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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清说知道了。他蹲下来跟父亲平视,把术后注意事项跟母亲又说了一遍,叮嘱三个月内不能提重物、饮食要清淡少盐、每天量血压记在本子上、春节后去苏州当地医院复查。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药包,里面的药按天分装在密封袋里,每天吃几次、饭前还是饭后都用黑色马克笔写得清清楚楚。沈若兰接过药包的时候眼眶又红了,说,你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别光顾着工作。姜清说我会的,说完伸手把母亲围巾上沾的一根白发捻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 送走父母之后,姜清在机场到达大厅的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他忽然发现这件羽绒服穿在身上确实有点空了,肩膀撑不起原来的版型,腰身那也松垮了不少。他想起宋秉谦说的话,你腰都细了一圈。 他没有马上打车回家,而是在机场快轨的入口处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出发大厅的方向走。机场快轨可以直达东直门,东直门转地铁可以到国贸,他忽然想去逛商场。不是给自己买,他想给几个人挑几样礼物。 宋秉谦这边什么也不缺,但他的袖扣有一对用了很久,银色的边已经磨出了细小的划痕,姜清前几次帮他整理出差衣物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对袖扣是他前妻佘清送的,他一直没有换。姜清想送他一对新的,不是觉得旧的不好,只是觉得有些东西该换了却没有人替他换,那就由他来换。 他在国贸的男装精品店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在一家英国老牌的专柜前面停了下来。玻璃柜台里摆着一排袖扣,银质的、铜质的、珐琅的、镶嵌珍珠母贝的,每一对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衬垫上。他看了很久,最后选了一对银色哑光质地的方形袖扣,边角做了圆润的倒角,表面没有花纹,只在右下角刻了极小的品牌标识。他觉得这对袖扣像宋秉谦,不需要任何装饰,本身的分量就足够了。 给宋秉仁挑礼物就难多了。他在男装区转了整整两圈,从领带看到钱夹,从钱夹看到钢笔,都觉得不对。宋秉仁不用钱夹,他的钱总是直接揣在军装口袋里。他也不用钢笔,他签文件用勤务员准备好的中性笔。最后他在一家皮革专卖店里看到了一条皮带,深棕色的小牛皮,黄铜扣头,没有任何logo,做工扎实得像是能传三代。他拿起皮带的时候忽然想起那天在宋秉仁家玄关,他挨了一掌之后回头看见宋秉仁的腰上系着的那条旧皮带,皮面已经磨出了毛边,扣头的漆也掉了好几块。一个上将,皮带磨成这样还在用,大概是因为没有人给他买新的。 他又去隔壁的文具店给朵儿挑了个带音乐盒功能的旋转木马八音盒,底座是胡桃木的,扭动发条之后木马会慢慢转,叮叮咚咚地放一首巴赫的小步舞曲。他想着朵儿晚上睡觉之前可以放在床头柜上,听着音乐抱着她那群毛绒玩具入睡。唯独给宋安和准备礼物让他站在原地琢磨了好一阵,然后他去了书店。 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他在公寓里把几样礼物分别用不同颜色的包装纸包好,袖扣是深蓝色的纸配银色的缎带,皮带的包装是牛皮纸色配深棕色的麻绳,八音盒用粉色的纸包着还贴了一朵小花。只有宋安和那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他没包,直接摞在了书桌上,想了想又找出之前剩下的包装纸边角料,剪了一小条红纸贴在封面上当腰带。 第二天早上,姜清把深蓝色的盒子放在宋秉谦的办公桌上,盒子旁边搁了一杯温度刚好的红茶。宋秉谦到办公室之后拿起盒子看了看,又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轻得出乎意料。姜清说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看到觉得适合您。宋秉谦拆包装的动作很慢,打开盒子以后看着那对银色哑光的方形袖扣沉默了片刻。姜清说您原来那对磨花了该换了,这个款式简单,配什么西装都行。宋秉谦从他手里接过那枚袖扣,往自己已经摘掉旧袖扣的衬衫手腕那边递了递,说我一只手不好戴。姜清低头看向他伸过来的手腕,指尖在两枚扣子上悬了一瞬。 他绕到办公桌后面,弯腰轻轻把那枚袖扣穿过扣孔,指腹擦过袖口内侧时感觉到了宋秉谦手腕皮肤的温度。衬衫布料很薄,手腕内侧的脉搏就在他指尖往下不到一厘米的地方轻轻跳动。他扣好第一只又转到另一边,手指不经意地贴过他的掌心与手腕,将那点银光稳稳地卡进扣孔。 姜清站起来退后半步,说好了。宋秉谦低头看着袖口上那对新袖扣,银色的哑光在办公室的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说谢谢。姜清说不用谢,适合您。然后转身出去继续整理下一批需要呈批的文件。宋秉谦抬手隔着袖扣按住自己脉搏跳动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刚才被姜清指腹碰过的触感,而他靠回椅背,望着虚掩的门,心跳得比刚才快了好几拍。这对袖扣他后来再也没有换过。
第41章 五三模拟 晚上宋秉谦回到家的时候,朵儿已经睡了。张妈在客厅里留了一盏小灯,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牛奶,是朵儿睡前喝剩的。他换了拖鞋,轻手轻脚地上楼,经过朵儿房间的时候推门看了一眼,小姑娘抱着那只毛绒驯鹿睡得正香,被子好好地盖到胸口,粉色小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他把门带好,走进主卧,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然后站在衣帽间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那对新袖扣。 银色哑光的方形扣面在衣帽间柔和的射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小心翼翼地把袖扣从衬衫上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好一会儿。宋秉谦活了三十六年,收过的礼物不算少。逢年过节底下人送的茶叶烟酒,外省考察团带来的地方特产,出访时互赠的纪念品,大部分都堆在储藏室里落灰。但这对袖扣不一样,这是姜清送的,姜清说适合您,姜清替他戴上去的时候手指擦过他的手腕内侧,姜清弯腰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发顶刚好在他下巴的位置,他能闻到姜清头发上那股淡淡的洗发水味。他把袖扣放进盒子里,然后把盒子打开,放在衣帽间最显眼的那一格那一格原本放着他最贵的一块腕表,他把腕表挪到了旁边,把袖扣摆在了正中间。然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这个位置还不够显眼,又把盒子往前挪了半寸,跟那条姜清帮他挑的深蓝色领带并排放在一起。做完这些之后他站在衣帽间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衣帽间里摆弄一对袖扣,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他摇了摇头,关上衣帽间的灯,去浴室冲了个澡,躺在床上之后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衣帽间的方向,袖扣的盒子在暗处安安静静地放着,他却觉得那一小块银色在黑暗里发着光。 第二天是周六。宋秉谦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一条姜清发来的微信,八点二十发的,说上午想去一趟宋司令家,上次安和说有几道立体几何的题想让他看看,正好顺便把之前准备的几样小礼物带过去。 他看了之后没有多问什么,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放下手机去厨房给朵儿热牛奶。 姜清出门的时候觉得头有点晕。脑子有点发沉,太阳穴那里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按住了一样,闷闷的。他站在玄关扶着鞋柜站了几秒钟,等那阵晕劲过去才弯腰换鞋。这几天他一直有点不舒服,胃口不太好,睡眠也浅,半夜总是醒。他觉得是前段时间太累了,父亲手术那几天精神高度紧张,手术完了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回单位处理积压的工作,身体一直没缓过来。他没当回事,只是在出门前往口袋里多揣了两块巧克力。他想着今天是周末,去宋秉仁家坐坐就回来,下午还能补个觉。 到了宋秉仁家门口,他按了门铃。开门的是宋安和,一看见姜清就咧开嘴笑了,但紧接着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姜清手上拎着的那几个袋子上,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说姜秘书你还带东西来。姜清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他,说这个是给你的。然后弯腰把另一个包得特别可爱的礼物盒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对走过来的宋秉仁说这是给秦参谋家小孙女带的,上次去军区办事人家给倒了杯茶,听说他家小孙女刚满三岁。宋秉仁站在客厅入口,看见姜清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其中一个牛皮纸色的袋子明显是给他的。姜清换了拖鞋,走过来把那个牛皮纸色的袋子双手递给他,表情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说:“宋司令,之前您帮我爸联系专家的事,一直没好好谢您。这个是我逛街的时候看到的,觉得挺适合您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您就当是个心意。” 宋秉仁接过袋子的时候动作很郑重。他拆开牛皮纸色的包装纸,露出里面一条深棕色的小牛皮皮带,黄铜扣头。他把皮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面,用手摸了一下皮面的纹路,又掂了掂扣头的分量。他腰上系着的那条旧皮带已经磨出了毛边,但他从来没想过要换,也没人给他买。 然后宋秉仁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放下礼物袋,两只手摸到自己腰间,咔嗒一声解开了旧皮带的扣头,直接把旧皮带从裤腰上抽了出来,然后拿起那条新皮带穿过裤耳,动作利落得跟他在训练场上换装备一样,三两下就把新皮带系好了。他低头看了看腰上那条深棕色的小牛皮皮带,又抬手摸了摸黄铜扣头,然后抬起头看着姜清,说了两个字:“正好。” 宋安和站在旁边目睹了他爸当众换皮带的全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嫌弃到无语,最后定格在恨铁不成钢的痛苦上。“爸!您能不能文明一点!哪有当着客人面换裤腰带的!您回屋换不行吗!”宋秉仁把旧皮带卷起来放进礼物袋里,表情十分坦然:“这是在家里。姜秘书又不是外人。” 宋安和觉得自己的脸被他爸丢尽了。他没有反驳,而是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把地上的另一个袋子拎起来塞到宋安和怀里,说给你的。宋安和往袋子里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套崭新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数学分册,物理分册,化学分册,英语分册,语文分册,厚厚一摞,封面上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几个大字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一摞沉甸甸的模拟题,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姜清,姜清正微笑着看着他。他转头看了一眼他爸,他爸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不住了被逗到了极点又不好大笑出声的、憋得嘴角直抽的笑。 宋安和把这辈子能想到的所有骂人的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他不敢说出来,因为给他买五三的是姜秘书。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被判了无期徒刑的平静语气说:“谢谢姜秘书,我会好好做的。我爸说您是为我好,我感受到了。” 宋秉仁在旁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一声很低的鼻息。他赶紧假装咳嗽把拳头挡在嘴边,然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用那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姜秘书专门给你挑的,这套题我听说很多学校的实验班都在用,你就好好做。”宋安和转头看着他爸,眼神里写满了叛徒。宋秉仁已经低头去欣赏自己腰上那条新皮带了,完全不接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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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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