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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黎没有出声。 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所有的哽咽与呜咽,都被祂强行压在胸腔深处,化作一个无声而剧烈的吞咽。 祂不能出声,祂怕自己一出声就再也停不下来,怕那些被压了太久的东西一旦决堤,会把祂整个人都冲垮。 祂只是红着眼眶,任由泪水一颗颗砸落。 然后。 低下头,在孩子眉心印下一个轻吻。 这个位置,和祂吻楚辞时,分毫不差。 可这一次,不是告别。 是迎接。 是祂对这个从楚辞身体里剥离出来、承袭了楚辞眉眼却拥有祂眼眸的小生命,说出的第一句话。 不是用言语,而是用吻。 祂将孩子用备好的软布裹好,放进床边的竹篮。 篮底铺着晒干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清苦的香气。 做完这一切,祂转过身,重新看向楚辞。 楚辞还在昏睡。 大红的嫁衣被雨水浸得半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像一片被风雨打落的花瓣。红色依旧刺目,边缘却已泛白、枯萎。 他的呼吸浅而轻,胸口的起伏缓慢而均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仿佛那个从他身体里被取走的小生命从未存在过。 可祂知道。 祂的手掌,至今仍残留着那道弧线的温度... 祂伸出手,替楚辞拢了拢散开的衣领。 领口下,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上面还留着一道祂吻过的、快要消失的红痕。 祂颤抖着将衣领合拢,将那截锁骨,连同那个痕迹,一并藏起。 又将那些被雨水打湿、又被体温捂得半干的碎发,一缕缕从额前、鬓角拨开,拢到耳后。 那些头发像被雨淋湿的鸟羽,无精打采地伏着。 祂的指尖沿着发际线缓缓滑过,把那些碎发一绺一绺地拨开,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舒展的眉心。 动作很慢,很轻。 慢得像是在完成此生最后一件事。 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此生再也不会碰到的珍宝。 因为祂知道,这或许就是最后一次了。 指尖在楚辞冰凉的耳廓上停留。 那薄薄的、柔软的皮肤,在雨夜里失了温度,像一小片被水浸透的玉。 耳垂上,一个几乎快要长合的耳洞,只剩下一个针尖大小的淡痕。 祂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地方,一圈,又一圈。 像是在记住这片皮肤的触感,又像是固执地想把这片冰凉捂热。 ...可祂捂不热。 祂自己的指尖,也是凉的。 最后。 祂低下头,在楚辞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这个吻,与过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不是占有,不是索取,不是一个带着掠夺意味的、将楚辞逼到角落的吻。 是一个句号。 ...是祂为这段故事,亲手画上的终点。 祂的嘴唇贴上去,停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只是一个呼吸。 祂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楚辞嘴唇的温度,感受着他呼出来的气息拂过自己的脸颊,感受着这个人的生命在自己的唇下均匀地、安静地流淌。 片刻后,移开。 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然后沉下去,便再也没有了。 然后,阿黎起身,抱起楚辞,走出了竹楼。 楚宴就站在门口的竹檐下。 他的目光一触及阿黎怀中的楚辞,便下意识地迈步上前,伸出手想要接过。 可阿黎却没有给。 祂的手臂,在瞬间收紧了怀抱。 不是拒绝,不是反悔。 只是那个动作做到一半的时候,祂的身体永远比祂的意志更诚实。 手指收紧了一点,把楚辞的膝弯和后颈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把那个人的重量在怀里重新掂了一下,像是最后一次记住这个感觉。 就一下。 然后祂松开了。 阿黎半敛着纤薄的眼皮。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楚辞的脸。 两人面对面站着。 中间隔着雨幕,隔着夜风,隔着一个昏睡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楚辞。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雨后泥土与草木的湿凉,也带来了远处瀑布永不停歇的轰鸣。 最终,是阿黎先开了口。 “带他走吧。” 祂没有抬头,也没有看楚宴。 只是仍低着头,用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楚辞的轮廓。 雨丝落在楚辞的睫毛上,凝成一颗小小的水珠,颤巍巍的,将落未落,映着竹楼里透出来的那一点昏黄的灯光,亮得像一颗碎钻。 阿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去那颗水珠。 祂的指尖在楚辞纤长的睫毛上停了一下,又颤抖着拂过他的眉眼、鼻梁和嘴唇。 “如果和我在一起...那么痛苦,那么煎熬的话。” 祂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疼。 那种疼,不是来自皮肉,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从心脏最深处一点点漫上来,一种胸腔被撕裂的、无法言说的疼。 “那我不如放你离开。” “可至少...” 祂阖上眼,将额头轻轻抵在楚辞的额上。 两个人眉心贴着眉心,鼻尖碰着鼻尖。 楚辞的额头是温热的,祂的额头是凉的。 两种温度贴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温度侵染了谁。 “哥哥,你不要忘了我。” 少年山神语调温柔破碎,嘴唇颤抖着祈求, “求你。” “不要忘了我...” 祂的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 那是祂此生,最卑微的祈求。 也是祂,最后的不甘。
第165章 念念不忘 楚宴再次伸手,终于从阿黎那仿佛被无形丝线缠绕、迟疑着不愿松开的指尖,接过了昏睡的楚辞。 他的手臂穿过楚辞的颈后与膝弯,将那具裹着大红嫁衣的身体稳稳纳入怀中。 嫁衣的绸缎冰凉滑腻,带着雨水的细微潮意,沉甸甸地垂落。 他低下头,目光细细描摹着怀中弟弟的睡颜。 湿漉漉的睫毛,一簇簇黏在一起,不知是雨水,还是未曾干涸的泪痕。 微微张开的浅红嘴唇,呼吸浅得如同濒死小兽的喘息,胸口的起伏轻到几乎看不见。 面色已恢复了红润,看起来好了许多,仿佛那场几乎耗尽他生命的煎熬从未发生。 肚子也平了。 那道曾柔软隆起、不该属于男子的弧线消失了,像是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然后,阿黎抬了抬手。 空中的雨丝骤然改了方向。 那些从竹檐上滚落的雨珠,那些斜斜飘进檐下的雨线,在触及楚宴肩头的前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拨开,驯服地滑向两侧。 雨幕依旧笼罩着整座山,石阶上的积水仍在哗哗奔流,可楚宴所站立的那一小方天地,忽然干了。 不是雨停了,是雨,不落在他身上了。 更确切地说,是不落在他怀里那个人身上了。 楚宴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见楚辞的睫毛上不再有新的水珠凝结,嫁衣的裙摆也不再被雨水浸得沉重下坠。 他安安稳稳地睡着,像被放进了一个透明的、温暖的、与这场冰冷大雨彻底隔绝的茧。 楚宴抬起头,看向阿黎。 阿黎没有看他。 祂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黏在楚辞身上,苍白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像是在虚空中,固执地撑着一把看不见的伞。 楚宴沉默了很久。 “...他不会忘的。” 片刻后,他低声说。 然后,他转过身,抱着楚辞,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雨在他身前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 他走到哪里,那片干涸就移动到哪里。 石阶上的积水被他的脚步踩得溅起,可那些飞溅的水珠在空中诡异地拐了个弯,落回雨幕,没有一滴敢沾染楚辞的嫁衣。 那件大红的嫁衣从楚宴的手臂上垂落,裙摆不再拖过泥泞的石阶,不再沾上泥与水,不再变得暗沉、沉重。 它保持着那最后一抹惊心动魄的红色,干干净净的,像一朵被看不见的玻璃罩子精心护住、永不凋零的花。 楚宴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阿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点被夜色吞噬。 祂没有追。 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抹越来越小的红色身影,仿佛要将这幅画面,用目光一寸寸刻进骨血,烙在灵魂上。 雨,终于落到了祂的身上。 那些曾绕开祂的雨丝,在楚宴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道拐角的那一刻,像是失去了最后的指令,兜头浇下,将祂淋得湿透。 大红的喜袍紧紧贴在身上,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从地底伸出,死死扯着祂的衣角,要把祂拖入深渊。 颜色深沉得像凝固的血。 银饰在雨中叮当作响,那声音又密又急,又冷又脆,像是什么东西在替祂哭,替祂把那些祂哭不出来、咽不下去的悲恸,全都哭了出来。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这场仓促婚礼最后的挽歌,在空寂的山林中回荡,直至消散。 祂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惨淡的鱼肚白,连竹林里的鸟都开始发出第一声啼鸣。 祂才慢慢转过身,走回竹楼。 竹楼里很安静。 那张海丝腾的床垫上,还留着一个深陷的人形痕迹,枕头上还散落着几根乌黑的发丝。 床边的竹篮里,那个小小的婴儿还在睡着,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阿黎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在微弱的晨光里亮晶晶的。 他的眉眼像楚辞,鼻子像楚辞,嘴唇的弧度也像楚辞。 他睡在这里,安安静静的,像那个人离开后,留下的一小片影子。 像那个人走了之后,从身上掉下来的、还带着余温的什么东西。 可他醒时,微微睁开的眼睛却是墨绿色的,和阿黎的一模一样。 像是从祂的眼睛里取了一滴颜色,点进了他的瞳孔里。 阿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 指尖从颧骨滑到下颌,再从下颌滑到耳廓。 和抚摸楚辞时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轻,一样的慢,一样的眷恋。 “阿念。” “楚念。” 祂轻声念了一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念念不忘。” 孩子没有醒。 祂把竹篮抱起来,放在床上,放在那个人曾经躺过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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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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