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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颤动着结着冰碴子的睫毛,一只温暖又熟悉的手捧着他的脸颊,让他缓缓地睁开了红通通的眼睛。 周行的脸上是他从未见到过的复杂、惊愕和心痛。他将撑着的拐杖放到一边,紧紧握着他冰冷的手,小心翼翼地叫他的名字:“……沈言非?” 他的嗓子沙哑而绝望:“只剩我一个人了……” 周行弯下身子,将他抱紧怀里。 沈言非挣不开,额头抵在他的胸口,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周行。” 周行说:“我在这儿。” “我只剩一个人了。”他哽咽着,又重复了一遍。 沈言非想不明白,他顺应着那些潜移默化的规则,一步一步艰难地摸索着,把性格、热爱、甚至尊严都埋了起来,可是这世界为什么还是如此糟糕的对待他? 空旷的楼道回响着低低的啜泣,周行的心好像被他剜成一片片。他躬身抱他,让他的眼泪流进颈项里。 沈言非却在他的毛衣领上嗅到一丝格格不入的女士香水气味。 明明微弱到快要消失,却如同一把锤子狠狠敲在后脑上。。 沈言非把脸埋得更深,喉咙里发出两声不只是哭还是笑的闷哼:“……抱过她又抱我,说喜欢我,是不是也说了喜欢她?” 周行脑海中一瞬间的空白,血肉模糊的心脏翻出汹涌的腥甜来,心跳得极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理智的墙一旦被破了一道口子,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欲望就会倾泻出,覆水难收。 “我不明白,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公平?我梦寐以求的、拼了命去够的东西,你勾勾手指就能拥有。”他苦笑着,带着几分讥讽看向周行,“你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戏弄我?” 周行的理智已经飞到九霄云外,他捏着他的下颌,撬开齿关,落下一个重重的吻。 磕碰纠缠出血腥气息,如同成结的蛇,要将对方紧紧纠缠至死。 “我认真的不能再认真了,沈言非。”周行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我爱你,喜欢你,喜欢且仅喜欢你,我周行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谁。” 沈言非在那些条框规则里谨言慎行了二十多年,这世界依然没有施舍他一丝丝的怜悯。 或许那些规则,原本就是错的。 他半睁着眼,仔细地打量着周行隐没在月光中的脸。 这是他活到现在见过的,最好看的面容。哪怕是每一根睫毛的弧度,都完美的如同最伟大的雕塑作品。 这荒唐不公的世界苛待他,他又何必再做规则的奴隶? 王冠上的钻石又如何,摘就摘了,他要做自私的坏人,要把最璀璨的星藏进自己的口袋里,只为他一个人而闪烁。 他靠在周行肩上,在他耳边咬着牙威胁:“是你先招我的,你要是后悔了,我发誓,绝不会让你好过。” “你要是后悔了——”周行抵着他的额头,颈间是对方温热的眼泪,“那我也没办法。” 沈言非瑟缩着紧抱他,像溺水的人抱着一根浮木。 二人一夜无眠,第二天沈言非红着眼睛在楼道口隔着窗和沈言齐远远地道了别,他把所有活期的存款都转给了她。她原本说什么也不要,沈言非态度强硬,她拗不过。 望着她背影消失,沈言非站在原地,心里空空落落。 心里头的失落再次翻出来,身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26的年纪已经有了20年养娃经验。” 沈言非回头看见一位拄拐的帅哥:“你怎么下来了,腿还没好呢。” 周行说:“我怕某人又坐在这儿偷偷哭。” 沈言非老脸一热,鼻子里哼哼两声。 好像哪里变了,又好像哪里都没变。 他搀着周行上楼,对方坦坦荡荡地牵着他的手,手心的温度相互辐射,让他心跳得极快。 “阿姨身上没喷香水,所以那个香水到底是谁的?”沈言非憋红了脸,终于问出最想知道的问题。 周行说:“我大姑的,走之前舍不得我,非要抱我。” “哦……”沈言非心中窃喜,又问,“那黄小姐呢?阿姨可是跟我说了,你小时候唯一的女孩儿朋友。” “还确实是。”周行抬了抬眉毛想了想,“她打篮球挺厉害的,上学的时候能跟男生一起打。” 沈言非又想起自己不成器的妹妹,不仅读书不行,体育也是一塌糊涂,八百米能跑八分钟,忍不住露出羡慕的眼神。 “然后呢?”沈言非问。 周行说:“没然后了,她也是被她爹要求过来的,当天就走了。” 沈言非心中的小刺拔了个干净,回到家,他跑进房间翻出一瓶落满了灰的白酒来。 周行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上厨房抽了几张湿巾把这瓶酒擦得干干净净,然后郑重地对他说:“师哥,喝点儿。” “哪儿来的二锅头。”周行打了石膏的腿架在茶几上,疲惫的眼睛扫着手中的电子书问。 沈言非也只有一只好手,他把酒先放过来,又去拿了两个小杯子,在沙发上坐下,贴着周行暖和的身体,倒满了两杯。 他端起一杯轻轻抿了一口,辣的身体一下就暖了:“三年前,我保研的时候,23岁,生日那天买的。” “当时所里宿舍不够,这届开始改成发房补让我们在外面租房,我租了一间大概三平米的、厨房改造的房间。就在知春路那块儿,押一付三,一个月两千六,我一次性付了一万多。”他又抿了口酒比划着,“第二天,我从紫荆公寓九号楼搬了好多东西过去,你猜怎么着?” 周行放下手里的书,看向他。 “门打不开了。我再去找中介,人走楼空。”他摆摆手,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我全身上下就剩,一张余额20的饭卡,还有一百八十一块钱。” 周行伸手想摸摸沈言非的脑袋,却被他抓在了半空中,“当时刚结束清华的特奖答辩,我输了,钱还被骗光,可能你体会不到啊,但是我当时,突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不知道我受那么多的苦是为了什么。” “于是我先去药店买了一盒13块钱的头孢,又去超市买了一瓶我能买得起的、最贵的酒,99块。”沈言非望着二锅头的酒瓶抬了抬下巴,“结账的时候遇到一个买牛奶的老太太,她不会手机支付,柜台又找不开。我还有几十块,就帮她付了。她出来请我吃了她自己做的京东馅儿饼,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馅儿饼。” “我那时候突然就觉得,我好像,也不是那么那么的倒霉,最后这酒就没喝。”他抬起头看向周行,把另一杯酒递给他,“后来我每次不想活了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馅饼的味道。这日子居然也挺过来了。” 轻飘飘的话语仿佛一块大石头压在周行的心口。 “我昨天,想了一夜。你第一次亲我的时候,我不觉得我喜欢你,因为我从没把我和同性恋联系到一起过。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你,但是……”沈言非抿抿嘴唇,肯定地说,“但是我一想到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你,就会喜欢这个世界。” 时间吹走千疮百孔的过去,他轻轻地抖落一身尘灰,将藏在废墟下蓬勃跳动的心捧到对方面前。 周行无言将杯中酒饮尽,好像这样就可以吞下那些活生生的颠沛流离。
第四十一章 忙碌(一) 一切好像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楼里那位密接当真确诊了,这栋楼也彻底封了起来,小区里陆续有人阳性,解封的日子谁也没个定数。 好在社区的志愿者们了解到他们两个石膏人的情况之后,积极帮忙,在拆石膏的日子将两人闭环送到医院,顺利拆完顺利回家。 沈言非客气地告别志愿者,给他们送了点儿之前自己做的冷冻包子。刚关上门还没来得换鞋,回头掉进一个久违的完整怀抱里。 “师哥,别使劲儿,还没好利索呢。”他摸了摸周行刚重获自由的那只胳膊。 话说完,周行就使劲儿箍了他一下。 “刚才回来路上收到邮件了。”沈言非轻轻推开他,“我那个论文的结果出来了……拒了。” 周行不以为然,拿起自己的电脑在沙发上坐下:“看到了,只能说明CVPR现在审稿的水平是越来越差了。” 沈言非心想你这自信要能分我一半该多好。 太阳从阳台照进来暖洋洋的,他也回屋抱电脑坐在他身边:“上次跟李老师聊了一下,我已经有思路了,前段时间服务器机房大哥春节放假没上班,今天终于可以跑上实验了。” 一时半会儿是开不了学了,科研也不能耽搁,整个智信所现在都是远程办公。 周行靠在沙发上,跟远在美国的学生们开视频会议。 沈言非原本挨着他,看他开了摄像头就往旁边挪了一点儿,周行斜斜地看他一眼,又搂着他的腰把他给按了回来。 接下来这三个小时,让沈言非真正认识到了周行恐怖的语言能力。他确实没想到,这个人用英文骂人也能这么流畅自如。 吓得他都不敢乱动,生怕战火烧到自己身上。 挨个骂完,伴随着一句凶狠的威胁:“以后还是这种进展就不要找我了!”这视频会议总算结束了。 合上电脑,周行气的脑袋疼:“真服了,整天都在干什么玩意儿?” 沈言非一下就觉得他对组里这几个小笨蛋们还算是温柔的。他认真地说:“我觉得他们进展挺好的呀……” 周行喝了口水:“你拿所里学生的要求对待他们吗?他们的基础比咱们组里的好多了,思考问题当然也要更深才行,东拼西凑的灌水有什么意义。” 沈言非一下回忆起从前的事情来,自己也被他骂得狗血淋头过。那时候觉得这辈子都会跟他势不两立了。 他真诚地建议:“也许你需要再多那么一点点耐心……” 周行打断说:“我这辈子的耐心全都给你了。” 沈言非老脸微热,也不知怎么的,就想跟他对着干一下:“我怎么没感觉到?” 周行气的说不出话来,报复似的伸手去捏他的脸。拇指按着他的唇角,一侧的虎牙尖尖就从唇缝里冒出来。最后只能憋出来几个字:“……你这个家伙,有没有一点良心?” “你晃、晃、晃开我……唔……”沈言非拽不开他的胳膊,干脆在他拇指上咬了一口。 周行被他咬得生疼也不松手,直到他呜呜求饶才松开。 这个人从前明明是吃硬不吃软的,现在变成典型的吃软不吃硬了,沈言非揉着脸蛋儿,搞不懂他。 周行还在气头上,手指头上深红的牙印子也没感觉。 他并没使多大力气,却被咬了这么深一个印子,沈言非心里有点儿过意不去:“师哥?” 他半晌不说话,沈言非凑近过去,自下而上,打量着他的表情,猜他生气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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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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