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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后,当我阅读人类书籍时,知道了有种朊病毒的存在。它像一个意味深长的预言一样,昭示同类相食是不被上苍允许的。但这种诅咒背后,本质上也昭示着所有陌路生物最后的选择。 ——吃掉同类。 希黎看着我,犹豫了。 我当时还太小,小孩子其实是对病痛不敏感的,只知道吃饭、睡觉、开心。所以,我也简单地想要满足“母亲”的愿望。 于是,我亲手将刀尖捅入自己的手心,把血凑到她的唇边,同时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因此感到愧疚。 馥郁的铁锈味弥散在空气中,生存的本能让她咬住我的血肉,贪婪地吮吸了起来。我原本的确可能死在这里的——然而,就像每一个五岁孩童一样,我本能地呼唤起了母亲。 希黎突然如梦初醒地挣扎起来,她的嘴唇被我的血染得嫣红,她哭着说:“不要喊我妈妈。我不想做你的妈妈。” 我小时候总是很乖,想让所有重要的人满意,立即妥协道:“那就叫姐姐,好不好?姐姐,你可以给我取个名字吗?我好像要死了,死之前,我不想被叫作6号。” 很久以后,希黎告诉我,她始终忍不住用最大的恶意揣度着我。她在想,我是故意的吗?用那种以退为进的方式逼迫她牺牲自己,让我活下去。难道一个五岁的孩子就知道,人会对自己取过名字的东西付出感情吗? 她弄不明白我的真实动机———究竟是五岁时候就心机深沉到知道化被动为主动、收买人心……还是纯粹的,宁可将活命的机会让给她这个“不太熟的唯一血亲”。 “……'阿璧'。”良久,很会取名字的少女希黎缓缓说道,“这是你的名字。你不会死的,我会让你活下去的。” 在镜魅的文化里,清透、纯洁、无暇是最高的赞美。当她给我取名阿璧时,就仿佛一个真正的母亲那样,想给自己年幼的孩子奉上世界上最好的祝福。 于是,她就这样被迫成为了母亲。 于是,她也要被迫忘记自己也曾经只是个畏惧责任、害怕疼痛的普通女孩。也曾被当成家中的珍宝一样娇养长大……也曾有全心全意信任的人类朋友。 很多年前,希黎26岁的时候,镜魅还隐匿在人类当中,和普通人一样生活。 她的父亲是一名数学老师,母亲是一名钢琴家,他们都选择了自己喜欢的、独一无二的样貌,也在她懂事后告诉了她这个遗传的秘密。 除此之外,他们都和普通人类没什么区别。小时候的希黎一直觉得,他们一家并不特殊,只是有一些小小的不一样。他们可以在成年后选择自己喜欢的样貌,可以衰老的比常人更慢一些。 但他们的不一样是有价值、能卖出价格的。这就是他们的原罪。 于是,在过去那场翻天覆地的变革下,他们变成了“它们”。有一点小不同的普通“人类”变做了“镜魅”。 既然不是人类了,就可以被自然而然地买卖和奴役。 那一年是22世纪的尾巴,又因为镜魅一族的“横空出世”,拥有了一个漂亮的代号。叫作“镜年”。 当希黎被好友背叛,独自逃亡,为了填饱肚子,不得不躺在曾经的邻居叔叔床上时,她真的很痛苦。 于是,希黎做了她人生中最勇敢也最可怖的一件事。 在那个男人躺在她身上忘乎所以时,她从枕头下抽出那把匕首,插进了他的颈动脉! 血像河流一样汹涌而滚烫,那是她第一次杀人,她生理性地想哭想干呕,却哭不出来,最后,她笑着用手捧着汩汩的血,盛入碗中,送给我作为食物。 而我,就这样成了第一个尝过人类血液的镜魅。之后的许多年,当我某些极端仇视人类的同族谈及此事时,都会露出津津乐道,仿佛与有荣焉的笑容。 没多久后,我们就被抓回沈家,我成为傀儡,希黎则作为人质被沈仲南控制。 之后她的一切,我一无所知。 ————这就是希黎和我的故事。 “我和姐姐是相依为命长大的,她也是除了爷爷外,唯一会陪我说话的人……不,她比爷爷对我要更好得多,”沈幺诉说着。他太孤独了,又只能和中枢母晶和实验体为伴。于是,他终于忍不住,偷偷解开了希黎的人工心脏限制。她给他讲外面的事情,和他说话,给他出主意……就像最亲密无间的家人和伴侣一样。 我沉默,因为说不了话,也无话可说。希黎微笑着看着我,然后在沈幺期待的眼神中,对我抬起了枪。 “我比你更好,更值得被爱,更值得活下去……”沈幺喃喃道,“我不需要成为……你——”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希黎蓦然调转枪头,将子弹射入沈幺的胸口。然后她反身搂住他,像最温柔的情人一样抚摸他的脸颊,又像母亲和长姐那样亲吻他的眉心,最后将他放到地上。 做完这一切,她对我露出两个笑盈盈的酒窝,亲热地邀功:“阿璧,到姐姐这里来。你那是什么表情?这么惊讶?我当然会帮你的,毕竟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哎呀,别装了,我知道那些束缚带困不住你的。” 我手腕微一用力,弹出一根铁丝,指尖翻飞,便用它解开了束缚镣铐。 希黎轻笑:“沈仲南果然没看错,你是个值得提防的危险人物。” 我站在她面前一米,并未靠近,只朝她左手位置微抬下颌。 “哎呀,被发现了呢,”希黎笑容微微一顿,她像变魔术似的将手从身后伸出来,摊开掌心,是手枪和一枚子弹。 在她的脚下,表面上如同尸体的沈幺还在轻轻喘息,因为希黎刚才用的是一颗麻醉弹。 ——而恰恰相反,此刻,在她手中,要用在我身上的……才是一颗见血封喉的真子弹。 我想,沈幺应该感到高兴。因为他的这场游戏——输家是我。 儿时,我和希黎的故事其实还差一个结局。 在某一个普通的早晨,希黎又一次准备行凶时被抓住了。或许是担心自己被抓后无人供养年幼的我,又或许因为其他什么说不出口的原因…… 总之,她几乎是立刻供出来我的藏身之地。
第28章 死亡之花 我们被抓了回去。但很可惜,等待我的并不是干脆爽利的死亡,而是近二十年的折磨……和生不如死的未来。” ——这就是关于她,我或亲身经历,或听她自白,或听他人描述……得到的完整过去。 “阿璧,不要紧,我知道你现在不方便说话……这很好,因为我也不想听你说我不爱听的东西。我知道我是对不起你的,但我不在乎,”她轻轻笑着,走近我,将枪抵在了我的胸口,“我该死的一点也不在乎……因为我既不要做什么人的妈妈,也不想做谁的姐姐,我只想做我自己。” 我合上眼睛,等着她说下去。因为我知道,希黎的目的如果只是自由,她挟持沈幺逃跑就行了,没必要在这里和我废话——她一定还有其他更重要的、用得上我的目的。 果然,希黎垂眸抚摸发丝,她有一头像镜子一样光滑亮丽的长发,这是用金钱和养尊处优的生活才能堆出来的。 镜魅的寿命略长于人类,但毕竟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年了,她眼尾已经有了淡淡的皱纹,然而,她眉宇间少年一般焕发的生机将这皮肉的疲态生生压了下去。 我不知道她对沈幺究竟是什么感情,但很显然,沈幺对她并非是实验者对试验品的感情,而是作为亲人和情人那样供养着她,而在这份畸形的、难以界定的情感里,希黎甚至是处于上位的。 我凝视着她看了一会,才发现希黎在卖弄的不只是那具精心打理过的皮相,而是在向我展示她的手腕。 在白藕般细腻光滑的肌肤上,印着一朵半圆形的花样纹身,类似的纹身,我曾在苏介的床伴身上见过,在那名叫小玉的镜魅身上见过的,也在那名自焚镜魅身上见过,只是她们身上的纹身都是浅粉色,更像是莲花。 唯独希黎的是仿佛墨画上去的黑色,而且花叶更加大而尖锐——这让我想起一种名为龙舌兰的植物。 它的外形低调、柔弱,但一生只开一次花,足够绚丽和壮烈。 希黎察觉到我的目光,莞尔一笑,展露着那朵奇异的花:“你终于注意到了啊,这是我成立的教和国,名字就叫’镜’。阿璧,知道你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番境地吗?不是你的能力不够,而是因为你的原罪——你在镜年出生,没体会过一点正常的生活,始终是孤身一人,你作为人类获取权力,但你不是人类,同样的,你却也无法彻底理解你自己的种族。” 她似乎不需要人回答,甚至享受于我的沉默,将这场自白当成一场酣畅淋漓的演讲,语气渐渐激昂:“但我与你不同,女人天性就是政治家,擅长利用资源和人心,我虽然被困在这里,却用这朵花作为同盟的标记,抓住同类心底最脆弱的地方组成联盟。我不要求他们反叛人类,只宽慰他们,让他们顺应自然——这不比你玉石俱焚的方式好上许多?要知道,即使是刀戳入心脏前那刻,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站起来反抗的。” “而在沈幺的帮助下,我可以通过中枢母晶监视我的’教众’,把他们的耳朵当作耳朵,把他们的眼睛当作眼睛。于是,我落了第一子——让一名女性镜魅在床第间给苏介那个蠢货灌迷魂汤,让他找你麻烦,帮助你寻找中枢母晶的计划能顺利进行,又和纪守焯,还有几个人类小贵族合作,保证你能够一路顺利来到这里——” 我心神剧震,徒劳地张开嘴,血从齿缝间涌出,但我终于吃力地挤出几个嘶哑变形的字:“你、许、诺、他、们、……什么!” 无论是商界还是政治场,看得都是利益,弱者无外交,希黎处于如此被动的位置,如果要得到强者的援助,只要可能割让更多。 而她割让的不可能是自己的利益,那就只能是——整个群体。 希黎捂着嘴笑了起来,“早说了你不是政治家的料子——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纪守焯代表的联盟议会势力,没有镜魅资源的其他人类家族,早就受够了纪家、沈家这类大家族把持资源,目中无人。我教导教众的方针又向来是’顺从’,如果他们与我合作,等我重获自由,自然会带领镜魅全族’心甘情愿’地投向他们——到时候也不需要泯灭人性的人工心脏啦。” 她垂眸低笑,玩着自己的头发:“当然,我是不喜欢被人控制的,你知道的,先伏低做小再伺机咬断猎物的脖子才是我的风格——等镜魅真的团结起来,我就有了反悔的机会。” “但如果……失败了呢?” “那就不劳你费心啦。反正,你也看不到了,不是吗?”希黎狡黠一笑,仿佛看透一切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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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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