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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梅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周朗后背开始冒冷汗。 然后,她叹了口气。 “小朗,”周梅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些,“妈妈不是不让你交朋友。你跟小然玩,妈一开始也觉得挺好,人家是京城来的,见识广,学习好,你跟他多处处,能学到东西。” 周朗听着,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但是,”周梅话锋一转,“你别走太近了。” 周朗猛地抬头:“……为什么?” “因为人家是大城市来的。”周梅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现在在这儿,是因为家里安排,过个一年两年,说不定就走了。回京城,去更好的学校,认识更厉害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周朗:“你跟他交往太深,到时候他走了,你怎么办?” 周朗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或者说,他想过,但刻意忽略了。 季知然会走这件事,他一直知道,但一直没往心里去。总觉得还有时间,总觉得以后很远。 可现在妈妈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妈,”周朗开口,声音有点哑,“他就是个同学……” “同学也要看是什么样的同学。”周梅打断他,“小朗,妈是过来人,妈懂。你现在觉得跟他玩得好,掏心掏肺的,但人家怎么想的你知道吗?人家可能就觉得你是小地方的一个朋友,暂时处一处,走了也就忘了。” 她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周朗心上。 “我不是说小然人不好。”周梅补充道,“妈看得出来,那孩子心眼不坏。但就是……就是不合适。你们俩,家庭、背景、以后要走的路,都不一样。你现在对他好,他可能也对你不错,但以后呢?他回京城了,你在这儿,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周朗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拖鞋。 再看看身上这件不属于自己的白衬衫,硬邦邦的头发,还有那股还没散尽的香水味。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像个拼命想挤进别人世界的小丑,穿着借来的衣服,顶着不属于自己的发型,喷着香水,以为这样就能离那个人近一点。 但妈妈说得对。 季知然是京城来的少爷,他是小县城里一个连父亲都没有的普通学生。季知然早晚要走,他早晚会留在这儿。 他们本来就是两条短暂相交的线,交点过后,只会越离越远。 “妈知道。”周梅看他这样,语气又软了些,“妈不是反对你交朋友,就是……就是提醒你,别陷得太深。免得到时候难受。” 她站起来,拍了拍周朗的肩:“去洗洗吧,一身怪味。” 说完,她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周朗一个人。 灯很亮,照得他眼睛发酸。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挪到沙发边坐下。 他抬手,摸了摸头发。 还是很硬,他用力抓了两把,头发纹丝不动。 他又闻了闻手腕。 香水味淡了,但还能闻到,混着他自己的汗味,变成一种奇怪的、令人不适的味道。 周朗站起来,走进洗手间。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脸因为发胶绷着,表情僵硬。 像个努力扮演大人的小孩,滑稽又可怜。 他拧开水龙头,弯腰,把整个头埋进水里。 水很凉,冲在头皮上,带走一点热意。他挤了一大坨洗发水,胡乱搓着。 发胶很顽固,搓了半天才起泡。泡沫是白色的,混着水往下流,流过他的眼睛,鼻子,嘴巴。 他闭着眼,用力搓。 搓着搓着,脑子里又开始回放今天的事。 周朗直起身,看着镜子。 头发湿透了,耷拉下来,遮住一半眼睛。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洗手池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脱掉那件紧巴巴的白衬衫,又脱掉裤子,扔到一边。 最后站在淋浴下,把水温调到最热。 热水冲下来,烫得皮肤发红。 但他没躲,就这么站着,让水流过全身,冲掉发胶,冲掉香水,冲掉今天所有属于约会的痕迹。 周朗闭着眼,脑子里却越来越清楚。 清楚得让他难受。 季知然今天老他妈好看了。 白T恤,牛仔裤,简单得要命,但就是好看。 吃炒冰时嘴角沾到草莓酱,他随手擦掉的样子好看。鬼屋里认真研究粗制滥造的海报时好看。电影院黑暗中侧脸的轮廓好看。路灯下笑起来的样子,最好看。 周朗当然知道季知然会走。 从第一天知道他是京城来的,就知道。 但他就是……就是没往心里去。 或者说,往心里去了,但假装不在意。 可现在妈妈把这话摊开来说了,像撕开一道结痂的伤口,血淋淋的,疼。 水还在冲。 周朗蹲下来,双手捂住脸。热水打在背上,很烫,但比不上心里的那股劲儿。 他想起来水池边,自己问他:“京城是什么样子啊?” 他说:“就那样,高楼大厦,车多人多,雾霾严重。” 周朗还记得自己当时说:“以后我要是唱歌,也要去那种地方唱。死也要在大地方唱一次。” 季知然看着他,说:“你会成功的。”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季知然说,“但我希望。” 希望。 周朗蹲在淋浴下,热水混着什么从指缝流下去。他不知道那是泪水还是洗澡水,也不想知道。 他就是觉得,真他妈帅。 季知然说那些话的样子,真他妈帅。 不是刻意装酷,不是炫耀,就是很平静地说“你会成功的”,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没有人不会喜欢季知然。 更何况周朗? 以前对于去京城唱歌的梦,也就只是想想。 半夜睡不着的时候,躺在硬板床上,脑子里哼着歌,想象自己在某个大舞台的聚光灯下,底下黑压压的全是人。 但那只是想象。 像小孩幻想自己会飞,心里知道不可能。 是季知然。一次又一次地说“你会成功的”“我带你玩”“等你来了”。 是季知然把他那些不着边际的妄想,一点点变成了“可能”。 周朗抹了把脸,站起来,关掉水。 蒸汽慢慢散开。 他擦干身体,换上自己的旧T恤和运动裤。 头发用毛巾胡乱擦了几下,没梳,任由它乱糟糟地翘着。 他捡起地上那堆被自己扔到一边的衣服,还有那瓶绿油油的发胶。他把它们塞进一个塑料袋,扎紧,扔到墙角。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凉飕飕的。 周一早上六点半,包子铺。 季知然到的时候,周朗常坐的那个位置空着。 他皱了皱眉,坐下等。 老板端上包子和豆浆,他一边吃一边看门口。 六点四十,周朗没来。 六点五十,还是没来。 七点,早自习快开始了。 季知然付了钱,往学校走。 路上遇到王皓和张强,两人正勾肩搭背地啃煎饼。 “季哥!”王皓打招呼,“朗哥呢?没跟你一起?” “没。”季知然说。 “奇怪,他平时不都跟你一块儿吗?”王皓嘀咕。 季知然没说话,加快脚步走进学校。到教室时,后排周朗的座位果然空着。 早自习铃响,周朗没来。 第一节课,周朗的座位还是空的。 课间,季知然走到王皓桌边:“周朗今天请假了?” “我不知道啊。”王皓摇头,“他没跟我说。” 季知然皱紧眉。 他拿出手机,给周朗发了条消息:? 没回。 第二节课间,季知然去了趟办公室。老李正在批作业,看见他进来,抬起头:“季知然?有事?” “老师,”季知然顿了顿,“周朗今天没来上课。” “哦,他请假了。”老李说,“早上他妈妈打电话来,说感冒发烧,请一天假。” 季知然一愣:“……发烧?” 老李推了推眼镜:“怎么,你找他有事?” “……没。”季知然说,“就是问问。” “关心同学是好事。”老李笑了,“等他回来你帮他把笔记补上。” “好。” 季知然走出办公室,回到教室。 上课铃响了,他坐回座位,眼睛盯着旁边空荡荡的桌子。 感冒发烧? 周末那天还好好的,怎么就发烧了? 季知然心里有点乱。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课,但总忍不住往旁边瞟。那个平时要么趴着睡觉要么转笔的人不在,座位空得刺眼。 中午吃饭时,王皓凑过来:“季哥,朗哥真发烧了?” “老师说的。” “奇怪,昨天还好好的啊……”王皓挠头,“我放学去看看他。” 季知然筷子顿了顿:“我也一起。” 下午的课,季知然根本没心听。他一次次打开自己的手机,看着自己发的那个问号。 思索了一会,他又发了一条:听说你发烧了,严重吗? 还是没回。 放学铃一响,王皓就背上书包:“季哥,走。” 季知然点点头:“嗯。” 两人往周朗家走。 路上王皓一直在念叨:“朗哥体质挺好的啊,很少生病,怎么突然就发烧了……是不是周末穿太少?” 季知然没说话。 到了门口,王皓敲了敲门:“朗哥!我!王皓!”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是周梅。 她看起来有点疲惫,看到王皓,勉强笑了笑:“小皓啊。” “阿姨,朗哥怎么样了?”王皓问。 “躺着呢,烧还没退。”周梅说,视线越过王皓,落在季知然身上,“小然也来了?” “阿姨好,来看看周朗。” 周梅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很安静。 周朗的卧室门关着,周梅走过去敲了敲:“小朗,你同学来看你了。” 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谁?” “王皓和小然。” 过了几秒,门开了。 周朗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有点红,眼睛也有点红。他看了王皓一眼,又看向季知然,眼神闪了一下。 “进来吧。”他说,声音有点哑。 周朗重新躺回床上,被子拉到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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