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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之而来的,是一些嗅觉灵敏的早期风投的试探性接触。 陈叙的世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拓宽,那扇名为机会的大门,被汪景明推开后,他自己也凭借实力,挤进了更亮堂的厅堂。 汪景明偶尔会过问项目的进展,在他遇到关键的资源瓶颈或方向性困惑时,给予一针见血的建议,或随手拨通某个电话解决麻烦。 大多数时候,他更像一个沉默的、在安全距离外守望的观察者。他看着这株自己亲手挑选、浇灌的幼苗如何奋力拔节,如何展露才华,心情复杂。欣慰自然是有的,这证明了他的眼光。 但一种隐约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控感,也如同水底的暗礁,在平静的水面下悄然浮现。 陈叙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他庇护、指引的贫学生,他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开始拥有自己的光环和人脉网络。这意味着,他手中那根名为资源依赖的缰绳,正在悄然松动。 他们依旧保持着大约每周见面一次的频率,有时在汪景明那间能俯瞰城市夜景、却鲜少有人气的顶层公寓,有时在外面那些隐私性绝佳的餐厅包厢。 见面时,讨论公事,陈叙的项目进展、行业内的最新动态、潜在的投资机会或技术合作可能,依然占据相当一部分时间,气氛早已不复最初那种公事公办的紧绷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陈叙在技术上的见解越发深刻独到,有时甚至能提出让汪景明也需思索片刻的观点,而汪景明,在剥离了最初那层纯粹的投资或猎食者外壳后,偶尔也会流露出些许真实的疲惫,或是分享一两个无关紧要的业界八卦。 当然,纯粹的晚餐也开始出现。不再总是伴随着工作汇报,有时只是为了……一起吃顿饭。 像今晚。 陈叙这周三晚上有课,结束得晚,没顾上吃饭就直接过来了。 他进去时,公寓里只亮着几盏氛围灯,汪景明正坐在客厅沙发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侧脸在屏幕幽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汪老师。” 陈叙换了鞋,声音带着刚从室外进来的清冷。 汪景明从屏幕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略显匆忙的神色上停留了一瞬:“嗯。课结束了?” “刚下课。” 陈叙一边换鞋,一边很自然地问,“您吃了吗?” 汪景明其实也刚开完会,还没来得及想晚餐的事。他顿了顿,说:“没有。” 然后,他就看到陈叙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沉静或锐利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明显的、近乎焦躁的情绪。 那情绪如此外露,与陈叙平时竭力维持的冷静自持截然不同。 他甚至没等汪景明再说什么,直接走到玄关衣帽架前,一把扯下汪景明挂在那里的那件质感极佳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转身,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急躁,甚至有点粗鲁地,将大衣往汪景明身上一披。 “汪老师,我请您吃一顿,怎么样。” 这话不是询问,是通知。 动作更是带着点不由分说的蛮横,仿佛汪景明如果不立刻跟他走,他下一秒就能炸毛。 这架势,确实像是饿坏了,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直来直去的急切。 汪景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怔了一下,羊绒柔软温暖的触感已经落在了肩头。 他看着陈叙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抿紧的嘴唇,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清清楚楚地写着:我饿了,很饿,现在就要吃饭。 这架势,确实是饿坏了。 汪景明活了三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处理过无数棘手场面,早已练就了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本事。 可被一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年轻人,用这种近乎“绑架”的方式催促着去吃饭,还是头一遭。 他本该皱眉,该觉得被冒犯,该用他惯常的、冷静疏离的语气,说一句“楼下餐厅可以点餐送来”,或者更直接地拒绝。 但奇怪的是,看着陈叙那双因为饥饿和急切而显得异常生动、甚至带着点可怜意味的眼睛,他心里那点惯常的、用于隔绝外界的淡漠,竟松动了一丝。 罢了。跟一个饿急了的小孩计较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纵容的无奈:“……走吧。” 他起身,配合地伸臂穿进大衣袖子。 陈叙很自然地帮他理了理衣领和肩线,动作流畅,仿佛做过无数次。指尖偶尔擦过汪景明的后颈皮肤,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电梯下行,密闭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陈叙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背脊挺直,目视前方跳动的楼层数字,侧脸线条在电梯顶灯下有些显得冷硬。 汪景明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很淡的洗涤剂清香,混合着一丝属于年轻男性的、干净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似乎从来没看到过陈叙“炸毛”的样子,他知道陈叙脾气算不上顶好,骨子里有股倔强和狠劲,除了在床上,在他面前,大多数时候是克制的,甚至可说是顺从的。 像这样对他表露明显情绪,有过吗?汪景明竟想不起来。
第22章 秘密 陈叙有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饿不得。 一旦饿极了,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那张漂亮脸蛋底下是黑芝麻馅的汤圆,看着无害,嘴能毒死人,整个人会变得异常焦躁、缺乏耐心。 陈叙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无论大小事宜,但凡需要与人打交道,他都会尽量先填饱肚子。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或者说,是创伤留下的印记。 这属实不能怪他,小时候家境贫寒,母亲患病无力照顾,父亲早出晚归谋生,常常把他一个人锁在家里,桌上只留两个冷硬的馒头。 后来父亲去世,母亲病情加重,又是一段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直到读书靠着国家补助,才终于告别了饥饿。 但那种对“吃饱饭”深入骨髓的执念和安全感缺失,却从未真正消失。 陈叙上了大学私下翻阅心理学书籍,看到一段话。 “童年体验到的最强烈的情绪,不可避免地变成我们成年后经常有的感受,最早期的经历塑造了人格的雏形” 看完后他反而有种释然。 对他来说,解决大部分心理不适的方法简单粗暴,多干两碗饭。 这怎么不算一笔划算的买卖? 电梯里陈叙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微微失态,离汪景明稍微近了点,抿了抿唇,整个人看着没那么冷了。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融入夜晚的车流。 陈叙报了个地址,是北大附近的一个胡同区,汪景明没多问,司机便朝着那个方向开去。 最终,车子停在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门脸不大的家常菜馆前。招牌是手写的,灯光昏黄,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简单的桌椅和零星几桌客人。空气里飘来炒菜的油烟和食物香气,与汪景明平日出入的场所截然不同。 陈叙推门下车,动作利落。 汪景明跟着下来,站在路边,看着这充满市井气息的小馆子,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微微闪动,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白灼虾,盐水菜心,葱姜炒蟹,一份蛤蜊蒸蛋,和辣子鸡,两份饭。” 陈叙人还没完全进门,清朗的声音已经冲着里面响起,语速很快,透着熟稔,“阿姨,所有菜都不要葱。” 柜台后一个系着围裙、头发花白的阿姨应了一声,头都没抬,显然对陈叙很熟悉。 这是陈叙在北大这几年最常光顾的小馆子之一,物美价廉,生意不错,这个时间点,客人已经不多。 汪景明跟着陈叙走进店里,虽然和他们平时吃饭的地方完全是两个世界,但陈叙神色坦然,没露出半点不好意思,领着他径直穿过略显嘈杂的一楼大厅,顺着狭窄的楼梯走上二楼。 楼上别有洞天,是徽派装修风格,白墙灰瓦的装饰,木质桌椅擦得干净,灯光也更柔和雅致些,比楼下清静许多。 陈叙推开一扇小包间的门,侧身让汪景明先进。 包间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水墨画,陈叙等汪景明进去后,关上门,隔绝了楼下隐约的喧闹。 他走到桌边,没立刻坐下,而是拿起桌上的抽纸,抽了几张下来,极其自然地,开始擦拭桌面,尤其是汪景明面前那块区域。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仔细,指尖用力,确保擦掉所有可能的油渍水痕,擦完桌面,他又换了两张干净的纸,将汪景明要坐的那把椅子,从椅面到靠背,也仔细擦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才将用过的脏纸团成一团,弯腰扔进桌下的塑料垃圾桶。 “老师请坐。” 陈叙直起身,对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的汪景明说道,语气自然得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流程。 汪景明没动,目光落在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椅子表面,又移到陈叙平静的脸上。金丝眼镜后面,那双总是冷静自持、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似乎消散了一点惯有的坚硬,多了些难以解读的复杂神色。 陈叙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停顿,接着拿起桌上用塑料膜封装好的消毒餐具包,利落地拆开,取出里面的白瓷碗、骨碟、茶杯和小勺,拎起桌上那个印着青花图案的、巨大的搪瓷茶壶,将里面滚烫的茶水依次倒入碗、碟、杯、勺中。 他动作熟稔,手腕稳定,滚水注入瓷器发出清脆的声响,蒸汽袅袅上升,快速地将每件餐具在茶水中涮洗一遍,然后手腕一翻,将水准确倒入桌下的垃圾桶。 最后,他将带着一点温热的湿气的餐具,整整齐齐地摆放到汪景明面前,那双用茶水烫过、擦干的筷子,被他轻轻放在汪景明手边的碟子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泰然自若。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卑微的意味,就像任何一个细心周到的、带着自己尊敬或亲近的人来吃饭的年轻人,会做的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汪景明的视线,久久地定格在自己面前那套被烫得干干净净、甚至残留着一点温暖湿气的白瓷餐具上。餐馆里廉价的消毒餐具特有的那种微涩气味,混合着茶水的清香,萦绕在鼻尖。他感到一种奇异的、陌生的情绪,在心口微微翻腾。不是被冒犯,而是一种……更深的困惑,甚至是一丝无所适从。 “陈叙,” 汪景明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他抬起眼,看向已经在自己对面坐下、正用茶水烫着自己餐具的陈叙,“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 其实他还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虾和蟹,喜欢清淡的蒸蛋?但这些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问出口。 在这个充满生活噪点、与他平日世界截然不同的环境里,被眼前这个他视为交易对象和潜力股的年轻男孩如此细致地观察、照顾,甚至可说是了如指掌,带来的不是安全感,而是一种隐约的、被看透的被动,以及更深层次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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