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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的门开了。 许南枝没有动。他蹲在谢隐的床边,手里握着那部旧手机,像一尊雕塑。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了。 沉默。很长的沉默。长到许南枝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身后那个人急促的、不稳的呼吸。 “许南枝。”谢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沙哑,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谢隐声音像一潭死水,没有起伏,没有温度。但现在那个声音在发抖。像一面平静的湖被人扔进了一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收不住。 许南枝站起来,转过身。 谢隐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刘海遮着脸。但许南枝看到他在发抖——不是微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那种抖,是整个人都在抖,从手指到肩膀,从肩膀到膝盖,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破出来,他在拼命地压,压不住了。 许南枝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向他。 “是你的。”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谢隐没有否认。他站在门口,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摇摇欲坠。他的嘴唇在发抖,苍白的,干裂的,一张一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许南枝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愤怒——他以为自己会愤怒。被骗了这么久,被吓了这么久,每天晚上缩在被子里发抖,以为有一个变态在跟踪自己、在偷看自己、在暗处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结果那个人就睡在他旁边,每天晚上拍着他的后背哄他入睡。 他应该愤怒的。但他没有。 他只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为什么?”许南枝问。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谢隐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他跪在了地上。 不是慢慢地、有仪式感地跪。是腿忽然撑不住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肩膀在剧烈地发抖。 许南枝愣住了。他没想到谢隐会跪下来。 “你干什么?起来——”他走过去,伸手要去拉谢隐。 谢隐躲开了他的手。不是那种粗暴的躲,是把身体缩得更紧了,像一只犯了错的小动物,做好了被惩罚的准备,但害怕得不敢抬头。 “对不起。”谢隐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一片被揉皱的纸。不是平时那种“嗯”“好”“知道了”的谢隐,是另一个谢隐——藏在沉默底下、藏在刘海后面、藏在所有人恐惧的目光背后的那个谢隐。那个会害怕、会发抖、会跪在地上求饶的谢隐。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小了,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是我发的。” 许南枝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知道。”他说。 谢隐猛地抬起头。刘海滑开了一点,露出那双漆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泪光,有许南枝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不是对别人的恐惧,是对许南枝的恐惧。怕他跑,怕他讨厌自己,怕他像所有人一样,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谢隐的声音在抖。 “刚才,”许南枝说,“看到你手机的时候。但其实……可能更早。我心里一直知道。” 谢隐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你不怕吗?”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骗了你那么久。我半夜不睡觉,就看着你。我发那些恶心的短信给你。我是变态——” 他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忽然断了。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压抑了太久终于崩溃了的哭。没有声音,但肩膀在剧烈地抖动,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板上,在安静的宿舍里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许南枝看着他哭,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一种被攥住的、发紧的、发酸的感觉,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变得奇怪起来。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了谢隐的刘海。 刘海向两边滑开,露出完整的额头、眉骨、眼睛、鼻梁、嘴唇、下颌。那是许南枝第一次真正看到谢隐的脸。很白,白到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鼻梁笔直,嘴唇薄而苍白。很好看。比他想象的还要好看。但此刻那张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鼻尖泛红,嘴唇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谢隐本能地偏过头,想把脸藏起来。许南枝的手跟过去,轻轻托住了他的脸颊,不让他躲。 “别躲。”许南枝说。和谢隐曾经对他说过的一模一样。 谢隐僵住了。 许南枝用拇指轻轻擦过谢隐眼角的泪水。指腹被泪水浸湿,温热又潮湿。他从谢隐的眼下擦到颧骨,从颧骨擦到太阳穴,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易碎的、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东西。 “我确实应该生气的,”许南枝一边擦一边说,声音很轻很轻,“你知道那些短信把我吓成什么样了吗?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你说你在外面看着我,我吓得把窗帘拉了三层,一晚上没敢关灯。” 谢隐的身体又抖了一下。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嘴唇在发抖,像是在说“对不起”,但发不出声音。 “但是,”许南枝顿了顿,拇指停在谢隐的颧骨上,“我发现是你的时候,我心里想的第一件事不是你骗了我而是——‘还好是你’。” 谢隐的瞳孔猛地一缩。 许南枝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雨后的第一缕阳光,像冬天的第一杯热茶,像深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他的眼睛弯弯的,眼角还带着一点刚才忍住的泪光,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不像是在安慰人,更像是一个自己也快要哭出来的小孩在努力哄另一个小孩。 “你懂吗?”许南枝的声音有点哑,“那些短信如果是别人发的,我会害怕,会觉得恶心,会想转学,想躲起来,想消失。但是是你发的——我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是你。” 谢隐的眼泪顺着许南枝的指缝往下流,流过手背,滴在地板上。他没有说话,因为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那里,出不来。但他的眼睛在说话。那双漆黑的、沉郁的、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敞开过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许南枝,里面有眼泪,有光,有一种像岩浆一样滚烫的、快要把他烧穿的东西。 许南枝被那双眼睛看得心跳漏了一拍。他的手还停在谢隐的脸上,拇指还沾着谢隐的眼泪。他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谢隐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近到他能感受到谢隐呼出的气息拂在自己嘴唇上,温热,潮湿,带着一点点咸味。 他应该后退的。但他没有。他不想。 “许南枝。”谢隐叫他的名字。不是“南枝”,是全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嗯。” “我一直在看你。从你转学来的第一天,从你坐到我旁边的那一刻,从你笑着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就在看你了。” 许南枝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半夜爬起来看你睡觉。我偷拍你。我发那些短信吓你。你害怕的时候打电话给我,我高兴得快要疯了。你来我家住,躺在我旁边,我觉得我活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谢隐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的发抖,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说出来的、近乎颤抖的释放。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的眼睛没有躲开,直直地看着许南枝,像是要把这个人刻进骨头里,带进坟墓里,带到下辈子。 “我不是正常人,”谢隐说,“我知道。所有人都怕我。你也应该怕我。但是——” 他的声音断了。像一条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他的嘴唇在发抖,咬得泛白。 许南枝等了很久,等他把那口气喘上来,等他把那个“但是”后面的话说出来。 “但是我不想你怕我,”谢隐终于说出了口,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全世界都可以怕我,但是你不要怕我。全世界都可以讨厌我,但是你不要讨厌我。” 许南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颗一颗往下砸的那种哭。他蹲在谢隐面前,手里还捧着谢隐的脸,眼泪顺着自己的脸颊滑下去,滴在谢隐的校服上,和谢隐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谢隐,”他说,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没有讨厌你。我怎么可能讨厌你。” 谢隐猛地睁开眼。 “你半夜发短信吓我,我很生气。你偷看我睡觉,我很害怕。你不跟我说实话,我很委屈。”许南枝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弯到最后两只小虎牙都露了出来,“但是你给我煮粥的时候,我很开心。你给我洗草莓的时候,我很开心。你拍着我后背哄我睡觉的时候,我很开心。你牵着我的手走在路上的时候,我很开心。”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脸,然后重新看着谢隐。 “所以那些生气、害怕、委屈加起来,也没有和你在一起的开心多。” 谢隐愣住了。 他跪在地上,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鼻尖泛红,刘海被许南枝撩到两边,露出完整的、脆弱的、没有任何遮挡的脸。他看起来不像那个所有人都怕的谢隐,不像那个能把人手腕拧断的谢隐,不像那个半夜两点蹲在床边盯着人看的谢隐。他像一个被抛弃了很久的小动物,终于被人捡起来抱在怀里,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又舍不得放手。 “真的?”他的声音小到像在用气音说话。 许南枝笑着点了点头。 “你不讨厌我?” “不讨厌。” 谢隐的嘴唇又开始发抖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快要把他淹没的东西。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因为他从来没有拥有过这种东西。他不知道原来人可以这么高兴,高兴到想哭,高兴到觉得这一刻就算死掉也无所谓。 许南枝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心里又酸又涨。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谢隐一个人住在那间没有照片、没有摆件、没有任何人味儿的大房子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碗,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问他吃了没有,没有人说他做的粥好喝。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从记事起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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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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