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祭祀 七七是被食物的香气弄醒的。像蜂蜜又像花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挠得他心痒痒。 他睁开眼，看见虎冥蹲在火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长铁钳，正在拨弄炭火。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晰。 他侧脸的线条很硬，下颌角棱角分明，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是柔和的，像两汪被火光照亮的温水。 火盆上面架着一个铁网，铁网上放着两个金黄色的蜜瓜，表皮烤得微微焦黑，裂开的口子里渗出金黄色的汁液，滴进炭火里，滋滋作响。 “这是哪？”七七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从他肩上滑下来，垂到腰，红得像火。那缕蓝发从耳边垂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 虎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是温泉旁边的屋子。”他把铁钳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端给七七。 七七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滑滑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暖的。他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床头。 “我烤了黄金蜜瓜，”虎冥走回火盆旁边，蹲下来，用铁钳把蜜瓜从铁网上夹下来，放在旁边的石板上，“卡洛阁下要吃吗？” 七七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被火盆烤得温热，脚踩上去很舒服。 他走到虎冥身边坐下，盘着腿，看着那两只蜜瓜。“吃，”他说，“我都饿了。” 虎冥拿起一只蜜瓜，用手拍了拍，把上面的灰拍掉。蜜瓜很烫，他左右手倒了几下，然后掰下一块，递给七七。 七七接过去，咬了一口。蜜瓜很甜，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清清爽爽的甜，带着一点炭火的焦香。果肉很软，入口即化，汁水在嘴里炸开，甜丝丝的。 他又咬了一口，几口就把那块吃完了。虎冥又掰了一块递给他，他又吃完了。一块接一块，不一会儿，一只蜜瓜就见了底。 七七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虎冥。 “还有吗？”他的嘴角还沾着蜜瓜的汁水，亮晶晶的，浑身上下都写着“我想吃”。 虎冥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好乖的卡洛阁下。他在心里说。但他摇了摇头。 “卡洛阁下，不能再吃了。”他把剩下的那只蜜瓜用叶子包好，放在一边，“黄金蜜瓜不能多吃。吃多了会闹肚子的。”他站起来，把手伸给七七，“我们回去吧，我给你做饭。” 七七看着那只手，又看着虎冥的脸。虎冥的脸被火光照着，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火光里显得很深，像两汪看不见底的潭水。 他把手放进虎冥掌心，虎冥握住，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七七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床边拿起那条火红色的狐狸毛斗篷，披在身上，系好带子。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出屋子。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天也晴了，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亮亮的，像一盏银白色的灯。雪地上铺满了月光，白得发亮，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虎冥走在前面，他的脚印落在雪地上，深深的，一个接一个，像一串省略号。七七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他的脚比虎冥的小，踩在那些大脚印里，像小船进了港湾。 走了一会儿，七七没注意到虎冥停下来，一头撞在他背上。他的鼻子磕在虎冥的肩胛骨上，酸酸的，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揉着鼻子，抬起头。 “虎冥？”他的声音有点闷，带着一点委屈。 虎冥转过身，低头看着他。七七的鼻子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像一只被欺负了的小兔子。虎冥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 “对不起，卡洛阁下。”他说。他的语气很诚恳，但七七觉得他是在笑。他没有证据，但他觉得虎冥就是在笑。他哼了一声，从虎冥身边走过去，走在前面。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虎冥跟上来。虎冥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高一矮，叠在一起。 回到屋里，虎冥让七七先在火盆旁边坐着，从柜子里拿出一包肉干和一包果脯，放在他手边。 “先吃点垫垫，”他说，“我去做饭。” 七七拿起一块肉干，咬了一口。肉干很硬，嚼起来费劲，但越嚼越香。他又拿起一块果脯，果脯是甜的，软软的，和肉干混在一起，咸甜交织，很好吃。 他靠在椅背上，一边嚼一边看着虎冥在厨房里忙活。 虎冥把锅烧热，倒进油，油热了，放进切好的肉块。肉块在锅里滋滋地响着，表面很快变成金褐色。他翻炒了几下，放进切好的土豆和胡萝卜，又翻炒了几下，倒进水，盖上锅盖。 然后他开始切菜，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哒哒哒的。他的动作很快，很利落，切出来的菜大小均匀，整整齐齐。 七七看着他，觉得他做饭的样子很好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他就是这么想的。他把最后一块果脯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虎冥，”他叫他。 “嗯。”虎冥头也不回。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很小的时候。”虎冥把切好的菜放进锅里，用铲子翻了翻，“我母王和姐姐很忙，没时间照顾我。我就自己学。” 七七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的背很宽，很直，像一棵树。一棵在风雪中站了很多年的树。 兽人族在冬日是要举行冬祭的。 天还没亮，七七就被虎冥叫醒了。外面还是黑的，月亮挂在西边的天上，淡淡的，像一块快要融化的冰。 虎冥端着一碗热奶站在床边，说今天要祭祀，得早点起来。七七揉着眼睛坐起来，接过碗喝了一口，奶是甜的，烫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暖的。 他喝完奶，穿上衣服，裹好那条火红色的狐狸毛斗篷，跟着虎冥走出屋子。 外面已经有很多兽人了。他们穿着各色的衣服，有的戴着兽皮帽子，有的围着毛茸茸的围巾，有的手里拿着鼓和铃铛。 他们三三两两地往城中心走，脚步很快，但没有人说话。空气里有一种肃穆的、庄重的气氛，连风都似乎变得小心翼翼了。 七七跟在虎冥身边，穿过那条石板路，走过那棵光秃秃的老树，来到城中心的祭坛前。 祭坛是用石头砌的，很大，呈圆形，一层一层地往上收，像一座倒扣的金字塔。最上面是一个平台，平台上立着一根高高的石柱，石柱上刻着兽人族的图腾——一只巨大的老虎，张着嘴巴，露出尖尖的牙齿，琥珀色的眼睛俯瞰着整个祭坛。 祭坛的四周插满了火把，火焰在晨风中摇曳，把那些石头的纹路照得忽明忽暗。 祭坛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巨大的柴堆，柴堆有一人多高，用粗大的圆木搭成，中间塞满了干草和松枝。 兽人们开始聚集了。他们围在祭坛周围，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盘腿坐在地上。老人、孩子、男人、女人，都来了。 他们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脸上带着一种虔诚的、期待的表情。七七和虎冥站在人群的前面，靠近祭坛。他能看见祭坛上面的平台，能看见那根高高的石柱，能看见石柱上那只巨大的老虎。 他觉得那只老虎在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是活的，是有温度的，是在注视着每一个生灵的。 天边渐渐亮了。先是一抹红，然后是金，然后是白。太阳从地平线下面探出头来，把第一缕光洒在祭坛上。就在这时，祭司开始唱了。 他的声音苍老而浑厚，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又像从天上落下来的。他唱的是一种七七听不懂的语言，音节很短，很急促，像心跳，又像鼓点。 他唱得很慢，一句接一句，每一句都拖得很长，像是要把那些音节一个一个地送到天上去。 七七听不懂那些词，但他能感受到那些声音里的力量。它们穿透了他的耳朵，穿透了他的皮肤，穿透了他的骨头，直达他的心脏。 他的心跳开始跟着那些音节跳动，一下一下的，和祭司的唱诵合为一体。 虎绛走上了祭坛。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头发披散着，垂到腰。她的头上戴着一个花环，是用松枝和红果子编成的，红绿相间，很好看。 她手里捧着一个陶罐，罐子里装着新鲜的牛奶。她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走得很慢，很稳。走到石柱前面，她跪下来，把陶罐放在地上，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祭司的唱诵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虎绛站起来，捧起陶罐，把牛奶缓缓地浇在石柱的底座上。 牛奶顺着石头的纹路往下流，渗进石缝里，不见了。 柴堆被点燃了。火从干草和松枝开始烧，很快就蔓延到圆木上。火焰窜起来，很高，很旺，把整个祭坛都照亮了。 热浪扑面而来，七七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走了两步。他不怕火，他觉得那火是暖的，是亮的，是好的。兽人们开始跳舞了。 他们手拉着手，围着柴堆转圈。脚步很重，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咚，咚，咚。他们的身体随着鼓点摇摆，手臂甩起来，腿抬起来，头仰起来。 他们跳得很用力，每一块肌肉都在动，每一根骨头都在响。他们的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像天上的星星。 七七也被拉进了跳舞的人群。虎冥拉着他的手，带着他一起转圈。七七不会跳，他就跟着虎冥的脚步，虎冥抬脚他也抬脚，虎冥落下他也落下。 他跳得踉踉跄跄的，好几次差点摔倒，但虎冥每次都及时拉住了他。他看着虎冥的脸，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他的嘴角弯着，带着一点笑意，看起来很开心。七七也笑了。他觉得跳舞很好玩，虽然不会跳，但就是很好玩。 祭祀持续了一天一夜。从日出到日落，从日落到日出。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篝火一直烧着，从来没有熄灭过。兽人们轮流跳舞，轮流休息，轮流守着那堆火。 七七跳了一会儿就累了，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休息。他看着那些跳舞的兽人，觉得他们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话。他们的身体是语言，他们的脚步是音节，他们的手臂是句子。 他们在用全身诉说着什么，祈求着什么，感谢着什么。 虎冥一直在他身边。他给他拿来了肉干和果脯，又给他倒了一碗热奶。七七吃着喝着，看着那些跳舞的兽人，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他们的脚步在跳动。 他闭上眼睛，听着鼓声，听着祭司的唱诵，听着那些脚步踩在地上的闷响。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河流，把他裹在里面，往前推，往前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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