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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上搁着半杯凉透了的茶,旁边是姜清临走前留下的那半块枣花糕,用保鲜膜包得好好的,搁在一个白色的小瓷盘里。宋安和盯着那块枣花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赶紧把目光移开,但他移开目光之后正好对上他爸那张脸,心里的酸就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您那一巴掌要是没收住,姜秘书今天就进医院了。”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十七岁少年特有的倔强和不留情面。 宋秉仁没有反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只手,今天扇了姜清一巴掌。他在训练场上摔打过数不清的兵,一巴掌能把沙袋打出一个坑。今天他打的是自己儿子,力道已经收了大半,但打在姜清身上之后他却觉得自己的手掌在发麻。心里涌上来的东西顺着神经一直窜到了指尖,让他整个人从指尖麻到心口。 “我不是故意的。”隔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您当然不是故意的。您要是故意的,我现在已经报警了。”宋安和的声音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尖刻,但说到后半句时尾音开始发抖,暴露了他其实根本没有那么镇定。“爸,您是没看见姜秘书当时什么反应。您那一巴掌下去他整个人都震了一下,手攥着我肩膀的时候指节都白了。还低头问我有没有事。他能不知道疼不疼吗?他后背被您打成那样他还问我有没有事。” 宋秉仁闭上眼睛,靠在沙发靠背上。宋安和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同一个位置,他自己也扎过自己无数遍了。他想起姜清转过身来面对他的时候脸色分明比刚才白了几分,但还是把陈知远的事从头到尾说给他听,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怕他漏掉任何一个细节就会继续怪安和。而他在听的时候其实已经不怎么在意打架的事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姜清肩胛骨之间那块被拍过的位置,那个地方隔着大衣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就是没办法把目光移开。 “爸。”宋安和忽然又开口了。宋秉仁睁开眼。 宋安和的眼眶红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但嘴巴还是倔强地抿着,像是在跟自己的眼泪打架。“自从妈妈去世之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子护着我了。”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宋秉仁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他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个从小就皮实得能上房揭瓦、被摔打从来不哭、被老师骂从来不怂的宋安和,此刻坐在沙发角落里缩成小小的一团,眼圈红得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张妈对我好,我知道。但是她不会冲上来替我挡巴掌。二叔对我好,我也知道,但是他不会把我护在怀里然后跟我说没事。只有妈妈才会那样。今天姜秘书转身的时候,他把我整个人藏在他身后面,他后背对着您,您那一巴掌我连风都没感觉到,全被他挡住了。”宋安和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声音越来越闷,“他身上有股特别淡的味道,不是香水就是洗衣液。我刚才想了半天为什么我觉得那个味道特别熟,后来我想起来了,我小时候我妈抱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味道。” 宋秉仁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胸腔里的空气好像被抽走了一样,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不能提她,至少不能在儿子面前提,因为自己作为丈夫失去了她,但安和失去的是母亲。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那只打过姜清的手翻过来摊平在膝盖上,用一种宋安和从来没听过的语气说出了口,“你妈要是还在,今天这种事她也会做。但是我刚才坐在车上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我第一反应是打你。” 宋安和低下头,用拇指在那里无意识地抠了两下。他知道答案,但他不想替他说,他要让他爸自己说出来。 宋秉仁说:“姜清。我看见他跟你一起回来,又看见你嘴角的淤青,然后你二叔就跟在他后面,我心里头那一瞬间想的不是你打架了,我想的是他怎么又在替你二叔管你。”他停了停,像在整理一堆打了死结的线团,“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你妈走了,你就是我的责任。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你,也不会把管教的事假手别人。但你二叔把姜清派来管你的时候我竟然从来没有反对过。他帮你开家长会我没反对,他帮你补数学我没反对,他帮你选衣服的时候我也没有反对,我甚至觉得这很正常。他好像做什么事情都让人觉得理所当然,但是刚才那一巴掌打在人家身上的时候我才意识到”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我才意识到,他根本没有理所当然要替你挨打的理由。他不是你爸,不是你妈,不是你二叔。他只是你二叔的秘书,他那份工资里没有一项叫替宋安和挡巴掌。” 宋安和终于抬起头来了,他看着他爸,毫不留情地说了一句:“所以您内疚了,宋秉仁沉默了一瞬,“对。” “您不止是内疚。”宋安和又说,“您是喜欢姜秘书。” 宋秉仁的目光定住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第一时间否认。宋安和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这一幕了这个在军委大院里让一群参谋大气都不敢喘的男人,在战区的沙盘前面镇定自若的将领,此刻坐在自家沙发上,被自己十七岁的儿子说中了心事,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安和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您上次在饭桌上说他人不错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您这人对谁最高评价就是还行,您说周参谋还行,老周跟了您十几年了。您说姜秘书人不错,这比还行高了整整一个档次。您在军委给下属的考核报告上都没用过这四个字。” 宋秉仁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行了,别再分析了。” “我不分析您也得面对现实。”宋安和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坐直了,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但声音已经恢复了战斗力,“您喜欢姜秘书。刚才您打了他一巴掌,现在您坐在这儿后悔得要死。您刚才也说了,他不是咱们家的人,没有义务替我挡巴掌。但是爸,您想想,他为什么会那么做?” “因为他人好,对谁都好。” “对谁都好跟拿自己身体挡巴掌是两回事。”宋安和一字一顿地说,“他今天冲上去护住我的时候根本没想过宋秉仁是谁、宋安和是谁。他大概只想到了一件事面前这个人快要挨打了,我得护住他。”他的声音又有点发抖了,“这跟我是不是宋秉仁的儿子没有关系。” 宋秉仁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忽然觉得他今天不止长高了,还长大了不少。 “爸,”宋安和往沙发靠背上一靠,“您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姜秘书后背肯定青了一大片,毕竟您那个手劲儿,您自己心里没数吗。他回去得有人帮他擦药,他自己够不着。但是谁给他擦呢。老陈?不可能。张妈?张妈在咱们家。我觉得现在最应该给他擦药的人是您,毕竟是您打的。但是您去不了,您知道为什么您去不了吗,因为您不争气。” 宋秉仁嘴角抽动了一下,说你这都是跟谁学的。 “无师自通。您太不争气了,这种时候您要是不那么端着,您早就开车去送药了。但是现在坐在他床边给他擦药的肯定不是我,也不是您。”他深深地看了他爸一眼,“是二叔。” 宋秉仁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儿子说的是对的。 宋安和站起来走到茶几前面,把那半块用保鲜膜包好的枣花糕拿起来放进冰箱里。关上冰箱门之后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爸,我不讨厌二叔,但是今天姜秘书走的时候二叔扶着他出去,那个样子我看着有点难过。不是替我自己难过。是替您。” 宋秉仁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儿子单薄的背影。“早点睡吧。”宋安和没有再说什么,踩着拖鞋上了楼。 宋秉仁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直到落地灯的灯泡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声,他才伸手把它关了。黑暗里他摊开自己的右手,用左手手指慢慢摸过掌心那些因为长年握枪磨出来的老茧。就是这只手,今天打了他心里面最不该打的那个人。他活了四十年,头一回觉得自己的手掌这么疼。
第23章 大帐篷 宋秉仁躺在床上,没睡着。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已经跳到了凌晨一点四十分,他盯着那个发着红光的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翻了个身,又翻回来。被子是张妈前两天刚换的冬被,厚实暖和,但他总觉得今晚这被子怎么盖都不对劲,不是太热就是太凉,压在身上轻飘飘的不踏实。他知道跟被子没关系,是自己心里头揣着事,揣了一整个晚上,从玄关那一巴掌开始一直揣到现在,越揣越沉。 他把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的右手摊开放在被子上面,手指无意识地张合了一下,就是这只手,今天打了姜清。虽然收了大半的力道,但军人的手,收了大半的力道也够普通人受的。当时拍在姜清后背上的那个闷响声现在还在他耳朵边上打转,像一个小锤子隔一会儿就敲他一下你打了他,你打了你心里头最不想打的那个人。他想起姜清转过身来解释时脸色分明白了几分,那是硬撑着不让自己看起来太疼。跟他平时在办公室里从从容不迫地汇报日程一样,把所有的狼狈都收进了骨子里。可他越是这样,宋秉仁就越心疼。 宋秉仁活了四十年,不是没对别人产生过好感。妻子在世的时候也是相亲认识的,两家人门当户对,婚后相处融洽,更多是相敬如宾。他以为那就是感情的常态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互相尊重,彼此扶持,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的激情,平平淡淡就挺好。妻子去世之后他便断了再找一个的念头,一方面是想自己带着安和本来就挺安稳的,另找别人怕孩子受委屈,另一方面也是实在没碰到能让他动心的人。女同事也好,大院里的新干部也好,给他介绍的人能排成一个连,他连正眼都懒得看。 直到姜清出现,他才发现不是自己不需要感情,是他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是姜清。 他侧过头,看着床的另一边。那张空着的枕头平平整整地搁在床垫上。妻子去世后枕头换了好几轮,但每次都是他一个人睡。他从来没有觉得这张床太大,四十年了他一直是一个人睡。可是今晚他盯着那个空枕头,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画面姜清躺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侧躺着,脸埋在自己的枕头里,头发睡得有点乱,睫毛轻轻覆着下眼睑,呼吸平稳,可能还穿着他白色的棉质T恤和宽松的家居裤。然后自己一定会伸手把他搂进怀里,把脸埋在他后颈的那片碎发里,闻他身上那股清清爽爽的味道,亲一亲他肩胛骨之间那块淤青,轻轻地、一下一下地亲。什么也不用做,就是把这个人圈在自己怀里,护着他,不让他再替任何人挡巴掌、不让他再累到低血糖晕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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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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