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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别塔拆除指南

作者:二七   状态:完结   时间:2026-04-29 09:00:04

  肩上的吉他带子勒得张铭雁胸骨发疼,她快要不能呼吸了。

  若在当时问她,摇滚对于她而言算什么?树村算什么?那两年又算什么?

  张铭雁会舔着干裂开的唇沿发笑,她从未如此清醒过,那是一场梦,是一场漫长的、无边际的、荒诞却又让她能暂时逃离开现实的梦。

  但梦的确是会醒的,

  她奔跑到巷子口,脑袋嗡嗡作响,曝白的阳光晃得她眼前发麻。

  她的精神乌托邦,轰隆作响,开始垮塌。

  肩膀愈发的沉,那只吉他快把她压垮了,她眼一眨不眨,把它丢在了树底下,

  她把张铭凡拥进了怀里,一个滚烫的、扎实的、颤抖的拥抱,

  她的弟弟。

  他们言和了,她爸,同她妈。

  陶京告诉张铭雁,在电话里,在声嘶力竭的互相指责后,他们长久静默,他们最终选择了言和。

  十七岁觉得这世界简直荒谬到可笑的张铭雁,是直到二十四岁才弄明白的整个故事。

  /“李华考上了北京大学;张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

  张铭雁当时在书店里给张铭凡选词典,二十四岁的她开始注重实用性,妆容、穿搭需得考虑场合,她把唇彩换做了柔和的珊瑚色。

  ‘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

  ‘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张铭雁直到七年后,才终于明白过来,那场不大体面、甚至不讲道理的互相斥责后长久的静默,他们言和的到底是什么。

  她,他,他们终于放下了对于过去美好回忆的不舍,他们终于选择放过了对方。

  他们言和的,不过是自己罢了。他们都会有美好的未来,只是再与对方无关。

  原来铁轨在那一天,就已经开始了分叉。两节相伴同行的车厢有了他们各自的前行方向,他们擦着肩膀做了临行前的最后告别。

  他们曾经拥有过一切,幸福是真实的,快乐是真实的,但苦痛也是。他们陷在愈挣愈深的泥沼里,他们叱责宣泄着各自的委屈,化作语言,向着对方,兜头倾盆往下泼,

  所有的不满,所有的难堪,一次做了了断,

  一切的一切,

  他们和对方告了别,他们和自己握手言和。

  张铭雁和张铭凡就是那快乐的一部分,就是那幸福的一部分,他们是被丢下的行李,手里捏着的车票被打上了过期的红章,他们的童年旅程被提前宣告到站了。

  二十四岁的张铭雁坐在小区门口发呆,烟头丢了一地。她终于明白了七年前站在巷子口的自己那铺天盖地的惶惑来源于何。不过已经不重要了,人总是在迟到。人都是在问题磕绊着解决后,再找到最优解。七年前,她惶惑的是无法自立,惶惑的是张铭凡还那么小。现在看来的小问题,那时候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现下依旧惶惑,惶惑着更多的东西。

  那是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余威未散,国际医药产业走势持续低迷。公司下季度订单锐减,现有合作商又大多都在重灾区,影响惨重。催款函是发得多,收得也多,多得只配拿来垫桌角,资金回笼慢,新项目只得是暂缓上马。进口箍紧了,但出口没停。搁小学数学都明白的道理,这进出不平衡,泳池早晚得抽干。公司上下愁云惨淡,毕竟谁的身后不是一家人,都张着嘴等着吃饭,人心惶惶的。张铭雁愁,愁得生了一嘴燎泡,她嘴张了又合,愣是说不出一句抚慰话来。

  不裁员?不辞工?张铭雁倒也想,能吗?融资太难,银行又卡着贷款,连高利贷的路子她都琢磨过了,是真没招了,张铭雁打起了她在深圳置的几栋不动产的主意。

  北京的?北京的不能动。

  烟蒂丢了一地,她笼在层白烟里。

  张铭雁上楼前,把脸搓了又搓。好容易回来一趟,板着脸是要奔丧给谁看,她没有带着工作上的情绪回家的习惯。

  再者说,

  再者说。

  张铭雁噙着点笑推门进的时候,张铭凡正跟只皮猴似的攀着陶京胳膊,蹦着直往他背上跳。凡子跳得稳当,陶京扶得也是,不闪不晃,他扶着凡子腿弯原地打了个转。

  陶京那年十八,高三毕业,刚出考场,预备拥抱快乐的暑假。他依在沙发旁,撑着椅背直笑,那年刚初二的凡子乐得跟自己毕业似的,又蹦又跳着直往张铭雁身前绕。

  毕业快乐,她揽着凡子细细一把肩膀往自己肩窝里靠。

  陶京就挑着眉冲她笑。他往张铭雁眼跟跟前一站,抬手比对着她的发顶画出道平行线来,陶京夸张地下滑落在自己肩膀上。

  笑得怪讨打的。

  “滚蛋吧。”张铭雁懒得搭理他。

  一晃半年没见,这小子是又长高了。

  张铭雁这几年每次回北京,总是会在见面的第一秒怔愣一下,陶京成长得太快,快到她快要不认识了。他像是一株林间的鬼竹,花了太长的时间来长根部,伏蛰多年。

  现在,他终于开始抽枝了。

  陶京似乎是在一个晚上抽长起来的,张铭雁想。骨骼拉抻,肌理张延,她似乎能听到噼啪的张合响。他那段总在喊饿,趴在皮沙发上,长胳膊长腿耷拉着,细长,汗水顺着额头直往下淌。陶京高中爱打篮球,他刚长个的时候,瘦得骇人,骨量抽长着,但肌肉跟不上,所以嶙峋一把骨,薄T勾勒出了脊椎的伏拢形状,他时常大半夜的原地起立,小腿肚抽动着痉挛,窗外淅沥沥在下夜雨,他就在雨夜里拔节生长。

  张铭雁那年正好因为公司事务需要,在北京呆了俩月,她亲眼见证了陶京一天又一天的疯长。

  她恰好成了陶京嚎饿的对象。

  想来还怪好笑,她会做什么?下碗面都只包熟不包味道。

  陶京倒是不讲究,他照旧蓬勃抽长。

  那年的高考,还是先填志愿再入考,张铭雁先前有听他提过一嘴,报得是外地的学校。这人心里有谱,她也懒得费神尽力当老妈子。

  毕业外搭成人礼,张铭雁去了趟香港,去东方表行,给他捎了块沛纳海。陶京玩表,初中添的爱好,打小跟着姥爷姥姥耳濡目染,所以偏好瑞表。张铭雁以前跟着陶京回上海过年,是见过两位老人家的,气派,风度,她印象好深,衬衫挺阔有形,翻折的腕衬里有丝带手绣的花体英文名。老人家前些年去了香港,所以上海的老宅子得了空置。

  “不想呆北京,要不考虑下去上海?其实出国也挺好的。”

  这两年,陶京和他爸关系闹得挺僵,张铭雁隐约有听说,但具体情况不太清楚,她没问过。

  陶京叼着根烟没出声,他摇了摇头,那点橘红的火光就跟着他一起晃。他这两年,肩背开始饱满,嶙峋抽长的骨架被血肉填补,他终于开始有了点儿大人的模样了。

  在很多时候,张铭雁的确不大明白陶京到底在想什么,对于自己的事情,他提得总是不多。她只知道他姥姥姥爷去香港那年,是提出过想带着陶京一起走的。

  陶京动过心思的,但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就又搁置了。

  在后来,在她好容易找到陶京并把他带回来的后来。

  张铭雁枯坐在医生的办公室里,她阖着眼想了好久,她实在是琢磨不明白,这一路长得跟小白杨似的陶京,到底是哪一步或者是哪几步错位了。

  医生出来了,陶京就一个人坐着,他坐在咨询室里,屋里窗帘拉了一半。

  他靠着椅背,歪着脑袋,陶京若有所思望着窗外的一方天。

  张铭雁在门口站着,她隔着一扇门板,指尖磕搭着。

  顶上吊扇抽转着,遗落的光影被切割。挺陌生的,陶京那半张掩在阴影里的侧脸,疲,颓,瘦得骇人,他眼半阖着往下垂,唇抿着,看不清表情,

  原来陶京不笑的时候,是这样的。

  张铭雁后知后觉着想,她认识陶京,十四岁的,六岁的,甚至是刚出生的。但打那之后,记忆里可供参考的就只剩了零星的片段。

  “他童年经历了什么?”

  “他遭受了什么?”

  “他又怎么了?”

  “说真的,医生,”面对连串抛出来的疑问,张铭雁茫然地把头摇了一次,二次,又摇了三次,“我真的不认为陶京在上大学以前有任何的问题。”

  “他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他是一个特别好特别好的孩子。”

  “是,我承认,他出生时母亲就去世这件事情的确是给了他一定打击,他和父亲的关系也因此一直疏离,但我完成不认为达到了可以称之为问题的程度。”

  张铭雁不理解,她自己的家庭也是破碎的,她也为此受过伤,但,她现在已经完全可以一笑置之了。

  所以,她认为陶京也可以。

  她距他咫尺,近得伸出手就能够到,但又好远,远到碰不着。

  多俗啊,不合时宜地,张铭雁笑了一下,她笑得默然,丁点声响也无,但陶京却像是听见了,用眼睛听见的,又或许是用呼吸听见的。

  他逆着光抬起了头,视线回焦,表情融塌,所以张铭雁得了一记笑,一记抚慰的、熟稔的笑。

  张铭雁一颗心因此膨鼓,像是枚弹性极佳的橡皮胶质球。填充物是某类不知名的酸性液体,沉甸地下坠,把一颗心坠得圆突,那些不知名的酸性物质实在是太多了,它们开始寻找出口,试图从孔窍里往外倾泻。

  张铭雁突兀地转过了身,背抵着门板半仰起了头。她企图掩藏起那股让她心脏酸胀的情绪,但实在不熟练,湿漉眼尾是拙劣技术的铁证。

  她向来不惧畏情绪的表达,打小就是。笑该放声,哭当然也是。

  作为成人,这实在难能可贵。

  虽然这是人打落生起,就拥有的天赋。婴孩时期,人总是在哭,他们用朗脆的哭响昭告天下自己降临于世,讨要奶水,再寻求庇护,这是特权年代,哭是一种求生手段。孩提时期,人则被教导应该放弃哭泣,年长一辈用懂事、成熟一类的褒奖,以引诱其自愿让渡特权,在肉体成年之前,先行完成精神成年,天赋无用,后天默认的社会规则才是闪光主导。少数人会有幸逃脱这个阶段,部分家长的开明或是自身的天性不羁,让他们得以将精神成年的到来有限拉长。可惜的是,人又总是骨子里自带叛逆精神,少数的幸存者用阉|割情绪的方式,来企图彰示自己的与众不同。

  在跨过那条无形却坚韧的标准线后,人大多耻于哭泣,因为年龄,因为性别,哭泣成了不愿意被承认的情绪,仅剩的生存空间是夜深人静、无旁人可以窥得秘密的被窝里。

  或许这才是成长。

  成年人丧失的从来就不是情绪本身,而是表达情绪的权利。他们将之冠名为圆滑和城府,是种无上美德,是种令人艳羡的技巧。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是黑粉我有话说,去评论一下>>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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