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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那双眼睛在片刻回避后一错不错地对上了自己的视线,隔着夏风,好认真地了望进来。 季枝宜的瞳孔里映出段元祺的面容,是坚定而珍爱的,像最虔诚的信徒一样无可救药。 “要。” 他确信对方的忠贞,因而恩赐一个恒久不灭的誓言,再度肯定道:“我愿意的,段元祺。” 黑色的慕尚在庭院外停下时,季枝宜正在吹一片从树上落下的橙花。 洁白轻盈的花瓣随风旋落,从季枝宜眼前轻缓地飘过,要往唇边去,却被吹远了,跌落在吊床下的草地上。 季枝宜合上书,目光随之往另一侧转动,看见一辆陌生的汽车在自家门口渐停,打开车门,出现久违的,段景卿的面孔。 季枝宜茫然地看着对方走到院外,遥遥与自己对视,不作声也不再前进,真正被无形的界线阻隔,沉默地站在草坪外。 没有人向季枝宜提起过段景卿会来,甚至就连段景卿自己都是临时起意。 段景卿难得显得有些局促,许久才扯出一个笑,用季枝宜听不见的音量好轻地呼唤了一声:“枝枝。” 季枝宜还坐在段元祺替他装好的吊床上,脚尖却点向了地面,踩着满地的白色花瓣,晃眼一看,倒像是踏在雪中。 他犹豫了一阵才向段景卿走过去,光着脚,察觉到初夏的新芽刺在皮肤上的细微疼痛。 “先生。” “我来给你们送生日礼物。” 司机从车上取来了四件礼物,季枝宜一一接了过去,稍后才问:“每人两件吗?” “是补给你的,有去年和前年的礼物。” 季枝宜这次没有再当面拆开,他一度以为这两件缺失的礼物是段景卿的决绝,可它们在逾期之后到底还是送到了他的手里,变得像是过了保质期的蛋糕,成为一种甜腻而美丽的遗憾。 “在这里开心吗?” 段景卿看着季枝宜无名指上的戒指问这个问题,不可避免地回想起曾经缀在自己颈前的莫比乌斯环,忽地感受到心脏一阵无法抑制的抽痛。 但他清楚地明白自己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了,是他主动退出,亲手将季枝宜推远了。 “……每天都很开心。” 季枝宜曾经为了取悦段景卿说过许多谎。 说他会听话,说他会收敛,说他只会喜欢段景卿,说他忘不掉那么多夏天。 可是现在的季枝宜讲不出这些话了。 他开始变得诚实,学段元祺毫无保留地表达,爱与不爱都可以直接说出口,再也不会瞻前顾后,被过去或尚未发生的将来影响此刻。 他明明可以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答案,去换段景卿的期待。但季枝宜只想遵从内心,去告诉对方,他在段元祺的身边得到了真正的爱与自由。 “先生呢?最近过得怎么样?” 季枝宜不请段景卿到家里喝茶,仍旧隔着草地与人行道的边界与对方说话。 段景卿就站在一个触手可及的位置仔仔细细地描摹季枝宜的轮廓。想要伸手,最终又放弃了这个在每分每秒不停闪烁的想法,仅仅站在原地,学很久以前的季枝宜说谎。 “我也很好。正巧要去布里斯班,顺路来看看你……你们。” “那,玩得开心。” 季枝宜明知去布里斯班怎么都不可能路过这座小镇,到底还是没有戳穿,只是不太习惯地接上了一句公式化的对白。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衣,袖口挽到手肘,说话时衣领被途经的风吹得稍稍拂起,由身后一树的橙花衬着,干净漂亮得值得被任何人烙进回忆。 段景卿几乎是屏着呼吸才维持住将要破溃的表情,僵硬地扯着那缕并不自然的笑,嗅到花香和季枝宜身上熟悉的葡萄汁水的香气。 他突然很想回到两年前的夏天,看季枝宜坐在池边,被久远记忆中的阳光笼罩,璀璨圣洁到近乎要被认作出现在光束中的天使。 时至今日,段景卿已经记不得自己下定决心离开时的心情,只有遗留的隐痛在重见对方的同一秒爆发,成为难以疗愈的疾病,将呼吸和心跳压得沉重而迟滞。 他站在季枝宜面前却说不出话,对峙似的缄默,等待对方的告别,或者说喻义终结的宣判。 季枝宜好久才往后退开半步,依旧蹙着眉,安静地注视段景卿。 半晌,他轻叹了一声,用一种段景卿从来都没有从他口中听见过的语调说:“我要回去换衣服了,和小元约好了等会儿去吃饭。” 假使段景卿再坚持一点,他大可以说想和两人一起用餐。 可正因为季枝宜知道眼前的人是段景卿,明白对方从来没有坚定地选择过自己,所以他一点都不担心对方会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 “那我先走了。”果然,段景卿的笑容一点点破裂,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变成了一副好像麻木的表情。 他在离开前降下了车窗,欲盖弥彰地先望向远处的橙子树,而后再看回到季枝宜身上,强撑着风度说:“生日快乐,枝枝。” “嗯,假期愉快。” ====
第65章 摄于夏至日 段元祺午后回来,晴好的夏日突然下起太阳雨,不久画出道彩虹,悬在云端,衬得他好像从天穹下倏地映现。 季枝宜坐在吊床上迎着那阵小雨轻晃,地上的花瓣更多了,骤然一见倒叫人回想起上个冬天的海岸,铺满的都是打湿的纯白。 他望见段元祺的身影,从雨中穿过去,踩着湿漉漉的草芽,停在先前与段景卿对话的位置,有些不好拿捏语气地说道:“今天先生来过了。” 这句话之前,段元祺就已牵起了季枝宜的手。 他因而可以清晰地察觉到季枝宜的掌心笼着自己的手背僵了一瞬,接着又仿佛不在意似的带他往家里走。 季枝宜最了解段元祺,对方不愿给他任何压力,也不会像段景卿那样一遍遍地问询,要求他复述已然足够详尽的答案。 段元祺往往只是等,等他在某天释怀,主动说出对方其实等待了很久的话题。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温柔,甚至比更早成为大人的段景卿还要包容,以信任与克制作为基础,无条件地偏爱季枝宜。 “先生说来给我们送生日礼物。” 现在的季枝宜再没什么好隐瞒,爱与不爱早已被流逝的时间划清,段元祺站在他的身边,而段景卿则永远地退回到了界线之外。 两人一起走进门廊,段元祺去卫生间拿了条毛巾出来,认认真真把季枝宜的头发擦干了。 他看了一会儿对方被搓得乱七八糟的碎发,忽地笑了,一边用指尖去捋,一边温柔地问道:“一起拆礼物?” “还没到生日。”即便这么说着,季枝宜还是走到了那几个礼盒旁。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标注,拿出最大的那个递给了段元祺。 礼物的包装盒显然是新买的,皮革纹路清晰,就连盖子的连接处都没有明显的折痕。 段元祺将它打开了,里面是一个看上去已经有了些年头的相框,被细致地保护好,安静放在这个崭新的小皮箱里。 有张揉皱的绒布遮在中间的玻璃上,瞧得出应当被人揭开又盖上过无数次。 段元祺忽而有了强烈的预感,无比想要确认答案,又胆怯到始终不敢将指尖落到近在咫尺的绒布上。 指尖的颤抖渐渐蔓延至心脏,过不久流向眼眶,变成温热的潮湿。 段元祺最终还是将那块绒布揭了起来,露出布满细密划痕的玻璃,还有玻璃之下一张已然开始褪色的旧相片。 那是一对年轻的夫妻,站在段家老宅的花园里,笑得缱绻而温和。 有位和段元祺肖似的少年像是无意间闯入镜头,定格下一瞬的惊讶,立在画面边缘,好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段元祺知道那不会是自己,唯一的可能就只剩下段景卿。 自此,画面上另外两人的身份骤然分明,无须提示都能被猜中。 段元祺将画框倒扣过来,轻颤着取下背板。 塑封下有两行同相片一起被永远封存的名字,让段元祺第一次真实地触碰到构筑起自己灵魂的笔画。 [祝湘] [段舒则] [摄于夏至日。] 段元祺好轻好小心地抚过,最后将手搁在句号的末尾,不知是想说给谁听地轻声道:“谢谢。” 事实上,这张旧照也在同一秒戳破了季枝宜一直以来的幻想。 照片上年少的段景卿与季枝宜想象中的全然不同,没有如今的优雅妥帖,亦不像段元祺这般青春热忱。 在爱被消磨之后,回忆中模糊的滤镜终于褪去,留下一道寻常的旧影,和所有故人一样,融入了一生中无数相遇过的面容之间。 季枝宜缓慢地叹息了一声,摸摸段元祺的脑袋,做完这些才去拆段景卿留给自己的三件已经不值得期待的礼物。 他不知道该不该将其定义为深情,但在看见印着前年邮戳的明信片时,季枝宜还是不可避免地为对方总是迟到的表述而感到了无奈。 那两份逾期的礼物并非是段景卿临时起意补上的,而是和先前的许多年一样,在季枝宜的生日到来前便同贺卡一起准备好,留在了他所不知道的秘密的角落。 对方或许是为了惩罚他的贪心,或许是为了戒断他的感情。可时至今日,季枝宜已经不想再去猜它们没有被及时送出的理由。 他沉默着将最小的那个盒子打开了,分明是个戒盒,留在里面的却并非戒指,而是一张被折叠的纸条。 季枝宜把它取出来,顺着折痕展开,段景卿熟悉的字迹便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哪怕是在这种时刻,对方依然将一切都做得妥帖,清隽有力地写下最温柔的话,让人根本不好去猜他落笔时真实的心境。 [现在再送戒指的话也许会有没必要误会。就祝我们枝枝生日快乐,有想要的礼物可以找我补上。——段景卿] 该遗憾吗? 季枝宜说不清。 他认为自己是应当要心痛的,但这样的感受却并没有如预想那般出现,仅仅听心脏有序地跳动,甚至平静到让他怀疑这是否也算一种病态。 段景卿的爱是标准的成年人的爱。 永远有所顾虑,永远有所保留。 段母曾经向段景卿和段元祺聊起过一样的话题。 前者为太多思虑所困,选择了退却;后者却有少年人的勇敢,坚定地更往前一步。 段母那时问:“你确定这不会是一时的爱吗?” 段元祺将它当作提点与警醒,愈发想要守护好季枝宜。 与之相反的,段景卿则认为这是一句教诫,要他认清与放弃,从虚幻而短暂的沉溺中醒来,回到所谓的正确的世界中。 命运即是如此,少年的段景卿同样会有不顾一切的冲动,可就算将时间调转,他也不可能去爱尚且年幼的季枝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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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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