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赝品该被销毁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四月一日,愚人节。 沈鹤鸣那天下午从出租屋出来,准备回公寓拿一些换季的衣服。弟弟站在门口送他,手里拿着一把伞:“哥,天气预报说有雨,你带伞。” 沈鹤鸣接过伞,拍了拍弟弟的头。“知道了。晚上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 “好,哥晚上给你做。” 他下了楼,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公交站走。四月的风已经有些暖了,路边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落,铺了一地。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在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到了公交站,他等了一会儿,车来了。他上了车,那辆黑色轿车也跟着,保持着两个车身的距离。 他下了车,换乘地铁。那辆轿车在地铁站附近停下了,车上下来一个人,跟着他进了地铁站。 沈鹤鸣完全不知道身后有人。他戴着耳机,听着歌,看着手机里弟弟发来的消息。弟弟说今天自己做了蛋炒饭,虽然糊了,但味道还行。他笑了笑,回了一个大拇指。 出了地铁站,他沿着马路往公寓的方向走。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很熟悉。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他停下来,看着对面的红灯倒计时。 他不知道的是,身后跟着他的人加快了脚步,同时对着耳机轻声说了一句:“他快到了。准备。” 绿灯亮了。 沈鹤鸣迈步走上斑马线。 就在他走到斑马线中间的时候,一阵刺耳的引擎声从左侧传来。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到一辆灰色的面包车正以极快的速度朝他冲过来。 那辆车的引擎盖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速度快到不像是能在红灯前刹住的样子。 沈鹤鸣的大脑在这一刻空白了。 他想跑,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时间像是在那一瞬间被拉长了,长到他可以看到面包车挡风玻璃后面司机那张模糊的脸,长到他可以听到身后有人尖叫了一声,长到他可以想到一件事——他还没有给弟弟做糖醋排骨。 面包车撞上了他右侧的一辆出租车,巨大的冲击力让出租车旋转着朝他甩过来。他感觉到身体被什么东西猛推了一下,整个人飞了出去。 落地的瞬间,他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不是一根,是很多根。 然后是剧痛。 剧痛从他的右侧肋骨一直蔓延到整条右臂,像有人在他的身体里点燃了一把火。他的头撞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晃动的画面——灰色的天空,粉色的樱花,黑色的柏油路面,红色的血。 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在抽搐,关节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小臂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正从那里涌出来,像一条暗红色的蛇,沿着他的手臂爬向地面。 他想叫,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想动,但身体像被灌了铅,每一块骨头都碎了,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 周围有人在喊叫。有人报了警。有人蹲下来,问他能不能听到。他想说“能”,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头顶的樱花树在风里摇晃,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身上、血泊里。粉白色的,带着淡淡的香味。 他忽然觉得很冷。不是冬天的冷,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冷,像是有人在他的骨髓里倒了一桶冰水。 他想起了妈妈。 妈妈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冷。他握着妈妈的手,那只手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他拼命地握着,握着,可最后还是凉了。 他现在也觉得自己在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从手指开始,到手臂,到胸口。 他不想凉。 他还没有给弟弟做糖醋排骨。 他还没有去贝加尔湖。 他还没有跟傅北辰说—— 跟傅北辰说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眼前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有人慢慢调暗了一盏灯。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 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越来越慢。 他听到救护车的声音,很远,又很近。有人把他的身体翻过来,有人在喊“伤者意识模糊,需要立即手术”,有人在往他手臂上扎针。 他想说“疼”,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声音。 眼睛闭上了。 黑暗。
第32章 悬崖告白 沈鹤鸣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感觉自己在移动。 他的身体被固定在什么东西上,一颠一颠的,每一次颠簸都疼得他喘不过气。他费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和快速掠过的树梢。 他在一辆车上。不是救护车,是一辆私家车的后座。 “醒了?”驾驶座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沙哑的,带着某种地方口音。 “你……是谁?”沈鹤鸣的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闷闷的,几乎没有力气。 “送你去医院的人。”那个人说,“别问那么多,能活着就行。” 沈鹤鸣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烈的颠簸让他的头撞在了车门上,眼前一阵发黑。他咬住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他不知道的是,这辆车并不是开往医院的。 纪星眠安排的那个司机在一开始确实撞了沈鹤鸣,但事故的场面太大了,引来了警察和救护车。纪星眠不想让沈鹤鸣被送进医院——如果沈鹤鸣活下来,如果沈鹤鸣醒来说出什么,如果傅北辰知道了真相—— 所以他安排了第二辆车。在医院救护车到达之前,这辆车以“热心路人”的身份,把沈鹤鸣从现场“救”走了。 他们要把沈鹤鸣带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沈鹤鸣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车开了很久,路越来越颠,越来越偏。他从车窗的缝隙里看到外面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郊区,从郊区变成了山路。 “我们去哪儿?”他问。 “医院。”司机说,“远一点的医院,把你送过去。” 沈鹤鸣没有再问。他没有力气问了。他的右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右腿也在疼,呼吸的时候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刮,每一下都带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手机还在口袋里。他费力地用左手去摸,摸到了那个方方正正的轮廓。他把它拿出来,屏幕碎了,但还亮着。 信号格只有一格。 他翻到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游移,哆嗦得太厉害,好几次点错了人。他点了沈玥,又觉得不对,退出去。点了弟弟,又退出去。 最后他点到了傅北辰。 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 他在犹豫。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想打给谁? 他想打给傅北辰。 不是因为傅北辰会来救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被救。而是因为他想听到傅北辰的声音。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有一句“喂”,他也想听。 他按下了拨出键。 嘟——嘟——嘟—— 每一声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电话接通了。 “喂。”傅北辰的声音。不是询问的,是那种在会议中随手接起电话的、心不在焉的语气。 沈鹤鸣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 “傅北辰……” 那头沉默了一秒。 “什么事?”傅北辰的声音依然很淡。沈鹤鸣能听到那头有人在说话,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能听到傅北辰在用另一个耳朵跟别人讲事情。 他在开会。 他在忙。 他没有认出这个声音是谁的。 “如果下辈子再见到我,”沈鹤鸣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能不能一眼认出我,然后好好爱我?” 也许是声音太轻了,那边没听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傅北辰说:“打错了。” 嘟。 挂断了。 沈鹤鸣听到那一声“嘟”的时候,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浅到嘴角只弯了一半就停了。不是因为不想笑,是因为太疼了,笑这个动作也会牵动伤口。 他放下手机,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山峦。 车已经开到了山上,下面是悬崖。沈鹤鸣不知道这是什么山,但他能看到悬崖下面有一条河,河水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到了。”司机说。 车停了。司机下了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沈鹤鸣看到司机手里拿着一把刀。不是很长的那种,但刀刃在暮色里反着光,冷冰冰的。 “对不住了。”司机说,声音里没有歉意,只有一种例行公事的冷漠,“有人出钱要你的命。出了车祸你没死,我只能补一刀。” 沈鹤鸣看着那把刀,忽然觉得很平静。 不是不怕。是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怕了。 他对着司机,说:“能帮我帮我拿一下这东西吗?我动不了,口袋里有照片,翻出来,帮我放地上。” 司机没动。沈鹤鸣又补了一句:“不碍你事,我没力气了。” 司机弯下腰,从他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钥匙扣——上面挂着一只褪色的塑料鹤,翅膀掉了漆。 沈鹤鸣把那枚钥匙扣从司机手里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塑料鹤的边角扎着他的掌心,钝钝的疼。 然后他问:“我自己跳,还是你推我?” 司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了一丝复杂的东西,但很快又消失了。 “你自己来吧。” 沈鹤鸣点了点头。 他用左手撑着座椅,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挪出了车门。每一步移动都像是在刀尖上翻滚,骨头在皮肤下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他站在悬崖边上,向下看了一眼。 暮色里,河水在很远的地方流淌。从这上面看下去,水像一条灰色的带子,一动不动,看不出深浅。 风吹过来,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飞,吹得他的衣服贴在身上。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等一下。”司机忽然说。 沈鹤鸣回过头。 司机从车里拿出一把伞,递给他。“你那把落在车里的,你的。” 沈鹤鸣看了看那把伞。是弟弟早上塞给他的那把,深蓝色的,很旧,伞骨有一根弯了。 他接过伞,把伞柄握在左手里。 右手已经握不住了。 “谢谢。”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悬崖。 风更大了。他的眼泪被风吹出来,不是哭,是眼睛被风刮的。也可能是在哭,他分不清了。 他想起弟弟。弟弟还在家里等他回去做糖醋排骨。弟弟还不知道他出了事。弟弟如果知道他死了,会不会哭?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6 首页 上一页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