统揉进了布料里。

  可能怒极了是得反笑吧。

  张铭雁撑着下巴捻出个笑来,她说,“我可哪来这么多的便宜弟弟。”

  弟弟,她统共就俩。

  一隔壁白捡的,

  一亲生的。

  亲生的张铭凡是七岁那年,从香港回北京的,现在这扭头,都要高三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是黑粉我有话说,去评论一下>>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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