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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许南枝。照片里是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个是男生,比他矮一点,穿着蓝色的工装,头发很短,眉毛很浓,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像一只被摸了下巴的大型犬。两个人站在一个修车铺前面,背景是堆满轮胎的货架和挂着扳手的墙壁。那个男生的手搭在沈屿肩膀上,手指上全是机油,黑乎乎的,在沈屿的白衣服上印了五个指印。沈屿没有躲,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一弯月亮。 “他叫姜淮。修车的。”沈屿把手机收回去,低头看着屏幕,拇指在照片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摸那个人的脸,“我高中的时候成绩不好,我爸把我送到一个修车铺学手艺,不想让我上学了。他不让我去,我怕他。我去了,第一天什么都不懂,站在那里像根木头。” 姜淮从车底下滑出来,脸上全是油,手里拿着扳手,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新来的?”沈屿点了点头。姜淮把扳手递给他,“拿着,我教你。”沈屿接过扳手,很重,比看起来重多了。他的手在抖,姜淮看到了,没有笑他,把手覆在他的手上,带着他把扳手对准了螺丝。 “慢慢来,不急。”姜淮说。沈屿的手不抖了。 沈屿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后来我每天都去那个修车铺,不是因为我爸让我去,是因为姜淮在那里。他话不多,干活的时候很认真,修好一辆车会站起来拍拍手,笑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那么喜欢自己做的工作,他把每一辆车都当成自己的,修好了会摸着车盖说‘好了,没事了’,像在哄一个生病的小孩。” 沈屿的手机屏幕暗了,他又按亮,又暗了,又按亮。许南枝把桌上那盒凉了的草莓牛奶递给他,沈屿接过去,没有喝,握在手心里,像在捂一个暖水袋。 “我爸欠了钱,谢隐他爸帮他还了,条件是让我接近你。”沈屿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想来,但姜淮说你去吧。他说你不去,你爸会一直欠着,欠着欠着就还不清了。他说你去,做你该做的事,做完就回来,我等你。” 许南枝看着沈屿,看着他的眼眶慢慢变红,看着他的嘴唇开始发抖,看着他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 “我来了。我接近你,给你买咖啡,给你借书,跟你说晚安。我做那些事的时候在想,如果姜淮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我脏。他让我去做该做的事,但这些事真的是该做的吗?”沈屿的声音碎了,像一块玻璃被锤子敲了一下,裂了,但没有掉下来。 “后来你爸打电话说谢隐和你在一起了,他很生气,要把你从这个学校弄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打电话给姜淮,他接了,我说‘姜淮,我可能回不去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沈屿抬起头看着许南枝,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嘴角。他没有擦,让它流。 “他说,你回不来,我就去找你。” 许南枝看着沈屿,沈屿在哭,但又好像是在笑。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沈屿对他笑的时候是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像怕碰碎什么的,现在的笑是敞开的、不设防的、像一个人终于不用再演戏了。沈屿走的时候,许南枝送他到宿舍楼下。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沈屿把围巾重新围好,帽子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沈屿。” “嗯。” “姜淮来找你了吗?” 沈屿的眼睛弯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火车票,票根已经皱了,日期是三天前的,终点站是京市。他把票根举起来给许南枝看,然后放回口袋,拍了拍,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他在宿舍等我。我买了一台新手机,给他也买了一台,一样的,情侣款。他嘴上说浪费钱,但一直在看,看了好久。”沈屿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像冬天里呼出的一口白气,很快就散了,但它是暖的。 沈屿走了,白色的羽绒服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林荫道的拐角。许南枝站在楼下,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谢隐从身后走过来,把围巾围在他脖子上。围巾是谢隐的,还有他的体温,温热的,像一个人的拥抱。 “沈屿走了?”谢隐问。 “嗯。他老婆来接他了。”许南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被风吹红的鼻尖。 谢隐顿了一下。“老婆?” “嗯,男的。修车的。比他矮一点,手很大,指甲里全是机油,笑起来温温柔柔的。”许南枝看着谢隐,谢隐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同时弯起了嘴角。 他们牵着手,走在雪地里,脚印一深一浅,一左一右,像两条平行线,但每一条线旁边都有另一条线。走不远,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沈屿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到了,在门口。” 那边说了什么,沈屿笑了,“买了,草莓味的,你喜欢的。”电话没有挂,沈屿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走在雪地里,步伐不快不慢。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穿着蓝色的工装,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棉袄,手里没有拿伞,头发上落满了雪。他看到沈屿,张开手臂。沈屿跑了起来,跑到他面前,扑进他怀里。雪从两个人的身上震落下来,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晚上,许南枝躺在谢隐的床上,把沈屿的事讲给谢隐听。谢隐听完沉默了很久。 “沈屿比我们勇敢。”谢隐说。许南枝转过头看他。灯光从床头柜上那盏小台灯里透出来,落在谢隐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长很长。 “他敢承认。”谢隐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想要谁。” 许南枝伸出手,把谢隐的刘海拨到两边,露出干净的额头。“你也知道。你只是不敢说。”谢隐看着他,没有否认。许南枝的手指从他额头上滑下来,滑到他的眉骨,滑到他的鼻梁,滑到他的嘴唇上停了一下。谢隐的嘴唇很薄,很凉,但许南枝的手指是热的。 “谢隐,你以后敢说了吗?”许南枝问。 谢隐看着他,看了两秒,把许南枝的手从自己嘴唇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放在两个人之间。“敢。”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落进空气里的时候,许南枝觉得整个房间都亮了。不是灯亮了,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那盏灯亮了。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天上炸开了一朵花,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半片天空。许南枝和谢隐躺在黑暗里,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那些烟花,一朵灭了,又一朵亮了,又灭了,又亮了。 “谢隐。” “嗯。” “沈屿的火车票是三天前的,他早就来了,但他今天才来找我。” 谢隐看着天花板上烟花投下的光斑,明灭明灭的,像一个人的呼吸。 “他怕你骂他。”谢隐说。 许南枝笑了一下,把脸埋进谢隐的颈窝里,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我不骂他。他比我惨。” 谢隐的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一下,两下,三下,和以前一样的节奏,一样的力道。许南枝在他那一下一下的拍打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40章 见家长 寒假来得很快。考完最后一门课的那个下午,许南枝走出考场,谢隐站在教学楼门口的银杏树下等他。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了几条红色的祝福签,风吹过来,签条哗啦哗啦响。 谢隐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还是那条深灰色的,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他手里拿着一张火车票,京市到许南枝老家。 “你买票了?”许南枝走过去。 谢隐把票递给他。许南枝接过来看了一眼,不是京市到他老家的,是他老家到京市的。时间是明天的,出发站是许南枝家那个城市,终点站是京市。 “你让我跟你回京市?”许南枝抬起头。 谢隐点了一下头。他点得很轻,如果不是许南枝一直看着他的脸,根本不会发现。他的耳朵在围巾上面露出来一截,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爸……”许南枝顿了一下,“他上次不是说不管我们了吗?” 谢隐沉默了两秒。“他说不管,不代表他想见我。” 许南枝把火车票折好放进口袋里,看着谢隐被风吹乱的刘海,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角。“那你还让我跟你一起去?” 谢隐看着许南枝,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犹豫,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有墙,但还是想试一试的倔强。“我妈也在。”谢隐说,“她说她想见你。” 许南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妈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她打电话给我,问我寒假回不回去。我说回。她说一个人?我说不是。她问还有谁,我说你。她笑了。她说让你一起来,她想见见你。” 许南枝看着谢隐红透的耳朵,伸出手把他的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他的嘴。“你耳朵红了。”谢隐偏过头,把围巾拉回去,整个人缩进了黑色的羽绒服和深灰色的围巾里,像一只把头和四肢都缩进壳里的乌龟。许南枝笑出了声。 火车是上午十点的。许南枝起了个大早,把要带的东西塞进一个双肩包里,塞了一件换洗的衣服、充电器、耳机、一本没看完的小说,还有一袋草莓牛奶。 他蹲在行李箱前翻了半天,把草莓牛奶拿出来看了看保质期,还有一周过期,又塞回去了。他想了想,又拿出来了,放进了书包外侧的网兜里。 到了车站,谢隐已经在进站口等他了。他今天换了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好像刚剪过,刘海短了一点,露出小半个额头。他站在人群里,很高,很安静,像一根不会被风吹倒的电线杆。许南枝走过去,谢隐接过他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两个人一起刷票进站。 车上的人不多,他们找到了两个靠窗的座位。许南枝坐在里面,谢隐坐在外面。火车开了,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速倒退,冬天的北方光秃秃的,地里的麦苗矮矮的,绿得不明显。许南枝看了会儿窗外,转过头,发现谢隐在看他。不是偷看,是正大光明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看什么?”许南枝问。 “看你。”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许南枝被他看得不自在,从书包里掏出那袋草莓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后把牛奶递过去。“喝吗?”谢隐低下头,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许南枝看着他的嘴唇含着自己含过的吸管,耳朵一下子就红了。他假装看窗外,但谢隐把牛奶塞回他手里,然后伸出手,在座位底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叉,扣得很紧,像两颗螺丝拧在一起,想松开得费很大的劲。许南枝没有费那个劲,他握紧了谢隐的手,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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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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