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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景臣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冷静。 “不告诉你,”他补充了最后一句,也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自己的选择。” 陆则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不成调的气音。所有的话,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恨与怨,在这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张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苍白,那么……不值一提。 苏景臣不再看他。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丝毫没有褶皱的西装袖口,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 “陆导,”他最后说道,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决断,“戏,怎么拍,你看着办。” 他收回目光,落在依旧僵坐着的陆则衍身上,那目光如磐石,也如寒冰。 “但人,”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我得活着带回去。”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拉开移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沉稳,渐渐远去,消失在曲径通幽的庭院深处。 移门轻轻晃动,最终归于静止。 包厢里,只剩下陆则衍一个人。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手里死死攥着那叠纸,指节白得透明。他低着头,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却又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香炉里的香,燃到了尽头。 最后一缕青烟,挣扎着升起,然后,无声无息地,彻底消散在凝滞的空气里。 窗外,竹叶沙沙。 像叹息。 也像,某种巨大而无形的存在,正在缓缓地、彻底地,分崩离析。 —第三十章 完—
第31章 无声的崩塌 茶室的沉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陆则衍在办公室里坐了整夜。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到深灰,再到泛起冰冷的鱼肚白。那叠从苏景臣手中接过的、轻飘飘的纸页,此刻像烧红的烙铁,摊开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每一页都烫着他的眼睛。 他一遍遍地看,目光在那些冰冷的日期、诊断、医学术语和五年前自己记忆的碎片之间来回逡巡。2016年3月12日,ICU入院……那天他在满怀期待地核对最后的拍摄清单。2017年8月,二次开胸……那时他正为筹集新项目的资金焦头烂额,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心里还憋着一股不散的恨。 恨。 这个支撑了他五年,让他从泥泞里爬出来的字,此刻像一座沙堆的城堡,在真相的海浪拍打下,正无声地、迅速地坍塌、流散,露出底下荒芜而可笑的基底。 天光彻底大亮时,他猛地站起身,因为久坐和紧绷,眼前黑了一瞬。他踉跄到洗手间,拧开冰冷的水龙头,将整张脸埋进刺骨的冷水里。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勉强冲散了眼底骇人的血丝和几乎要溢出来的赤红。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青白,眼下乌黑,眼神却已经强行凝固回了熟悉的冰冷和深不见底。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冰层之下,是何等剧烈的地动山摇。 ------ 片场一切如常。 陆则衍出现时,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峻模样,黑色导演马甲,手里拿着对讲机和分镜本,步伐沉稳。只有离得极近的小陈,嗅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同以往的烟草冷冽气息,以及老板比平时更加僵硬的嘴角。 今天拍的是陈默在安全屋内与联络人接头的文戏,台词多,走位要求精细。苏清砚已经就位,脸色在灯光下依旧苍白,但站姿笔挺。 “第七场一镜一次,开始!” 表演开始。苏清砚的状态比预想中好,台词流畅,情绪到位。但就在一个需要他边说台词边移动到指定标记点的走位时,他的脚步几不可查地滞涩了一下,没有完全踩准。 “卡。” 陆则衍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平稳,冰冷,没有一丝波澜。 “走位错了,重来。” 苏清砚抿了抿唇,退回原位。第二次,他刻意注意了脚步,但移动到一半,或许是因为体力不支,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晃,虽然立刻稳住,但标记点还是偏了半寸。 “卡。还是不对。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十一次。 简单的走位,重复了十几次。每一次“卡”,陆则衍的声音都毫无变化,只是精准地指出“角度偏了”、“节奏慢了”、“眼神没跟上”。现场的工作人员从最初的屏息,到后来的面面相觑,最后几乎都低下头,不敢看场中那个被反复“折磨”的身影。 苏清砚的脸色一次比一次白,呼吸一次比一次急促。拍到第八次时,在一次移动转身后,他脚下似乎绊到了什么(或许只是虚软),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手本能地扶住了旁边的道具桌。 木质桌角冰冷坚硬,他借力稳住了身体,但额角瞬间沁出了冷汗。 几乎在他扶住桌子的同时,陆则衍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甚至带上了一丝清晰的不耐: “站不稳,就回去休息。别耽误大家时间。” 话音落下,片场落针可闻。 苏清砚扶在桌沿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仿佛那桌子有千斤重。他站直身体,背脊挺得像一把拉满的弓,虽然单薄,却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倔强。 他没有看陆则衍,只是低声对对手演员说了句“抱歉”,然后重新退回了起始点。 “继续。”陆则衍的声音毫无波动。 没有人看到,他握着对讲机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绷出青白色,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也没有人注意到,在每一次喊“卡”的间隙,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极快地瞟向场边——那里,团子抱着氧气袋和毛巾,正紧张地咬着嘴唇。 ------ 收工时,天色已近黄昏。 陆则衍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他叫来了自己的私人助理,一个沉默精干的年轻人,姓唐。 两人走到无人的角落。陆则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微型加密U盘,又递过去一张对折的纸条,上面写着几个英文名字和医疗机构名称。他的声音因为一整天的少言和紧绷而显得异常沙哑: “唐,去查。用所有能用的渠道,不惜代价。”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正在被陆舟扶着走向房车的、那个消瘦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重点是2016年3月,到2017年底。克利夫兰,梅奥……他在那里所有的就诊记录,住院细节,手术报告,护理笔记……一切。”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我要知道全部。但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尤其是,”他收回目光,看向唐助理,眼神深不见底,“对国内的所有人,包括剧组,包括……他身边的人。” 唐助理接过U盘和纸条,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明白,陆先生。” ------ 深夜,万籁俱寂。 陆则衍没有回家,依旧在办公室。电脑屏幕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加密邮箱提示音响起,是唐助理发来的第一份资料。 他点开,是一份扫描文件。克利夫兰诊所的住院首页。密密麻麻的英文表格,右上角贴着苏清砚五年前的证件照,比现在青涩,眼神有些空茫。 陆则衍的目光迅速下移,找到“紧急联系人”栏。 只有一个名字:Su Jingchen (苏景臣)。后面是国际电话。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片刻,然后继续下移,扫过入院诊断,手术计划……最后,在“患者自述/备注”区域的角落,他看到了一行手写的补充。 字迹很轻,很潦草,笔画虚浮,是英文: “Please do NOT notify anyone, especially in China...” (请勿通知任何人,尤其国内的……) 后面的字,被一团模糊的、深色的水渍晕染开来,完全无法辨认。那水渍的形状,像一滴泪,也像干涸的血。 陆则衍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死死盯着那团模糊的痕迹,盯着“especially in China”(尤其国内的)后面那片吞噬了关键信息的空白。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收紧。 疼得他几乎弯下腰去。 —第三十一章 完—
第32章 雾中的背影 调查像一张隐秘的网,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缓慢铺开。 唐助理的效率很高。第二份资料在深夜抵达,这次是几帧模糊的照片,像是用长焦镜头在走廊尽头偷拍的。光线昏暗,画面粗糙,但仍能辨认出是医院的环境。其中一张,格外清晰,也格外刺眼。 照片里,苏清砚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只露出苍白消瘦的侧脸。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外国女人推着他,正经过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深冬的夜色,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纷飞。 他在看窗外。 侧脸在玻璃的倒影和室内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近乎透明的脆弱。眼神是茫然的,空荡荡的,没有焦点,也没有情绪,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人偶。毯子下,他的身形单薄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清晰显示着五年前的日期。陆则衍记得那天,那是他最后一次尝试拨打苏清砚原来的号码,听到的已是空号提示音。那天他在初雪里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也彻底熄灭了。 原来那个时候,苏清砚在万里之外的异国医院,正以这样一副破碎的姿态,凝视着一场与他无关的雪。 陆则衍盯着那张照片,直到眼睛酸涩发疼,才猛地合上电脑。胸腔里像堵着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坠得他呼吸困难。 ------ 第二天剧组转场,拍一场夜戏。是苏清砚戏份里为数不多被保留的情绪高潮——陈默独自在深夜的巷弄里,淋着雨,回忆牺牲战友的过往。台词不多,全靠眼神、微表情和肢体语言传递那种沉痛与自毁倾向。 实拍时,人工雨幕滂沱而下。苏清砚站在雨中,浑身湿透。他没有嘶吼,没有痛哭,只是微微仰着头,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镜头推近特写,雨水混着或许还有其他什么,从他眼角不断滑落。他的眼神空洞,又仿佛承载了太多太重的东西,压得那单薄的肩膀在湿透的戏服下,难以抑制地、细微地颤抖。 表演堪称完美。现场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被那种静默的悲怆攫住。 监视器后,陆则衍紧紧盯着屏幕。高清镜头下,苏清砚脸上每一滴水珠的轨迹,每一次睫毛的颤动,甚至那不受控制般轻颤的、失了血色的嘴唇,都清晰得残忍。 他看到雨水不断流进苏清砚的眼睛,而他只是偶尔极轻地眨一下,目光依旧涣散地望着虚空。他看到苏清砚的胸膛起伏渐渐变得急促,尽管他竭力控制。他看到那被雨水泡得冰冷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像是在抓住什么虚无的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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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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