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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回去。 躺下。 继续盯着那个顶 **** 那件棉袄,赵二福一直穿着。 白天穿着,晚上盖着。老郑的味道早就没了,只剩下灰和土。可他穿着,就觉得老郑还在旁边。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 不是楼顶那个梦。 是另一个。 梦里他在工地上,蹲在阴凉地儿,跟老刘他们一起抽烟。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昏。老刘在旁边说那个女资料员,说她身材好,说她肯定有对象。 他听见自己说:“她那对象,是项目经理吧?” 老刘看他一眼。 他说:“我晚上看见她上项目经理的车。” 那些人笑起来。 他也笑。 笑着笑着,他醒了。 睁开眼,黑黢黢的顶。 他躺在那儿,想着梦里的自己。 那张脸,那个笑,那些话。 轻飘飘的,就从嘴里出来了。 说完就完了。 可那些话没完。 它们飞出去,落进别人耳朵里,落进别人嘴里,飞得更远。 最后落进一个人心里。 落进小雅心里。 那个他从来不知道名字的女孩。 那个老郑的闺女。 那个站在楼顶往下看的姑娘。 他翻了个身。 睡不着。 脑子里开始转。 转着转着,转到沈耀祖那儿。 那个瘫子,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嫌恶心。喂饭往嗓子眼里捅,擦身恨不得搓掉一层皮。可沈耀祖叫他“小赵”,摸他的头,说“慢慢来”。 他就留下了。 留在那儿,伺候一个瘫子,让人当玩意儿。 后来沈耀祖腻了,让他走。 他哭了。 那时候他以为是舍不得沈耀祖。 现在想想,是舍不得那种“有人要”的感觉。 可沈耀祖为什么要他? 因为他便宜。 不用花钱,不用哄,不用费劲。关心两句,他就当真。 就跟老刘老周一样。 就跟王老师一样。 就跟那些老头一样。 都是觉得他便宜。 他翻了个身。 转到傅恒那儿。 那个体面的老板,签协议,给钱,把他当东西用。打他,骂他,用完了让他滚。 他待着。 跪着。 让他摸头,说乖。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一个人要他。 不管那个人是谁。 不管那个人对他做什么。 只要有人要就行。 后来傅恒进去了。 他又变成一个人。 转到老刘老周那儿。 那两个人,嘴上说关心他,心里怕他借钱。嘴上说就这一次,后来一次又一次。 为什么? 因为他便宜。 不用花钱,不用哄,不用费劲。关心两句,他就当真。弄完了,也不闹,也不跑,也不提要钱。 就跟沈耀祖一样。 就跟傅恒一样。 就跟所有人一样。 他翻了个身。 转到王老师那儿。 那个老头,在他面前摆谱,说自己教了四十年书,是重点高中的老师。可他早就被学校辞了,被学生告了,被年轻老师挤走了。 他什么都不是。 可他还要在赵二福面前装。 为什么? 因为赵二福没上过学,什么都不懂。 好骗。 他翻了个身。 转到那个地方。 那些老头,一个接一个,来,做,走。来,做,走。 他躺在那儿,让他们来,让他们做,让他们走。 为什么? 因为他还债。 因为他没地方去。 因为他只能这样。 他翻了个身。 转到老郑这儿。 老郑不一样。 老郑给他吃的,给他穿的,把他当个人。不是要他的身子,不是要他伺候,就是要他这个人。 老郑说:“你现在有我了。” 老郑说:“饿不饿?” 老郑说:“暖和就行。” 那些话,跟别人说的不一样。 不是哄他。 是真的。 可他把老郑害了。 他把老郑的闺女害死了。 他把老郑的老婆害死了。 他把老郑害成这样,一个人在世上走了好几年,最后跳了楼。 他躺在那个厂房里,盯着黑黢黢的顶。 脑子里那些事,一件一件,转过来转过去。 转到最后,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这一切,都是报应。 沈耀祖那儿,是他嘴贱的报应。 傅恒那儿,是他嘴贱的报应。 老刘老周那儿,是他嘴贱的报应。 王老师那儿,是他嘴贱的报应。 那个地方,是他嘴贱的报应。 老郑死了,也是他嘴贱的报应。 都是。 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他造过多少谣,传过多少话,说过多少轻飘飘的屁话。 那些话,害了多少人,他从来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也没用。 晚了。 他躺在那儿,盯着那个顶。 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妈挨打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 他爹死了的时候,他站在那儿,心里没什么感觉。 那个女资料员走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 他一直这样。 心里头没东西。 别人说什么,他跟着说。 别人做什么,他跟着做。 从来没想过那些话,那些事,会变成什么。 现在那些东西都回来了。 变成沈耀祖,变成傅恒,变成老刘老周,变成王老师,变成那些老头,变成老郑。 排着队来找他。 他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胳膊里。 胳膊湿了。 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他趴在那儿,趴了很久。 忽然想起老郑那句话。 “你这种人,我见多了。” 老郑见多了。 可他见多了,还是对他好。 给他吃的,给他穿的,把他当个人。 他想起老郑给他包手的时候,那块脏兮兮的布。 想起老郑给他棉袄的时候,说“暖和就行”。 想起老郑说“你现在有我了”。 那些时候,老郑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他害死了小雅。 不知道他害死了他老婆。 不知道他就是那个造谣的人。 可老郑还是对他好。 因为老郑觉得他可怜。 一个人,没地方去,没人要。 可怜。 他趴在那儿,想着那些事。 想着想着,忽然想,要是当初不嘴贱,会怎么样? 要是那个女的,他敲她门,她不开,就算了。不去造谣,不去传话,不去说那些轻飘飘的屁话。 她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小雅会活着。 老郑的老婆会活着。 老郑会活着。 他们一家人,可能还在一起。 老郑可能还在上班,下班回家,老婆做饭,闺女打电话。 老郑不会在街上走了好几年。 不会睡桥洞,翻垃圾桶,收留一个害死他全家的王八蛋。 不会最后跳了楼。 他趴在那儿,趴了很久。 脑子里那些“要是”,转来转去。 转到最后,没用了。 那些要是,都是假的。 真的只有一个。 他害死了老郑。 跟害死小雅一样。 跟他害死的那些人一样。 都是他害的。 他翻了个身,看着那个顶。 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看见了很多。 那些他害过的人,排着队,在黑暗里看着他。 他看不见他们的脸。 可他知道他们在。 都在。 他躺在那儿,让他们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 老郑那件棉袄,盖在身上,有点沉。 他抓着那棉袄的边,抓着。 抓着抓着,睡着了。 第45章 对自己爸妈有这么好吗? 那天下午,赵二福又在街上闲逛。 不知道去哪,就是走。穿着那件破棉袄,揣着手,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太阳晒着,挺暖,晒得人犯困。 他走到一个公园边上。 公园里有草地,有树,有人遛弯。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 找了条长椅,坐下。 靠着椅背,眯着眼,晒太阳。 旁边有人说话,有小孩跑,有狗叫。 他听着那些声音,没睁眼。 过了一会儿,一只狗跑过来了。 小小的,白的,毛茸茸的,穿着件红毛衣,四只脚上还套着四个小鞋。它跑过来,在椅子前面嗅来嗅去,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宝宝,别跑那么快——” 一个女人追过来,年轻,长得挺好看,穿着漂亮的裙子。她弯腰把狗抱起来,拍拍它的头,亲了一下。 “累不累?妈妈抱你歇会儿。” 狗在她怀里蹭了蹭,舔她的脸。 她笑起来,抱着狗在旁边另一条长椅上坐下。 赵二福看着那只狗。 那狗穿着红毛衣,穿着小鞋,被抱着,被亲着,被叫“宝宝”。 他又低头看看自己。 破棉袄,背上有个洞。裤子膝盖那儿磨破了,露着里头的棉絮。鞋底快磨穿了,走路能感觉到地上的石子。 他盯着那只狗,盯了很久。 那只狗在那女人怀里,舒舒服服地躺着,眯着眼,跟她一样晒太阳。 他忽然想起以前的事。 以前刷手机的时候,经常刷到宠物视频。那些猫啊狗啊,穿着小衣服,吃着高级罐头,睡在软软的窝里。 他那时候爱在评论区留言。 “对自己爹妈,有这么好吗?” “有这钱,不如捐给穷人。” “人不如狗系列。” 打完字,发出去,心里头就舒服一点。 也不是真的关心那些爹妈,也不是真想捐钱给穷人。就是看着不顺眼。 凭什么一只狗,吃得比他好,穿得比他暖? 凭什么那些人,有钱给狗买衣服,没钱给他? 他知道这不讲理。 人家挣的钱,想怎么花怎么花,轮不到他说。 可他就是想说。 说了就舒服了。 现在他看着那只狗,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对自己爹妈,有这么好吗?” 可这回,他刚想完,就愣住了。 他自己对爹妈,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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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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