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在他闭着眼。 现在我终于可以看他。 我看得很慢,从他被汗水濡湿的鬓角,到他紧抿成一线的唇。 他的睫毛很长,仿佛在若有似无地颤动着。 我伸出手指,几乎要碰到他的眉骨。 在距离他皮肤还有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我停住了。 我把手收回来,攥成拳,按在膝盖上。 他在昏睡。 可他的右手无名指上那半块黑晶戒指,正在缓慢地、规律地,闪着幽暗的微光。像一颗筋疲力竭的心脏。 但无论是他、或者是他的戒指……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反复提醒自己:我不是沈璧。 我没有为他担心的资格。 我没有为他守夜的资格。 我没有此刻把手按在他额头上、确认他到底烧到了多少度……的资格。
第62章 卷终 可我还是把手伸过去了。 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我的手在他的额上停留了一秒。 我应该恨这个人。 我应该恨他那双逼着我看清"我是谁"的眼睛。 我应该恨他每一次叫我"沈璧"时,那种不容置疑的、把我从自欺欺人里拽出来的力气。 我应该恨他。 但我没有。 我只是在他烫得不正常的额头上,把手又多停留了一会儿。 直到我自己的指节,都被他烧得发热。 我盯着那半块黑晶看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忘了自己在看什么。 我出来时,纪守焯刚才点的酒已经放在雪白的高脚桌上。 "有什么想法?"纪议长身为纪存时的兄长,在惜字如金这一块,比起纪存时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将其中一杯酒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眼,是高浓度的烈酒"教父",滚圆的冰球浸泡在水晶杯中,折射出锐利的灯光。我将它拿在手中,轻轻摇晃,闻着酒液馥郁的醇香,却并不入口。 杯壁很快蒙上一层水雾,水雾顺着我的指节滑下去,凉得让我的手指微微一颤。 我明白纪守焯是在问我对这个地方的态度,却不答反问:"你为什么要将这些镜魅聚集在这里?" 纪守焯低头喝了一口酒,才不紧不慢地回答:"错了。不是我将他们聚集在这里。原本我只是招揽了一些镜魅作为手下,并让他们找到一处隐蔽的据点。这里既能接触到镜魅群体,方便我获取消息,也能让我悄无声息地隐藏其中。而这里会变成现在这样……完全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顿,把酒杯轻轻搁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沈璧,"他抬眼看我,"我第一次发现这地方的时候,里面只有不到二十个人。半年之内,三百。一年之内,八百。现在——"他抬手指了指头顶传来的舞池鼓点,"两千多。" "两千多个镜魅,自愿地选择今朝有酒今朝醉。" "他们不再追问'我是谁'。" “因为他们已经决定——不要那个答案了。" 我没有说话。 我端着那杯不打算喝的酒,看着冰球一点点融化,水晶杯壁上滑下的水珠在白色的桌面上积成一滩。 “沈璧,"纪守焯忽然打破沉默,"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其实十几年前,在我们初遇时我就问过你。你大概……已经不记得了。" 我抱着手臂仰靠在沙发上,懒得再纠缠称呼问题,只道:”请问。" “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件事?”他缓缓道,“人和镜魅,既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那么,既然人有各种各样的性格、各种各样的欲望,镜魅自然也一样。在被高压奴役的环境下,原本的性格差异只会反映得更为极致。比如说,有你这样的,为了所谓的理想与自由不惜己身的盗火者;也有蔡阳那种虔诚于信仰的追随者。那么,自然也会有一批人——他们其实无所谓那些宏大的生存道理,只是想要‘今朝有酒今朝醉’,尽情放纵一次。既然人类给了他们这些漂亮的、复制的脸蛋,他们也懒得花力气去憎恨,不如享受。这酒吧里聚集的……就是这样的镜魅。” 这一点,在进入这间密室之前,我其实已经想明白了。所以我并没有太惊讶,只是问:“所以,纪议长,您想表达什么呢?” 纪守焯沉默了片刻,然后道:“我只是想让你想清楚,到底值不值得。我也想过代替你来下这个决定。但是,无论对你还是对存时,又或者对这些镜魅来说——由我越俎代庖,其实都并不公平。” “值得什么?”一种莫名的烦躁让我胸口发闷,“你不是拐弯抹角的人,能不能一口气说完,直白一点?” 纪守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我,清晰地说道:“到底值不值得……让你牺牲存时——你曾经不顾性命也要去救、去爱的那个人的性命,来换这个世界。” ——什么?他到底在说什么! 我根本没有理解他话中的意思。就在下一瞬间,我感到后颈猛地传来一阵剧痛——纪守焯手里握着那只空水杯,他刚才突然举起它,砸在了我的后颈上。 而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又出现了那个“酒保”。只是此刻,他并未穿着服务员的衣服,而换了一身整洁的白衣,看起来就像一名—— 医生。 那"医生"打扮的人向我点头致礼,语气谦卑而温驯:“沈先生,在'镜年'来临之前,我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心理医生。议长先生说,您丢失了一段最重要的记忆。他想让我帮您想起来,以便于您……做出最后的决定。"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拖着一种催眠师特有的、丝绒般的尾音。 我浑身的血液正在迅速变冷。 不——不仅是冷。 是麻。 是从后颈那一击开始扩散的、属于某种神经阻断剂的、温柔而不可逆的麻。 "我不是沈璧。"我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我不要做沈璧。 我不要去打开那扇我用尽全力关上了的门。 我不要再次成为那个站在中枢母晶面前、举起锤子、然后把整个世界连同自己一起砸碎的男人。 我不要—— 我不要去想起,纪存时,是我亲手放弃的。 那心理医生却说:"从心理防御的角度来说,这段记忆,同样也是您拒绝面对自我身份、拒绝恢复记忆的根源。我希望您放松,敞开心神,接受我的催眠。我会帮您恢复那段回忆。" 这两个人不愧是军旅出身,说这几句话,仿佛已经是对我最大的“尊重”了。说罢,他们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将我架起,带进卧房,让我在纪存时身旁躺下。 纪守焯抬起纪存时的手,让我看着他指尖佩戴的那半块黑晶戒指。同时,催眠师忽然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那半块神秘的、承载了过度爱恨情仇的黑色晶石,在我脑海中不断地放大、放大……仿佛被人抛到万丈高空,然后脚下忽然一空—— 我骤然坠落,坠向十几年前的往事之中。
第63章 拒绝求婚 十二年前。 这是我和纪存时确认关系的两周年纪念,也是他第一次向我求婚的七天后。 我没有答应。 事实上,在得知他身份的那一刻起,那顿我期待了整整一个月的浪漫晚宴,就已变得味同嚼蜡。席间,我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木偶,用早已深入骨髓的套话解释着拒绝的理由——沈家的尴尬处境会拖累他,公开关系没有意义,维持现状就很好。 每一句都冠冕堂皇,每一句都让我更加厌恶自己。 纪存时表现得极有风度。可他那时毕竟年轻,还没能很好地掩饰神情间的失落,这让我更为愧怍。 我无法说出真正的理由——我最初接近他,是一场阴差阳错的"误认"。我把他当成了复仇剧本里冰冷的配角,却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他毫无保留的真心面前。整件事甚至没资格称得上悲剧,只是场荒唐又卑劣的闹剧。 晚餐在沉默中接近尾声。 连长桌那头曾经最熟悉的呼吸声,都显得刺心挠肺。 我开始注意到一些原本不该注意的事。 比如桌布。是新换的,却不是酒店里那种制式的白餐布,而是我最喜欢的金黄色,绣着梵高的向日葵,那是我养病是闲来无事给他仿过的画。比如花。烛台旁的那一束,是夜来香——这种花夜里才开,香得过分,我向来喜欢这种感官的刺激,它却一般不该属于高定餐厅。可它今晚出现在这张餐桌上,开得正好。 夜来香的花期短。他一定是算着今晚来订的。 我每注意到一处,胃里就拧紧一寸。 主菜上桌时,我才看清盘里那道东西——是松露烩饭。我多年前在巴黎住过一阵,房东擅长这一道,那时几乎吃了个腻。后来我跟纪存时随口讲过一次,连日期都记不清是哪一年。他记住了。今晚这一盘的味道,跟那位房东太太做的几乎一模一样——他不知道托人去打听了多久。 我吃了一口,差点没咽下去。 倒不是因为难吃。而是因为太像了。像到我忽然意识到——这一整桌从桌布到花到主菜,每一样他都准备了不止一天。可能从他求婚被我推开的那个夜里就开始准备了。 ——他那么骄傲,想过我会拒绝他吗? 我不敢看他此刻的表情,把那一口松露饭咽下去。喉咙发酸。 * 那枚被刻意忽略的戒指就放在他左手边。 丝绒戒盒一直开着。戒指磨成了简洁的圆环,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他知道我不喜欢繁复的东西。圆环侧面藏了一道极细的刻纹,只有在烛光斜过去的某个角度才能看见。我看见了一次,就再不敢去看。 那刻纹是我们的名字。 整顿饭,他没有再提那只戒盒一次。他只是没把它合上。 ——这比直接再问我一次"你愿意吗"更折磨。 我用尽力气,让自己别去看那只盒子。我去看烛火,看餐巾,看他衬衫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可我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的那一瞬,又被另一桩细节钉住——他今晚戴的这副袖扣,是我上个月送的。当时我说不上是什么意思,只是路过一家小店,看见那对袖扣的时候忽然停下,付了钱。后来送他时也只随口说了句"看见就买了"。 他今晚戴着。 我随手送的一对不值钱的玩意儿,他都戴上了。 --- 我开始注意到他的手。 纪存时的手原本是放在桌面上的,姿态从容。可是这一晚,他的手指换了好几次位置。先是搭在杯沿,过了一会儿又收到桌下;再过一会儿,他端起了酒杯,却没有喝,杯里的红酒晃出过一道极轻的弧——不是被人摇晃出来的那种,是杯子被无意中碰了一下、酒液在杯壁滑下时留下的痕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可我却敏感的质疑到……他刚刚有那么一瞬,把杯子端起来的时候,手是抖的。 我喉咙发紧。 他抬眼,发现我在看他。我们的目光在烛光里撞了一下。他短促地笑了一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1 首页 上一页 4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