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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青朝他轻轻点头。 “怎么魂不守舍的,要去哪儿。”廿三旦对他关切。 柏青咧了咧嘴,“瞎晃荡。” 廿三旦看他那小模样,很是爱怜,“可怜孩子,我去凤老板处,你去不去。” 柏青却呆头呆脑,不知道在想什么。 廿三旦又道,“走吧,不唱戏的日子闷得厉害,大家聚在一块,好些。”说着,朝柏青伸出手。 柏青便借力上了车,顺势靠在廿三旦肩头,小声叫,“何老板。” “怎么了?” 柏青却只摇摇头。 “第一次和你说话,你就披麻戴孝的。”廿三旦笑道,“居然才一年过去。” 柏青认真听他讲,然后抬脸儿问,“您怎么了?” “我?我怎么?” “您在假笑呢。” 廿三旦一双眼睛弯着,绷在那里。 “猴崽子。”廿三旦叹了口气,“这一年,怎么倒像我的半辈子都过去了。” 柏青没作声,低着头,手抠着自己的袍子,自己怕是一辈子都要过去了。 廿三旦捉住他的手,“仔细着,这可是好料子。去年你穿的是烂麻衣,今儿都穿上素锦了。” 柏青又是只点点头,没作声。 “这是怎么了?少见你这么安静。” 柏青不知道怎么开口,只道,“老佛爷殡天了,我难受。” “你个傻孩子,前儿没看呀,那么些个纸车纸马,排着长队陪葬,皇陵又是风水顶好。” 是了,排场极大的一场国丧,可又能怎么样呢?人到底是死了,他便又惧怕起来。 廿三旦拢了拢他单薄的肩膀,“瞎操心。” 俩人说话间就到了小凤卿宅子。 小凤卿早就等着廿三旦,手里拿着几本曲录,看见柏青,也没做其他招呼,只道,“猴崽子,一起来看看。” “凤老板,我……”柏青却有些怯。 小凤卿一挥手,“得了得了,来都来了,我还能赶你不成!”又招呼人过去,“你以为你这就成角了?早着呢!你这没唱几天就赶上国丧。再开锣,戏迷认不认你还未可知,你还要在戏上花花功夫。” “谢凤老板提点。”柏青蹭过去答。 “得,那就甭别别扭扭了。”廿三旦也在一旁道,三人这就一起聊着戏。 聊到几处老角口传身教的念白、身段,柏青张口就来。 “这几处,我还都不知道呢!”小凤卿也跟着做了几个狎昵的身段儿。 “都是方军门请人教的。”柏青来了点精神,“都道我的戏粉,但我…我就是想把这些个功夫原原本本的亮出来。” “这个方二也是戏痴。”小凤卿笑道,“可你演的都是女子,还是要雅些,美些。” “他怕是演不出来。”廿三旦道,“皮猴崽子见的少,又跟着乡野台子瞎看、瞎学,哪里懂什么‘雅’、‘美’。他又不识字,怕是也不会读书。” “我,我识些字,爷请了先生教我。”柏青嗫喏。 廿三旦笑笑,觉得这孩子可怜见的,“凤卿,你看这孩子好不好。”他转头问小凤卿。 小凤卿正要答,丫头通传顾大来了,这一话便让打了岔。 顾大带着家厮,手里拿着几个食盒,见到柏青先是一愣,而后便又围着小凤卿打转。 柏青瞧着顾大,觉得这人憔悴得紧。本是一副雪白的容长脸儿,如今两颊渐凹,高大的身材也显出单薄来。 “凤卿,今儿不知道你招呼客人,我再回去张罗几道菜。” “哎,你,不用张罗,我饿了自会开火。”小凤卿道。 “你吃饭挑,他们哪里能伺候好。”顾大遣着丫头摆好吃食,又对着几人一个颔首,讪讪告辞了。 小凤卿摇摇头,请俩人落座,自己却好似没什么食欲。 “顾大爷的脸色不好,病了吗?”廿三旦问。 “不好么?”小凤卿喃喃。 “大爷是瘦了。”柏青以为他疑问,也接话道。 廿三旦正要再点小凤卿两句,却看这人已经垂下了颈子,“怎么办呢?”他摇摇头,“谁他妈守着我,都一样。” 廿三旦看他起了伤心的故念,收回了话,忙说,“也有可能是这阵子生意忙,凤卿,你也不要太挂怀。” 柏青呆立一旁,他没见过小凤卿这样,当时在烟馆照顾表妹,也是哀不外露的。 “哎,可我……我们既是要当这角儿,必是要负人!”小凤卿仍是垂着头,“哪有那么些个时间呢。” “凤卿,话不能这么说,有个人记挂你,知冷知热,也是好的。” 小凤卿收回了那一抹哀,一抬头,“我求谁记挂了,我他妈根本不需要。” “好好好,先吃饭吧。”廿三旦摇摇头,起身给人夹菜。 小凤卿一吸鼻子又道,“说我薄情,我不认,可我就是没心!” 这句话确是实话,小凤卿自认是有情有义,可对枕边人,无论是谁,他真就无法有什么爱怜。 他对围着自己转的顾大并非无动于衷,但要说为了他,从戏上分些神出来,那他也做不到。 “成角儿可真难。”柏青喃喃着,小手轻轻擦掉眼角的一滴泪。 从小凤卿家出来,廿三旦拽着柏青,“皮猴崽子,你小小年纪又是有什么愁,怎地一直哭丧着脸儿。” “没,没什么。”柏青嗫喏。 “得了得了,到我那儿吧,和哥哥说说。”廿三旦说着就去街口拦黄包去了。 待他回来,人却不见了,柏青边走着边想,“到如今,和谁说都没有用了。” 西北风刮在身上,柏青却不觉得冷,上一个冬天遇到了他,这种冷很真切,让他哀着的心也充满了好的念想。 可也只是念想了。 金宝拉着玉芙到了别院,周沉璧还没回来,金宝不放心他一个,便也跟着进了宅子。 煤球儿见了玉芙便缠上来,要摸要抱。玉芙却没什么心思,任由小狗在脚边打转。 金宝弯腰捞着狗子,却被煤球儿呲着牙躲,“嘿——这狗,倒不认我了。” 玉芙摆摆手,让金宝自己去堂屋等,他身子虚,这就回房睡下了。 金宝左等又盼也没等到周沉璧,便窝在堂屋的椅子上睡了。 半夜,突然门口传来几声很急的脚步,金宝被惊醒,几个来人看见他也一惊。 为首的阿宣金宝倒是认识,似是夜色黑,金宝瞧着这人面色十分怪异。 “我来找周公子有要事。”金宝强打清醒,对人道。 “金爷,您请回吧,这几日家里要忙开了,主子顾不上见您。” “我确是有要事,他回来了就劳您通传一声。” “金爷,您请回吧。”阿宣继续道。 可金宝确实着急,杵在堂屋中间,也没动地方。 阿宣朝背后使了个眼色,几个家厮便上前了些。 “你这是要做什么!”金宝嚷道。 “金爷,我和您好商好量,现在我身上要紧事情多,顾不上和您掰扯,您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是怎么了,自己也没惹到周家,金宝思前想后也没个头绪。但他实在挂念玉芙,又对阿宣服了软,“是柳老板病了,我来找周公子商量对策。” “四奶奶?”阿宣收回了戾气,想了一下道,“金爷,那也请您先走。”说罢,他给金宝留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眼神。 金宝一个抱拳便匆匆离开了。 他揣测着阿宣的眼神又迂回到别院后门,果然阿宣已在那里等他。 “金爷,”阿宣朝他作揖,“您……您把四奶奶带走吧。” “带走?”金宝难以置信。 阿宣压低声音,“公子在街面上中了枪,现在人在洋医院里头,怎么样还不好说。我这是回来知会四奶奶,但他病着,您还是带他走,身体要紧。” 金宝神色一凛,很快稳了稳心神,心忖阿宣是个顶伶俐的奴才,留玉芙一个人在这儿确是万万不能的。 他点点头,又打问一句,“周公子是惹了仇家?” 阿宣摇了摇头,似不便多说。 金宝便一抱拳,道了句感谢就随他从后门进去了。 他刚摸到了房门却惊扰了煤球,狗崽子狂吠,玉芙也被惊醒了,“谁?” “是我!你让狗别叫了!” 玉芙唤了几声煤球儿,小狗反倒叫得更凶,玉芙撑起身子下地捉住摸了摸,它才又呜呜地卧回床脚。 “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玉芙又坐回床上,没好气道。 金宝愣了一下,对着黑暗里的单薄人影儿,竟没和他讲实话,只道,“我不放心这姓周的,我要带你走,带你瞧病!” 人影儿抱着被子往里缩缩,“我才不跟你走,你在我家里,还能强迫我不成!” 金宝看他真是可怜,庆幸没和他说实话。便狠下心,几步上前,“你不走?我现在可是在你卧室里,你不肯走,我闹起些动静,你要怎么解释。” 他声音刚大了点,床脚的狗崽子就开始呲牙呜咽。 “你!”玉芙不相信他这般不讲道理,这人待自己一直都是有礼有节。可这狗崽子却叫得厉害,若是真的惊起了人,或者撞上周沉璧回来,简直百口莫辩,“好吧,我同你走。”他只好委屈地同意了。 “你,你把金银细软都带着吧!”金宝硬着心说道,“你这病,应该不是很好治。” 黑暗里,他盯着玉芙。 这人一直垂着头,肩膀单薄得不成样子,小腹却突兀地有一小块隆起,又想着他什么也还不知道,心都要被捏碎了,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先瞒着他。 玉芙觉得金宝有点反常,但身上实在难受,也无暇细想,便直直指挥他,“那你把我那妆奁拿着,都在里边儿了,我懒得拾掇。” 金宝随手抄起两块巾子,草草包了妆奁,“走吧。” 玉芙慢慢悠悠穿好了衣服。 “狗也抱着吧。”金宝又道。 于是玉芙又费劲抱起了狗。 金宝知道他怨他,假装不以为意,“得嘞,那一起走后门吧。“ 这就两个人一条狗加一个不算大的妆奁,搬离了别院。 洋医院里。 周沉璧几乎孤家寡人一个,他躺在床上,病房里除了九门提督奉命调查枪击案的官员外,就是即将赴沪的陆三。 又过了几刻,阿宣搀着周太太来了,周太太面色戚戚。 陆三遣走了九门提督,对周太太道,“可有赶紧往老宅发个电报?几个孩子也动身来北京吧,要早做打算。” 现在尚未知是谁对他打了暗枪,可这人当下恐怕是不好。他心想,周沉璧没有兄弟,可父母健在,又有几个子嗣,怎么着也落不到被“吃绝户”的境遇。 周太太对阿宣使了个眼色,这人就去办了,她又谢过陆三,“三爷,听陆太太说,您安顿得差不多了,不日就要离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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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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