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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亚斯与阿尔伯特亲王大街通了电话,遣散了走廊里等候的闲杂人等,推开门对奥托说:“你做得对,例行的记录总是必要的。”他拿起一沓记录翻了两页,才注意到谢尔盖似的,吩咐道:“请你去医院看看夫人的情况。” 不对,谢尔盖想,我与旗队长一家没有什么交情,他为什么单独把我支开?他按捺住心中的不安,与同事们客客气气地道了别,盘算着如何同燕妮搭上话。过去的经验像把锤子似的敲打了他。离开办公室后,谢尔盖在围墙的阴影里逗留了一阵,吸了一支香烟。在五分钟以后,三辆轿车从办公处疾驰而出,呼啸着朝旗队长的度假别墅驶去。 只有我们不住在这里,凯里安·福科尔,以及旗队长一家。安德烈亚斯在玩分类游戏,他把我从这场调查中摘除,一定发现了什么、怀疑了什么。谢尔盖心惊肉跳,向医院快步走去。他不知道燕妮的联络电台在什么位置,这是内务部保守秘密的方法之一。或许那电台在居民区的某个角落,但它也可能就在那栋别墅里。安德烈亚斯果然没有放松警惕,所有来往此地的人员都将受到他的盘查,哪怕是他的上级。谢尔盖暗自后悔自己没有直接敲掉这个诡计多端的纳粹。他决定先去医院同燕妮联系,如果电台有暴露的可能,在盖世太保启动调查以前,他们必须从医院脱身。 这是为最坏的情况所做的计划,但至少可以保全他们的生命。谢尔盖走进医院便同旗队长打了个照面,向他恭恭敬敬地行礼,询问夫人的情况:丽娜脱离了危险,但仍在昏迷当中。旗队长就柏飞丁的事逼问安尼卡,那糊涂的女仆表示并不知情,被他打了两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瘫软在地上,现下被带去医生办公室了。 谢尔盖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说道:“旗队长阁下,我奉命来医院了解情况,现下情况已经了解。如果您不方便审问,或许我可以去问问她。我会严守秘密,只向您汇报。” 那党卫军高官立刻同意了。谢尔盖暗自发笑,您自以为家丑不可外扬,殊不知盖世太保正把您的房子翻得底朝天呢。 医生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安尼卡”正在隔断的帘幕后坐着,脸颊上还挂着泪水,右手手腕上留有一圈青紫的指印。谢尔盖不知道她身上还有多少这样的伤痕。他忍住愤怒,用手势向她确认了周围安全,简要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燕妮听罢皱起眉头,说:“我只能告诉你电台已经转移,暂时安全——但长此以往根本不是办法,安德烈亚斯·冯·里特贝格不是会就此放弃的人,他知道消息泄露,总有一天盖世太保会把这里的每一寸地都犁过去。你得想办法把这个魔头圈在柏林,至少需要两周时间、甚至一个月,我会联系整个小组,陆续安排转移阵地。” 她从对襟毛衣的胸口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办公处的信纸吗?” 谢尔盖把它展开,对着光线瞧了瞧:“是的。你从哪里得到的?” 燕妮说:“丽娜的柏飞丁就包在这种纸当中,上面的笔迹是左手写的。手写的服用剂量远远超过正常,我想,她应该先试了试,最后才按照给定的剂量服用。” “是他。”谢尔盖说,“他怀疑我,也怀疑你们。” “这次恐怕要让他失望了。” “……让我看看你的胳膊,他打你了吗?在问话的时候?” “我没事的。” “你要小心,那么我们就此告别。” 燕妮表情严肃地点点头,让谢尔盖走近些,抱住了他的脖子,在他的肩膀上停留了一会儿,小声说:“请原谅我,我太疲惫了。” “没事的,没事的。”谢尔盖拍拍她的肩膀。燕妮消瘦得厉害,趴在他肩膀上像树叶那样轻,这让他眼眶发酸,“在这鬼地方是个人都会痛苦,这是正常的情感反应,不是软弱。纳粹主义、帝国主义才会把人当作没有感情的机器。今天我们忍受这种痛苦,正是为了将来没有人再过这样的生活。” 他们静静地依偎了一会儿便分开了,用力握了握彼此的手。 在大街的另一头,暗中进行的搜查一无所获。谢尔盖回到办公处,远远便听见了吵闹声。奥托比旗队长本人更加义愤填膺:“这完全没有道理,谁在聚会上把药给了她?” 哦,安德烈亚斯没有把真实目的告诉下属。谢尔盖心想,看来他也不确定是否会有所收获。 “得了!”瓦尔特反驳道,“全国上下都有人用这药,你以为只有飞行员和装甲兵才能弄到?那些风尘女人身上肯定少不了。或许叫她拿了,然后吸了那么一点儿。可怜的丽娜!” 奥托紧绷着脸说:“这事情总该查一查。” 安德烈亚斯否决了他的提议:“旗队长夫人进了医院,我们却抓来一群妓女严刑拷打,这算是什么意思?” 奥托脸色一变,态度软和下来:“好吧!我只是不愿咱们成为笑柄。” 瓦尔特举着茶杯嘟囔:“怎么可能,谁有这样的胆量。” 安德烈亚斯冷笑起来:“我们早已经是笑柄了——还记得上个月常来做客的教师先生吗?前半个月他的邻居是共产党,后半个月他的邻居是俄国人,只因为邻居吹小号吵到他睡觉了。你以为大家都怎么看我们?” 瓦尔特急忙打圆场:“除去这些无聊的人,我们的情报来源还是很准确的。旗队长家的小事交给我们,今天就能处理好。倒是柏林那边,破坏分子会在一月出现,我们要确保展览不出差错……” 安德烈亚斯说:“提前些,我下周二就出发。我会在柏林过圣诞节。” 这显然是不合规矩的安排。奥托想要争辩两句,瓦尔特却已经把这事儿写进了日程当中。后者巴不得安德烈亚斯在柏林逗留得更久一些,越久越好。他不仅可以在勃兰登堡过一阵子无人约束的日子,还可以从老百姓手里搜刮些不加克扣的油水。在他眼里,奥托是个循规蹈矩的呆瓜,恨不得用他背诵的那些规矩把所有人都得罪了——安德烈亚斯至今还把奥托留在办公处,完全是因为他足够吃苦耐劳,只要他坐在打字机旁,除了他以外所有人的报告任务便减少了一半。 在他们讨论时,谢尔盖一直保持着沉默。等安德烈亚斯敲定了日程,他忽然问道:“恕我冒昧,之前走脱的几个共产主义者——” 奥托厌恶的眼神像探照灯似的转来:“上尉,没有哪个从我们这里送去集中营的人是完好无损的,你以为他们能走进柏林?” 安德烈亚斯斜了奥托一眼,对谢尔盖发布通知似的说:“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得和我一起去柏林。” 奥托手里的搪瓷杯子砸在文件上,他那台打字机的声音骤然响了好几个分贝。 回到公寓以后,谢尔盖重重关上大门,上前一步,直视他的眼睛:“你没有信守承诺。我以为我可以回家的。” 安德烈亚斯沉默了。他的灰眼睛闪了闪,其中浅薄的愧疚就消退了。谢尔盖毫不退缩地挡住他的去路。他吸了一口气,维持着那套冷漠的官腔:“为了我们的祖国,每个人都要做一点必要的牺牲,不是吗?”
第11章 在柏林 安德烈亚斯做出的决定不仅让“凯里安”懊恼,更让旗队长大发雷霆。他回到别墅,发现自家门前停着一辆黑轿车,花园被翻了个底朝天,几位警员正把横七竖八的家具恢复原位。真正的肇事者早已扬长而去。旗队长气急败坏,持枪驱逐了那几个战战兢兢的青年,打电话给柏林的老友抱怨此事。老里特贝格,普鲁士北部最成功的企业家之一、纳粹党资深党员、安德烈亚斯的父亲,对他承诺将立即问责自己不成器的儿子。 第二天,安德烈亚斯在电话里向父亲解释,自己并不怀疑旗队长本人的忠诚,而是担心他身边有可疑人士;毕竟柏飞丁可不是绝对安全的药物,很有必要为此做一番盘查。老里特贝格太过了解他的秉性。如往常一样,他的解释没什么效果。一周以后,谢尔盖与他一同到达柏林,安德烈亚斯在踏进家门后便挨了一顿臭骂。 老里特贝格历数儿子的罪状,安德烈亚斯的轻蔑让他恼火极了,恨不得把手杖戳到那张满不在乎的脸上。他训斥完自己的儿子,转向谢尔盖:“您还年轻,有大好前途,为什么甘愿违反法律,同这样一个人鬼混?您应当知道我儿子之前的行径,听信他甜言蜜语、同他相好的人从没有好下场。我想听听您的解释,您是自愿,还是被迫?” 这位久经风霜的企业家向来直白,更何况他面对着两个在他看来不值得尊重的后辈。谢尔盖沉默不语。安德烈亚斯却毫不畏惧,抱起双手质问他的父亲:“您竟指责我对感情不专一?您知道些什么?您又有什么资格?”因为激动,他在地毯上快步走动,呼吸急促。谢尔盖后退了两步,把客厅的正中让给他。安德烈亚斯穿过屋子,直奔楼梯下空白的墙面:“我就知道。我母亲的画像呢?您和她离婚,把另一个女人娶回家,就打算当她从没有存在过?是您的新欢让您把画取下来的吗?您在我面前是一家之长,对她倒言听计从。” 谢尔盖从没料到自己会卷入一场家庭纷争,这让他尴尬万分。他本可以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参与,可其中裹挟着两个不幸的女性,让他难以从这场争辩中取乐。安德烈亚斯命令仆人无果后,亲自从后院搬出一架梯子,翻出一盒工具,叮叮当当地把他母亲的画像挂回了原处。谢尔盖抬头望去,画上有一个骑马的女性形象,头发金黄、神采奕奕。女骑士紧握缰绳,勇敢地抿住嘴唇,双眼直视画框之外,好像那匹白马随时能一跃而出似的。 这类造型在贵族家庭的女性画像中并不多见。她们大多安静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被束身衣压住肋骨,露出呼吸困难、肌肉紧绷的微笑。这件屋子里的旧花瓶、琉璃器皿、墙纸、鲜花的颜色都被那幅画压倒了,就连画外人也显得寡淡、无聊。如果我的生活也空虚而无聊、充满束缚,我也会不想在客厅里看到她,谢尔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安德烈亚斯继承了母亲的灰眼睛、细眉毛和倔强的气质。 “两个精神病人。”老里特贝格对着那画和梯子嘟囔,撇下所有人上楼去了。或许看在前妻的面子上,他尚不愿把事情闹得难堪不已。安德烈亚斯从梯子上下来,满意地拍拍衣袖。除了那位潇洒的女士,其它画像冷漠地俯视着他们,以死者对生者嫉恨而漠然的目光。里特贝格家的男性先祖大多都穿着普鲁士军装,其中有个很不讨喜的老头儿,戴着高帽,留着一部阴沉狠辣的胡子。在他严肃的额头和帽子之间有个巴掌大的黑洞。谢尔盖本来心情不佳,却忍不住对着那张滑稽的脸微笑起来。 安德烈亚斯与父亲之间没有硝烟的战争持续到了晚餐时间。起先只是沉默与说教的对抗,在老里特贝格的第二位妻子坐到餐桌旁以后,这对父子间累积的矛盾终于燎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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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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