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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朗的手指攥紧了:“他不是往死路上逼,他是被逼的。” 季承铭的笑容淡了。 和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风穿过庭院,吹得梅树的枝条轻轻晃动。 季承铭看着他,那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是在怪我?” 周朗对上他的目光,丝毫没有退让的打算:“七年前,您把他送进了那个地方。” 季承铭的眼神没有变化:“那是为他好。” “为他好?”周朗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他控制住了,“那个地方没窗户,没白天黑夜,每天吃药,做那种治疗!我没去过,但如果是我的话,不出一个星期可能就崩溃了…可你身为季知然的亲人,却眼睁睁看着他在那里整整三年!三年!” 他顿了顿。 “您管那叫为他好?” 季承铭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你来找我,是为了翻旧账?”他问,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那股压迫感更重了。 “不是。”周朗说,“我来,是为了不让旧账重演。” 季承铭的眼睛眯了起来。 周朗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周开怀的事,我自己扛。季知然那边,您别再碰他。他已经够累了。” 季承铭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和室里,格外清晰:“有意思,你比他妈说的还倔。” 周朗愣了一下。 季承铭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知然小时候,特别乖。”他忽然说,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说什么他都听。让他学钢琴,他就学钢琴。让他考第一,他就考第一。那时候我想,这孩子,像我。” 他顿了顿。 “后来他遇见你,就变了。” 周朗的心跳漏了一拍。 季承铭转过身,看着他。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双眼里的东西,周朗看得分明。 “我讨厌失控。生意是,人也是。生意上失控就代表满盘皆输,人一旦失控就会发生无法挽回的错误。知然是我的儿子,他失控了,我得把他拉回来。你懂吗?” 周朗看着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不可理喻。 “所以您把他送进那个地方。”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季承铭没说话。 周朗站起来,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那张矮几,四目相对。周朗完全看不到这个人一丝想要悔改的心,他沉声说道:“您把他拉回来了,但您也把他弄碎了。” 季承铭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现在每天晚上要靠吃药才能睡着,”周朗继续说,“手会抖,会做噩梦,会缩在角落里发抖。每天我都能听到他睡着后的梦呓,有的时候是在喊周女士,有的时候是在喊您,严重的时候他就像被困在里面永远出不来一样!您知道吗?” 季承铭没说话。 “您不知道。”周朗替他回答,“您只看到他坐在总裁的位置上,谈笑风生,运筹帷幄。您觉得他好了!正常了!回到正轨了!但您没看到他在您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扛着那些东西,扛了七年……” “我知道这话让我来说很可笑,因为我也是伤害过他的人,我也是造成这个结果的人。可如果……” 周朗的声音顿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颤。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盯着那上面洗不掉的粗糙和薄茧,忽然觉得这双手活该抖。 “……可如果连我都不管了,”他继续说,声音低下去,“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季承铭坐在对面,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样,像一潭死水,什么都沉在底下,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周朗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了,不是愤怒的红,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红。 “您知道我在他身边看到最多的是什么吗?” 季承铭没说话。 “是害怕。”周朗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睡觉的时候会缩成一团,他醒着的时候不抖,也不缩,但他害怕。他怕您再把他送回去,怕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再来,怕有一天醒来又回到那个没有窗户的地方。” 他顿了顿。 “他连睡觉都不敢睡踏实。” 季承铭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周朗看着他,看着这张和季知然有几分相似的脸,看着那上面一成不变的冷静和克制,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七年前那个夜晚开始的,是从他转身走出夜色酒吧的那一刻就开始的。 “您说您讨厌失控,可您知道吗?他不是失控,他是……他是在求救。” 季承铭的眉头终于动了一下。 “您把他送进那个地方,您说他疯了,可您见过真正的疯子什么样吗?”周朗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见过。在归处门口,在巷子里,在我租的那个地下室对面的街上。真正的疯子不会哭,不会喊,不会缩在角落里发抖。他们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可他还能感觉到疼,他还会做噩梦,他还会在梦里喊您和周女士。他没疯,他从来都没疯。” 季承铭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周朗看着他,眼眶里的红更深了:“他从来都不是失控,他只是在求您看看他。” 和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季承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静,克制,什么都不肯露出来,但他攥着膝盖的手更紧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想怎样?” 周朗看着他,声音沙哑:“我想您别再管他了。周开怀的事我来处理,他的事我来扛。您只要……别再碰他。” 季承铭盯着他,盯了很久。 “你扛?”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拿什么扛?” 周朗没有躲他的目光。 “拿命扛。”他说。 三个字,不重,但在这个安静的和室里,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石头。 季承铭的瞳孔缩了一下。 周朗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七年前我放手了一次,那个时候我也以为那是为他好。我以为他回去会过他的好日子,我在泥里打滚,各过各的,时间长了就好了。可我没想过,他的好日子是假的。” “三年,一千多天,他一个人扛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能在酒吧唱歌,还能在街头打架,还能在出租屋里睡个懒觉……我以为我够苦了。” 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您知道他那天在车里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他想死,死都死不成。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是空的,什么都看不见,整个人就缩在车门边,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却像个……像个被扔掉的布娃娃。” 季承铭的手在抖。 “我不是来跟您算账的,”周朗说,声音低下去,“我没资格算账。我只是……我只是想求您,别再让他一个人了。” 他站起来,膝盖碰到矮几,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洇在桌面上。 然后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求您了。”他说。 季承铭坐在对面,看着这个弯下腰的年轻人。他穿着一看就洗了很多遍的衣服,肩膀瘦削,脊背挺得很直。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窗外,风停了。 梅树的枝条不再晃动,影子定在纸门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季承铭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了。 “……他小时候,”他说,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的,“特别爱哭。摔了哭,饿了哭,不想练琴也哭。我一瞪他,他就不哭了,憋着,脸憋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落下来。” 他顿了顿:“后来他不哭了,什么都不哭。” 周朗直起身,看着他。 季承铭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些枯了的梅枝上,落在灰蒙蒙的天上,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说他在梦里喊过我?”他问,声音很轻。 周朗点点头。 季承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那些阴影让他的皱纹更深了,让他的疲惫再也藏不住了。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轻声问道:“他喊我什么?” 周朗看着他,看着这张忽然之间苍老了许多的脸,不知为何一直没流出来的眼泪,在此刻却憋不住了。他回答道: “……爸。” “他喊爸。” 季承铭的眼睛闭着,一动不动。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和室里又安静了。 安静到周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听见季承铭呼吸的声音。过了很久,季承铭才睁开眼,他看着周朗,那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 “你走吧。”他说,声音很低。 周朗愣了一下。 季承铭没有看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水进嘴,他眉头皱了皱,但没放下:“你弟弟的事,你自己处理。我不管了。” 周朗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副故作镇定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更酸了。 “谢谢您。”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季承铭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周朗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季先生,他其实……一直想让您看见他。七年前是,现在也是。”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和室里只剩下季承铭一个人。他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杯凉透的茶。茶水的温度从指尖传过来,凉的,刺骨的凉。他想起季知然小时候,小小的一个,坐在钢琴前,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啊晃的。弹错了回头看他,那眼神里有害怕,也有期待。 他当时怎么做的? 他皱了皱眉,说“重来”。 那孩子就转过头,继续弹。小小的背影挺得直直的,一次都没再回头。 季承铭闭上眼。 手里的茶杯“咔”地一声,裂了一条缝。 走廊里,周朗走得很快。 他怕慢下来就走不动了。腿是软的,心是空的,眼眶里的热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拐过弯,差点撞上一个人。 陈序靠在墙上,看到他,愣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 周朗没说话,陈序也没说话。陈序看着他红透的眼眶,看着他发抖的嘴唇,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车在外面,知然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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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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