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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则衍独自站在风暴眼中心,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和沟通,将自己关进了剪辑室,试图从一片狼藉中,找到一条或许能走通的路。 他面前是堆积如山的素材——苏清砚之前陆陆续续在病房录制的、支离破碎的声音片段;拍摄前期状态尚可时留下的、为数不多的正面镜头和特写;大量替身的背影、侧影,以及用CG技术生成的、粗糙的虚拟形象。 他开始尝试拼接。用技术,去填补那个巨大的、由病痛和缺席造成的黑洞。 然而,现实冰冷而残酷。最顶尖的CG建模,也无法复现苏清砚表演时眼角眉梢那独一无二的细微颤动和情感流转。替身的身形再像,走位再精准,镜头一切到近景,那种属于灵魂的空洞便暴露无遗。最致命的是台词,苏清砚在虚弱状态下录制的声音,气息不稳,力度不一,与后期需要匹配的口型和画面节奏处处脱节。技术人员绞尽脑汁,一帧帧调整口型,变速,降噪,拼接,但成片效果依旧僵硬、怪异,充满了人工修补的痕迹,惨不忍睹。 有资深剪辑师私下建议:“陆导,要不然……考虑用配音演员吧?找声音像的,重新配一遍,虽然观众能听出来,但至少口型节奏能对上,观感会好很多……” “不行。”陆则衍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眼神沉冷,“用他的原声。一点都不能改。” 于是,更加庞大、近乎偏执的修补工程开始了。陆则衍几乎住在了剪辑室,对着那些破碎的音频波形和画面,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他要求技术人员将苏清砚每一句台词、每一个气口都分析到极致,然后去调整画面,调整替身的表演,甚至调整剧本节奏,去迁就那虚弱却不肯放弃的声音。工作量呈几何级数增长,效果却微乎其微。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无论如何也拼接不自然、充满了割裂感的镜头,眼神一天比一天沉寂。那里面曾经燃烧的、对电影近乎苛刻的热情和掌控力,仿佛正在被这无望的、琐碎的、徒劳的修补一点点磨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 病房里,苏清砚的精神稍微好了一点点,能进行短暂的、不费神的交流。陆舟怕他闷,又不敢说太多外面烦心的事,只挑了些无关紧要的讲。但苏清砚太聪明,从陆舟偶尔的欲言又止和闪烁的眼神里,多少能猜到剧组的困境。 一天,陆舟给他削苹果时,终于没忍住,低声抱怨了几句投资方如何施压,剧组如何人心惶惶,导演如何顶着压力硬撑,还有那些用特效和替身修补镜头的艰难和不堪。 苏清砚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等陆舟说完,他才缓缓转回视线,看向陆舟,声音很轻,带着久病后的沙哑,问: “如果……”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坐着,不动,不费力。” “只拍脸,和上半身。” “就说台词……” 他看着陆舟,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属于商讨的意味: “……医生会同意吗?” 陆舟手里的水果刀“哐当”一声掉在盘子里。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苏清砚。看着他那张苍白消瘦、几乎看不出昔日风华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和……执着。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无力感瞬间冲垮了陆舟的防线,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他猛地别过脸,肩膀无法控制地抖动,声音哽咽破碎: “清砚……你到底……图什么啊?” “就为了那点镜头?那几句台词?值得吗?你……” 他泣不成声,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值得吗?图什么? 苏清砚没有回答。他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片被窗框切割成方形的、了无生气的天空,眼神空茫,仿佛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 剪辑室里,又度过了一个不眠的通宵。 陆则衍盯着屏幕上刚刚“合成”出来的一段戏。苏清砚的声音虚弱但清晰,而画面上的“陈默”,却因为口型对不上和表情僵硬,显得无比怪异可笑,彻底毁了台词里努力营造出的那一点悲凉氛围。 这已经不是艺术,这是一场灾难。是对苏清砚表演的亵渎,也是对他自己职业尊严的凌迟。 最后一根理智的弦,终于绷断了。 陆则衍猛地抬手,狠狠一扫! “哗啦——砰!!” 键盘、鼠标、旁边的水杯、文件夹……一切摆在操控台上的东西,都被他狂暴地扫落在地!键盘砸在地板上,键帽四散崩飞,发出刺耳的声响。水杯碎裂,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巨响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脑主机还在低沉嗡鸣,屏幕上那荒诞的合成画面仍在无声播放。 陆则衍维持着那个挥扫的姿势,僵了几秒,然后,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椅子里。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宽阔的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耸动起来。 寂静在剪辑室里蔓延,只有他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沉重呼吸。 过了很久,很久。 他才松开手,露出一张布满了疲惫、红血丝和深重绝望的脸。他盯着屏幕上定格的、苏清砚某个早期镜头里还算健康的侧脸,眼神空洞。 然后,他像是做出了某个极其艰难的决定,缓慢地伸手,从一片狼藉的地上,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碎裂了一角,但还能用。他划开,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很少拨打的国际长途号码,备注是“王-克利夫兰-移植”。 手指悬在拨打键上,颤抖着,停留了许久。 最终,他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略带口音、但语气严谨的英文男声:“这里是王明德。请问哪位?” 陆则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决绝。他开口,声音嘶哑疲惫得像是老了十岁,用英文,一字一句,艰难地问道: “王教授,我是陆则衍。抱歉深夜打扰。” 他顿了顿,仿佛需要积攒巨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 “关于心脏移植的评估……如果,现在启动……” 他喉结剧烈滚动。 “最快……需要等待多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调取资料或思考,然后,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和一阵低语。很快,王教授的声音重新响起,冷静,专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报出了一个时间范围,并补充了一些关于配型难度、术后排异风险和当前国际等候名单情况的说明。 最后,他问:“陆先生,您是为之前咨询过的那位苏姓患者询问吗?他的最新情况我有所了解,以他目前的身体基础和并发症情况,评估的风险等级会非常高,成功率……” 后面的话,陆则衍有些听不清了。 他只看到手机屏幕上碎裂的纹路,在眼前不断放大,扭曲。耳边只剩下“风险等级非常高”、“成功率”后面那几个模糊的、却足以将人打入地狱的百分比数字,和王教授最后那句沉重的“请务必慎重考虑”。 他握着手机,维持着接听的姿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彻底地褪尽,最后,只剩下一种濒死的、骇人的灰败。
第59章 监控器后的眼睛 一场艰难的博弈和妥协后,苏清砚被允许在医疗团队的严密监控下,在病房内进行最后一点“工作”。条件苛刻到极致:固定机位,镜头只对准胸部以上;每次录制不超过十五分钟,全程吸氧,心率血氧实时监控,指标稍有异常立即停止;录制内容仅限于最后三场、台词已经被修改得极其“安全”的文戏。 剧组在酒店同一楼层临时设置了一个简单的“控制中心”,其实就是剪辑室旁边的一个小休息间。这里没有监视器阵列,只有一台连接着病房高清摄像头的显示器,和一部直通病房的内线电话。陆则衍不再出现在片场,也不再亲自去病房。他每天大部分时间,就待在这个狭小、昏暗的房间里,面对着那台显示器。 屏幕上,是实时传输的病房画面。角度固定,光线柔和,背景是单调的病房墙壁和苏清砚背后摇起的病床。苏清砚穿着宽松的病号服,靠坐在床上,脸色在镜头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颧骨处因久病而显出不正常的微红。他面前放着一个简易的提词器,上面滚动着被修改过的台词。 这成了一场无声的、单向的“直播”。陆则衍是唯一的观众,也是隐形的、痛苦的监工。 他看着他。看着他每次开拍前,需要花很长时间调整呼吸,努力让胸口那恼人的闷痛和心悸平复一些;看着他努力集中精神,看向提词器,用嘶哑虚弱、却依旧努力控制着节奏和语气的声音,念出那些被阉割了灵魂的台词;看着他每说几句,甚至几个字,就因为气力不济而不得不停顿,闭眼,急促地吸几口氧气,胸口随着呼吸艰难地起伏;看着他因为一个词的语气不够准确,或者一个细微的走神,就要求重来,哪怕那会让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加速消耗。 苏清砚录得很慢,很艰难,像在沼泽中跋涉,每一步都耗尽力气。但他眼神里的那股执拗,却从未消失。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演员的职业坚持,也是一种……对自己生命最后一点掌控权的、悲壮的宣誓。 陆则衍就那样沉默地看着。他不再像在片场时那样,通过冰冷的指令去挑剔、去折磨。他只是看。目光死死锁在屏幕上那张苍白的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看着苏清砚因为久病和消瘦而异常清晰的锁骨线条,看着他因为疲惫或不适而几不可查轻蹙的眉头,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星光、此刻却被病痛和药物折磨得有些涣散、却依旧漂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看得那么专注,那么仔细,仿佛要将屏幕上这个人此刻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呼吸,每一个蹙眉,每一句虚弱的台词,都深深地、用力地刻进自己的灵魂里,刻进骨髓里。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一种深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一种近乎贪婪的、绝望的凝视。仿佛多看一秒,就是赚到一秒;仿佛只要这样看着,那个人就不会消失。 一天下午,录制的是陈默在一切尘埃落定(修改后)前,一段相对沉重的内心独白。台词被改得平淡,但内核的悲凉和孤独感仍在。苏清砚念到某一句关于“告别”和“徒劳”的句子时,或许是联想到了什么,或许是情绪终究难以完全剥离,他的声音几不可查地哽了一下,眼角,倏地泛起了一丝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水光。 那抹水光在镜头特写下,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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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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