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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去擦。 台下的嗤笑声逐渐越来越大。 那笑声依旧不响,却像一根针挑破了某层东西。紧接着便有第二声、第三声。有个想来看不顺眼我的叔伯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对身边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会意,跟着笑了。 "……这倒是稀奇。"我听见三叔说,"沈大少爷也有今日。" "啧,刚才台上还威风着呢。" "你看他这副样子。"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纪存时听见了。 他扣着我下颌的那只手没松,目光却向台下扫了一眼。那一眼很轻,没什么情绪,可是台下立刻就静了下来。三叔的酒杯停在半空,没敢落下。 我心里忽然就笑了。 纪存时啊纪存时,你方才骂我下贱、骂我嫖娼、骂我连脏手都不配。可这会儿,我被人当戏看,你怎么倒先恼了? ——你这点心思,从前我看得清,今日还是看得清。 可惜,我已经决意不再让你看清我了。 他低下头来。 那一瞬我以为他要再骂一句什么。我替他备好了所有的词——下贱、可笑、不知廉耻——哪一个都受得住,只要他骂完,转身,离开。 他没有骂。 他吻了我。 那不是吻。那是一口咬。他的牙磕在我的下唇上,铁锈味立刻在两个人嘴里漫开。他撬开我的牙关,几乎是在掠夺,不许我后退,不许我躲,不许我有半分喘息。我能感觉到他在抖。极轻微的、压抑到极致的抖,从扣着我下颌的指缝里渗出来。 台下又有人抽气,这一次是真的吓到了。 "……我的天。" "在这种地方?" "沈仲南还坐着呢——" "哎,别看了,别看了。" 可他们谁都没真的别开眼。 我闭上眼,由着他咬。 胸口的血还在淌,他西装前襟也染上了一片红,我们就这么贴着,在众目睽睽之下纠缠。有那么一瞬,我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我们的家……那间洒满月光的卧房。那时他喝醉了,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含含糊糊地说:学长,你身上是什么味道,我闻一辈子也闻不腻。 那时他叫我学长。 而现在他咬我。 他终于松开我的时候,我看见他眼里有一瞬间的失神。 非常短,短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他随即就清醒了,用拇指擦了擦我的眼角,低头看着指腹那一抹水渍,忽然冷笑了一声。 "果然。"他说,"都到这个时候了,您还在演。" 我没接话。 他扣着我下颌的那只手猛地一收,"沈璧,您知道您最让我恶心的是什么吗。" 我看着他。 "不是你骗了我。"他轻声道,"是你骗得这么敬业。明明已经被我拆穿了,明明已经被我骂成这个样子了,您还能在我吻您的时候哭出来——这眼泪是哪儿学的,夜店里教的吗?" 台下死一般地静。 只有沈仲南的拐杖在地上极轻地点了一下——那是他不耐烦的意思,我小时候挨打开始我就认得。 他这是在催。催纪存时赶紧了断,催这场闹剧赶紧收场,催我赶紧滚下他的台。 纪存时当然听见了。 他偏头看了沈仲南一眼。 那一眼比方才那枪还冷。沈仲南那拐杖再没敢点第二下。 "沈老爷子。"纪存时直起身,慢悠悠地理了理袖口,"您家这位少爷,方才在台上说要替您坐稳这江山。您看,这江山的第一份体面,便是这样收场的。" 沈仲南没说话。 "可惜了。"他低头瞥我一眼,眼神平得像是在看一件被自己扔在地上的旧物,"我从前还以为,沈先生至少有沈家少爷的骨气。原来也是要看人下菜的——在我面前哭得这样动情,在沈家众位长辈面前,倒一声都不敢出。" 他说完,俯下身,又凑近了些。 "您倒是哭一声给他们听啊。"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音几乎要钻进我耳朵里,"哭一声,让您这些叔伯长辈也开开眼,看看他们这位有头有脸的体面继承人,被人按在主席台上是怎么哭的。" 我咬住了下唇。 "不哭?"他轻笑了一声,"怎么,方才在我怀里哭得那么甜,这会儿倒要装贞/洁了?" 我闭着眼,没出声。 我知道我此刻一动一颤,都会被沈家那些人记一辈子。我已经被他羞辱到这个地步,再多一句一字,也无非如此。可我若开口,若辩解,若有一星半点的求饶——那才是真的把我十几年攒下来的那点东西,全数赔给他。 我宁可被他当众吻,也不能在他面前出声求饶。 纪存时看出来了。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改主意,会再开一枪,把这一切利落地结束。 可他没有。他松开了我。 那只扣着我下颌的手猛地一推,我整个人从酒柜上滑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残碎的玻璃扎进肉里。 纪存时低头整了整袖口。 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可我看着他做完,忽然就明白了——他不是冲动。他从走回来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是想好了的。他要的不是再吻我一次,他要的是当着沈家所有人的面,把我从台上拉下来,再亲手碾碎我的脊梁。 他要让我以后每一次走进沈家的厅堂,每一次对着这些叔伯长辈端起酒杯,都得先想起今日。 ——纪存时,你这一手,比我还狠。 他站直了身。 "我说过的话作数。"他俯视着我,神情平静得像方才那场撕咬从未发生,"沈先生,你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下次再让我看见您哭。"他说,"我不会再这么客气。" 这次他是真的走了。 沈家众人自动让开一条道,没人敢拦,没人敢看他的脸,连沈仲南都把目光投向了别处。礼堂的大门在他身后合上。 我趴在地上。掌心被玻璃扎着,胸口的血淌到地砖的缝里。 沈三叔率先回过神,干笑了一声:"咳……这位纪公子,脾气倒是真大。" "哎哟,可怜见的。"另一位婶子凑近一点,假惺惺地伸手要扶我,"阿璧啊,你瞧你这——" "别碰我。"我说。 声音哑得自己都不认得。 那只手讪讪地缩了回去。 我撑着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地上挪起来。膝盖在抖。我整了整领花,那领花已经被血浸透,怎么整都不成样子。我索性扯下来,扔在地上。 "今日的宴会。"我望着他们,慢慢笑了一下,"我看就到此为止吧。" 没人接话。 我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他们让开的样子,和方才让开纪存时的样子,倒有几分相像。只不过那是怕,这是嘲弄和嫌恶。毕竟,之前他们留我有许多是看在纪存时面上,而现在,很快我被纪存时憎恨抛弃的事情便会传遍整个世家圈子。 他们之所以还没撕破脸彻底害我懂我,还得多亏纪茗。 这样一场轰轰烈烈的决裂,不正是她纪茗想要的吗? 我蓦然仰头大笑起来,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滂沱大雨,雨线淌满了我的脸,像张荒诞的戏曲脸谱。
第74章 最后的谎言 我睁开眼时,先是觉得冷。潮湿的空气顺着毛孔贪婪地往骨缝里钻。耳边仿佛仍旧回荡着那一记清脆的响指——随着催眠的结束,那些本该被埋葬的往事,被从我的大脑皮层里生生抠了出来。 沈家、纪茗、容器、寄生……以及那个我亲手送予自己的、最终结局。 头痛得仿佛要裂开。我急促地喘息着,胸口那颗不属于人类的心脏剧烈跳动。 我不由苦笑起来。 我可真是个傲慢的蠢货。不仅骗了纪存时,还骗了自己。自以为是地为所有人选好了路,却没料到人算不如天算。无论是纪茗、希黎,还是纪存时,没有一个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而事到如今,甚至连自己的真心都难以把控。 ——好在,我还不算输。 我还保留着那个最后的秘密:现在,要为世界殉葬的人并非纪存时,而是我。 这一点,连纪守焯都并不知道。 “想起来了?”一道沉定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我掩下所有神情,转过头,视线撞上了纪守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坐在廉价旅馆摇摇欲坠的单人沙发里,军装常服被窗外闪烁的、粉紫色霓虹灯光映出一层诡异的绚烂色彩,阴郁中带着奇特的庄重。 在这个以镜年为开端的纪年末尾,廉价旅馆的墙板早已腐朽发霉,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烈酒、发潮的被褥以及隔夜香烟交织而成的颓废味道。即便如此,这位联邦议长依然挺拔得像一杆插在废墟上的旗。 我注意到他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很轻。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我跟纪守焯打过的交道不算少。他这个人,平日里手是稳的。能让他失控的事,这些年我见过不多。 ——他在怕。 “纪议长,”我好整以暇地笑了笑,随口道,“大费周章让我记起这些,是怕沈某活得太自在,还是怕本人死得太轻松了?” 纪守焯随手放下手中的空杯,溅出几滴茶水。 “想多了。”他说,“你和存时那些恩怨情仇,我理解不了,也不想置喙。只是,我思来想去,最终的决定……还是你最有资格来下。” 他起身,挽起袖子,顺手帮我倒了杯茶。可能是军人手重,茶壶嘴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存时刚才醒了一次,又睡着了。”他说,“他体内的母石碎片正在加速觉醒,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果然,纪守焯还以为,纪存时的死亡,是唯一能够彻底毁灭这些病毒一样的天外来石、阻止这场末日的方法。 他不知道。多年前的那个深夜里,我就已经完成了我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步——我将纪存时体内的母石碎片,强行植入了我自己体内。 但此刻,我必须让他以为,我还是那个贪得无厌的、时刻准备待价而沽的骗子。 我侧过头,看向躺在身侧的纪存时。 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心紧紧锁着,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那双总是带着锐气的眼睛此刻紧闭着,眼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单薄的阴影。 我曾无数次这样看着他……就像那些缠绵悱恻的、由于负罪感而变得愈发迷人的深夜。 我用拇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不急不缓地笑道:“既然存时已经开始受罪了,纪议长不如直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纪守焯的眼睑抖动了一下。这位政客仿佛按耐住私心和痛苦,终于下了决定:“存时是目前唯一的容器。只有他,能接纳那块已经彻底疯狂的母石。但我知道……他不会听我的。所以,我需要你去说服他。沈璧。我需要你带着他,去见我们的母亲……去祭坛作为容器赴死。到时候,世界就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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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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